《没有人会来》桑葚甜

3、成长 清官难断家

　　待宰的猪。猪是小孩儿最讨厌的动物，代表着懒惰丑陋，就连成年人被说像猪，也会破防。
　　艾丽丝不喜欢那个女人，成年后的艾丽丝却因为自己儿童时期的无知，对这个被人们称为疯子的女人，产生的厌恶而感到后悔惭愧。那时她不明是非，只是个傻孩子。疯子在雪地里躺着，所有人都讨厌，疯子有那样不讨喜的外表，应该被所有人厌恶。

　　幼童时，艾丽丝跟所有人差不多。她不喜欢疯子，疯子会大哭大喊然后大叫，骂所有人。巷子里，舅舅，艾华，二舅舅，还有其它不认识的大人，拿着棍和铁锹，一起打肥胖的疯女人。

　　疯女人一定很疼。因为打她的都是男人，男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或许太疼了，疯女人哭的更加大声，整条巷子里全是她谩骂的回声。此刻，就算她不是疯子，也坐实了自己是个女疯子的事实。是不是疯子，疯不疯，由不得这个现实条件不理想的女人，那些欺负女疯子的人，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疯子，而是因为她只是个女人。
　　就算她不疯，人们也会想要将她逼疯。

　　疯女人不漂亮，或许她的出生是上天对她的惩罚。肥胖的疯女人被打的浑身是血。艾丽丝躲在层层叠叠的人群后面，瞪大眼睛，看蔓延出来的血，把洁白的雪染的猩红。

　　“姑姑，那些人在干什么？”
　　艾丽丝被打过一巴掌，她难以想象那些人在做什么。
　　“别过去，离远些，疯子会咬人。”姑姑平时对艾丽丝非常好，是个很和蔼善良的女人。艾丽丝不止一次在睡梦中幻想自己有个姑姑这样的妈妈。艾丽丝无条件信任姑姑，姑姑不让艾丽丝过去，艾丽丝就乖乖进屋陪芭比玩了。

　　大雪停在傍晚时。
　　忽然变得非常非常冷，艾丽丝的手脚怎么也热不起来，艾丽丝藏在被子里不出来，然后就睡着了。

　　艾丽丝是被吵醒的，她睡着时天色将暗，醒来时天蒙蒙亮。艾丽丝困的像是没睡一样。舅舅扶进来个人，是二舅舅。
　　二舅舅看起来不对劲，他拿着墨绿色，透亮的瓶子，身上的味道很刺鼻，表哥也在后面，表哥说二舅舅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在外面跟人吵架，还一直吐。艾丽丝不知道女疯子就是二舅舅的老婆，觉得二舅舅很讨厌，她睡的那么香被打搅了。

　　艾丽丝穿好衣服，也不睡觉了，坐在外面陪着芭比到天亮。在艾丽丝眼里，心里，芭比空洞的眼神是会说话的。艾丽丝经常跟芭比对话。她没有朋友。

　　“芭比，你喜欢雪吗？芭比，你会...像爸爸一样吗？”
　　芭比永远都是那副表情，艾丽丝却像能听懂芭比说话，跟着芭比说：“喜欢，不会。”

　　艾丽丝很开心，吃完饭坐在屋檐下晒太阳。雪化了，有太阳，所以风更加大，冬天更冷了。
　　艾丽丝搂着芭比开始犯困。突然又是阵大声吵嚷，艾丽丝被惊醒。她牢牢的抓住芭比，指尖泛白。陷入戒备状态，如受惊炸毛的猫。

　　.....是呕吐的声音....
　　二舅舅在屋子里吐了,一股子腥臭味弥漫出来。
　　姑姑从厨房出来，连忙去处理那些脏污。

　　二舅舅疯了，双眼通红，他走路不稳，艾丽丝的舅舅和表哥在后面护着他。艾丽丝怕表哥被大人压死。二舅舅在骂，像那个疯女人一样谩骂，指着天，对着门外。可他又跟疯女人不一样，因为没有人，拿棍棒铁锹殴打他，大家都站在二舅舅这边。

　　艾丽丝仰头，今天没有下雪？
　　天上有什么？门外有什么？
　　神仙吗？为什么不是花仙子呢！
　　艾丽丝出门，看见疯女人脸上全是血，坐在雪地里。

　　疯子周围的雪都是红的，是血染红了雪，红色的雪也挺漂亮的。

　　巷子口停着辆车，车上面有个灯，蓝红两色来回跳。
　　表哥说那是警车，那两个正抽着烟的男人，是警察。

　　“警察？”艾丽丝看着两个男人，觉得警察跟那些拿着棍棒铁锹的男人长的好像。在小孩眼里大人都是一样的，小孩跟大人活在不同的世界。不是脸像，也不是胖瘦高矮像，是给艾丽丝的感觉。艾丽丝一向敏感，她能感觉得到，警察的到来意味着，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表哥的爷爷奶奶从巷子里走出来。这条巷子只有姑姑舅舅，还有表哥的爷爷奶奶，两户人家。巷子尽头坐着脸上是血的女疯子，巷子这头是旁观者。人们在围观一个疯女人。

　　艾丽丝也是，她看着疯子，看着警察，跟在表哥后面，听见表哥的爷爷说：“这女人不听话，大过年的瞎胡闹。”

　　表哥的奶奶也在哭：“唉，倒血霉了！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样的孽了，老天爷要这样对我们家。”

　　姥姥哭着，像二舅舅一样指着天。艾丽丝也看天，今天没下雪。
　　雪已经很厚了，冷的骨头快要结冰了。

　　警察点点头，没有接舅舅递过来的烟，无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这句话什么意思？那时艾丽丝不明白，但是警察说这话时的表情，让艾丽丝触动。这一句一直一直，直到多年以后艾丽丝被艾华当做傻子疯子一样殴打的时候，她一遍遍将这句话刻在心里，血和痛伴着恨，永远也无法消散。

　　警察叔叔没办法插手，只能调解，因为老公在教育自己的婆娘。因为疯女人是二舅舅的老婆，是表哥爷爷奶奶的二儿媳妇，是舅舅姑姑的弟妹。她们手里握着疯女人的命，而疯女人不被允许掌握自己，她嫁过来，被要求无私奉献，隐忍谩骂。

　　具体是什么都说不清。疯女人不闹了。然后就是一天又一天的拜年省亲，最后有了和乐融融的新年。最后艾丽丝回到爷爷奶奶的小院，所有人都消失不见。又变成只有艾丽丝和芭比。上学下学，一路上，艾丽丝都是孤身一人。

　　对于学校，艾丽丝只记得发面包牛奶鸡蛋时的喜悦。她总是饿肚子。再然后就是同学抢夺她的书包和她的鞋子，往窗户外面扔。因为她不愿意用难吃的鸡蛋和牛奶换走香甜松软的面包。

　　艾丽丝看着窗外的鞋子，并没有去捡。因为窗户外面堆满了垃圾，还是禁区，老师说有鬼。鬼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专门吃小孩。艾丽丝试想了下，应该是坏女巫似的存在，她不是花仙子，打不过坏女巫。

　　艾丽丝只好拎着破烂不堪的书包，趿着只破烂的鞋子走回家。路上有很多碎石子，艾丽丝会小心避开。爷爷奶奶过好多天才发现，艾丽丝只有一只鞋子。艾丽丝的书包破到不能用。装不了书，装不了任何东西，可她依然背着去学校。慢慢的艾丽丝就这样，熬到又一个新年。

　　艾丽丝很想念姑姑，但艾丽丝隐隐觉得姑姑对她并不热情。
　　艾丽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是错的吧？她又长一岁，潜移默化中，进一步认识了这个世界和她自己。

　　她观察到姑姑的眼神，明明和以往一样的眼神，明明姑姑一直都是那样对艾丽丝，可是艾丽丝就是察觉到了不一样。
　　艾丽丝对这样的感觉难以消化。
　　她沉默了。

　　外面十分闹腾。
　　疯女人的肚子大起来。
　　周围的人突然变得十分喜欢她。
　　有多喜欢她呢！
　　艾丽丝觉得那些跟疯女人说笑的人，不像是当时打她，看笑的人，但明明脸和身上的臭味没有变。
　　疯女人也没有再骂人了，这一年，大家都变了。

　　艾丽丝不再凶姑姑，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表哥变的更加讨厌艾丽丝，甚至打她。
　　艾丽丝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听着姑姑跟表哥还有舅舅说话，打闹。她突然醒悟，这里不是她的家，姑姑不是她的妈妈，姑姑也没有那么喜欢她。

　　这个年过去了。艾丽丝很不开心。加剧沉默。她背着烂书包，穿着破衣服破鞋，又过了个四季。
　　艾丽丝对儿时的记忆不多，因为每天都是重复的饥饿，到最后，学校发面包牛奶鸡蛋时的喜悦，也不再特别。

　　那些人找艾丽丝换，艾丽丝换了。又是一年新年。艾丽丝跟妹妹艾枫和艾晓玩木板子搭成的简易跷跷板。艾枫很调皮，艾丽丝摔了，嘴巴流出血。

　　她默默捂住嘴，去找姑姑。姑姑给艾丽丝用热水擦干净然后拿纸巾捂住。姑姑问艾丽丝怎么了，艾丽丝说玩跷跷板摔了。姑姑说小心点，冬天地滑，女孩子摔了脸，长大了就会变丑。
　　其实艾丽丝只是破了皮。
　　血并没有艾丽丝想象的多。
　　她太小了。

　　艾丽丝大惊：“像疯子那样丑嘛？”
　　“那倒不会比她丑，就是没那么漂亮了，小心点。”姑姑笑着，拍干净艾丽丝的衣服。

　　艾丽丝难过，因为她明白姑姑永远不可能是她的妈妈。
　　那是她儿时明白的第一件事。

　　过完那个年，艾丽丝又成长一岁。
　　艾丽丝又明白了许多，跟所有人都有了距离。她去姑姑家过年，不再是因为想要姑姑变成她的妈妈，她想要更多礼物，想要玩。因为姑姑会给她买，但姑姑不可能变成艾丽丝的妈妈。

　　艾丽丝是对的。在姑姑舅舅这里，艾丽丝得到了许多。但是这让表哥更加不喜欢艾丽丝了。艾丽丝开始挨打。

　　但每次艾丽丝哭出声，表哥就会被惩罚去跪祠堂，舅舅还会拿皮带抽打表哥。艾丽丝并不想表哥挨打，她只是在别人家狐假虎威而已。她没有地方可去。因为艾华并没有说接她回家过年。

　　又过一两年。艾丽丝明白更多，多到她可以理解表哥还有艾华，甚至疯女人。她上六年级了。衣服依旧破烂不堪，不过没有人再扔她的书包和鞋子。疯子呢！疯子在这几年里生出了一对儿女。

　　那个年纪的艾丽丝才真的看明白。疯子是个残疾人。
　　她的丑陋是因为她的嘴是歪的，腿是瘸的，她坐在轮椅上，甚至连吃饭都需要人喂。原来这就是疯子倒在雪地里不起来的原因。对了，艾丽丝回想起，从未见过疯子站起来。艾丽丝又听见有人开始嘲笑疯子是傻子。果不其然，那一年，女疯子再次发疯了。

　　这次闹的更加厉害。二舅舅直接说要跟疯女人离婚。残疾的疯女人立刻安静下来。她有了孩子，而且她无处可去，她还是一个不能自己吃饭的残疾疯子。她不得不安静下来。
　　事实证明，她不是疯子，她聪明着呢！

　　那一年还算好。
　　是艾丽丝初一那年，疯子又挨打了。她的孩子站在爸爸身后，唾弃自己的妈妈。艾丽丝的二舅舅和二舅妈离婚了。

　　初一那年夏天，艾丽丝听奶奶说女疯子死了：“喝敌敌畏死的。”
　　爷爷说：“百草枯可厉害了，毒的很！”
　　一对儿女没了妈妈，艾丽丝为弟弟妹妹难过，同时对农药产生莫名恐慌，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死亡”可以夺走人们的一切。

　　艾丽丝没有太多伤心，她要背单词，要写作业。她的书包衣服鞋子依旧很破。肚子总是咕咕叫，不过习惯了，饿不死的。爷爷奶奶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才回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艾丽丝啃着馒头背单词，她只有馒头可以吃。

　　馒头酸酸的，泛黄，有些难以下咽，不过艾丽丝还是努力咽下去了。爷爷奶奶有时会给艾丽丝做香葱炒鸡蛋，那是很美味的东西。小时候，艾丽丝觉得香葱炒鸡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比酸馒头好吃成千上万倍。

　　初二那年最神奇，艾丽丝在那年变得十分聪明，也是那年，她发现自己能画出令人羡慕的画，同样也是那年，她得到令人羡慕的身材还有漂亮的脸蛋。没错，艾丽丝从黄毛丫头成为少女。不过令人羡慕的并不是艾丽丝美丽非常，是因为她的瘦。因为极其的瘦，高，她与各种形状的少女看起来格格不入。

　　像男孩一样的女孩，却比男孩精致耐看。艾丽丝与艾枫有许多相似之处。事实上那个时候的女孩不相上下，无论什么样都是好看的。可是艾丽丝太不同了，她的性格，她男孩一样的外形，不仅引起女孩们的注意，更引起了男孩们的注意。

　　于是，羡慕悄无声息转换成了默不作声，达成共识的嫉妒。

作者有话说

　　好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