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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洗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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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慧的托蕾敏锐地察觉到了近期训练与氛围中那层加厚的、意图明确的“引导”。
她当然不吃这一套!
直接去找了席巴,连迂回都懒得。
“爸,”她站在宽大的书桌前,仰着头,眼神却没有任何仰视的意味,“如果我未来有可能成为家主——哪怕只是‘可能’,家族现在就不该只是教我盲目服从。”
她顿了顿,逻辑清晰地阐述:“当家主意味着需要判断、决策,为整个家族负责。如果现在被塑造成只会听令的‘工具’,将来怎么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这很矛盾。”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微微睁大眼睛,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难道……你们属意的下一任家主,其实是伊尔迷大哥?”
这个假设让她飞快地在心中盘算起来:
如果她只是被定位为“高级执行者”——一个能力超群但缺乏自主权的“工具”,那么她需要付出的将是忠诚、劳力乃至生命风险,换取的回报却只是家族给予的“生存许可”和有限的资源,无法触及真正的权力核心和决策自由。
这简直是“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的霸王条款!
从玩家角度评估:付出成本(风险、自由、劳力)极高,预期收益(自主权、决策权、游戏主导权)极低——这买卖血亏,绝不能接受。
退一步讲,就算他们真的打算让她当家主,这种旨在剥夺自主性的“洗脑”更是不可容忍。玩家,必须是自由的,尤其是在自己的“游戏”里。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摊了摊手,语气变得略带谈判意味:
“我也不是一定要当家主这个位置。但是——”她强调,“如果我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失去了相应的权力和自由,那么家族就必须在其他方面给予我足够的补偿和自主空间。这是公平交易。”
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望着端坐的席巴:“如果你们确实属意伊尔迷大哥,那我们也该提前把‘条件’谈清楚。”
席巴看着眼前才几岁就敢直接闯入书房,用近乎谈判的口吻谈论家主之位与“公平交易”的女儿。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与近乎冷酷的算计,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向家族传承中最核心、最不容讨论的领域——权威与服从。
他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评估。她对家主之位的看法,更像是对一项“职位福利”与“投入产出比”的计较,而非对责任与血脉的认知。这与家族的根基背道而驰。
至于属意谁当家主……现在讨论为时过早。伊尔迷的“稳定”与“可控”,托蕾的“超凡”与“不可预测”,都还需要更多的淬炼与考验。
“托蕾,”席巴的声音沉缓,如同压下的巨石,“你现在考虑的,不该是‘失去’什么,或需要‘补偿’什么。”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你的‘自由’,只存在于你足够‘强大’之后。而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会理解并融入家族的规则——不是作为交易的一方,而是作为规则的承载者。”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至于家主之位……当你的能力、意志和对家族的觉悟,足以承担它带来的‘不自由’时,它自然会属于你。在那之前,你所有的‘计算’,都只是空中楼阁。”
基裘在自己的监控室听到了这段对话,电子眼里疯狂闪烁的数据流几乎要溢出。
托蕾竟然主动去“要求”家主之位?甚至谈论“补偿”和“交易”?这胆魄!这野心!
“哦呵呵呵——!!!我的女儿!她看到了!她想要那最高的位置!”
但狂喜之下,是更剧烈的焦虑。这种将家族权力视为可交易物的态度,何其危险!
“伊尔迷!我的伊尔迷!”她转向身边的电子屏幕,仿佛在隔空对长子呐喊,“你不能让她这样想!你要让她明白,为家族奉献一切,本身就是最高的荣耀!是无需‘补偿’的天命!”
伊尔迷站在自己房间的阴影里,通过加密频道同样听到了书房中的对话。
原来如此。
妹妹的“保护宣言”,她奇怪的“怜爱”,她如今的“讨价还价”……所有不合理的行为,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她从未真正将自己视为家族的一部分,而是像对待一个合作组织或一项投资那样,在计算自己的“利益”与“回报”。
这很危险。
对家族危险,对她自己更危险。
他将一枚锋利的念钉夹在指间,冰冷的金属反射不出任何温度。
他的感情,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守护,而是确保“正确”的驯化与修剪。妹妹现在走的这条路,是歧途,需要被纠正——在她彻底偏离轨道之前。
托蕾不开心了。
艹!
妈的,封建大家长制。价值对应贡献,贡献换取地位和自由?这不就是变相的绩效捆绑和情感剥削吗?
受不了!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确实危险。至少在揍敌客的羽翼(或者说,牢笼)下,她平安成长,获得了力量,前期过得也算……挺有意思。
托蕾站在书房中央,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四十五度角望向雕刻着繁复暗纹的天花板。
内心戏十足地自娱自乐:四十五度抬头,让我的眼泪不会流下来~(实际上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没有。)
只是不爽。
特别不爽。
妈的,这下总算能理解漫画里奇犽为什么一门心思想要离家出走了。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正常“家族爱”,或者说,其“爱”的形式冰冷坚硬到足以硌碎温情内核的地方。
她不再看席巴,转身,握住书房沉重的黄铜门把手。
平时她总会记得说一句“爸爸,我回去了”之类的告别,但今天心情恶劣,呵。
她用力拉开门——门外阴影中,站着不知听了多久的伊尔迷。
托蕾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玩家居然克制住没有摔门!由此可见席巴之威严给她的心理阴影面积不小),然后面对着伊尔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倾诉欲(或者说,抱怨欲)涌了上来。
“我其实很有家族爱的!”她声音有点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快,“家里的人如果遇到危险,我肯定会帮忙,会救。但这应该是因为亲情,因为……我爱你们。而不应该是被规定的‘责任’,是必须履行的‘贡献’!”
说着说着,她自己又觉得这股火拱上来了,特别不爽。可恶,她现实世界的家人,爱就是爱,哪来这么多冰冷的前提和绑定!
她想像基裘妈妈那样发出尖锐爆鸣来发泄,但最后还是死死忍住了。巨大的烦躁和无言以对被压缩成一种近乎自毁的物理宣泄——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后一倒,直接躺在了走廊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也没看伊尔迷一眼,径直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那个在地上打滚的人不是她。她现在只想回房间,一个人待着,或者睡觉。
伊尔迷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系列反常的举动。
从书房出来时的沉闷,到突如其来的“家族爱”宣言,再到无法自抑的烦躁引发的、近乎幼稚的物理发泄(躺地打滚),最后是迅速收敛情绪、面无表情地离开。
这些行为碎片在他逻辑严密的思维中搅动。她的“爱”宣言,听起来和家族教导的“责任”并没有本质冲突?为何她会如此抗拒将两者等同?那份明显的烦躁和无法排解的怒气,又源于何处?
他没有试图拦住她,也没有立刻跟上去。
只是在她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他才用平直到近乎诡异的声音,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她那已经听不见的背影方向,低声陈述:
“……爱,就是责任。无法分割。”
席巴坐在书房里,门外的动静虽轻,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女儿的沉默离去,门外与伊尔迷那番带着孩子气的、却又直击核心的抱怨,以及最后那幼稚又突兀的“打滚”……这一切与他预想的反应都不同。
她没有激烈对抗,没有试图讨价还价,而是表现出一种混合着失望、烦躁和……一丝伤心?的情绪化。这让他心中那架冰冷的天平,罕见地因为非利益因素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扰动。
他沉默了片刻,对垂手侍立在旁的梧桐吩咐:
“托蕾小姐接下来三天的训练任务,全部暂停。改为……由你陪同,去山下小镇的家族产业视察。不必安排具体工作,让她随意看看即可。”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要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只要确保安全。另外……让厨房准备她平时喜欢的甜点,分量加倍,送到她房间。”
基裘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看着监控中女儿那副失魂落魄(在她看来)又倔强赌气的模样,听着她那番关于“爱”与“责任”的“幼稚”剖白,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不对!不该是这样!她的完美公主,怎么能被这种软弱的、普通人的情感逻辑所困扰?!
但看到女儿最后的“打滚”和强装镇静的离开,那颗被狂热和掌控欲填满的心脏某处,竟被刺了一下。
“……伊尔迷说得对,爱就是责任,无法分割。”她喃喃重复着长子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但女儿刚才的神情,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电子眼的光芒闪烁不定。
“梧桐,”她接通管家的通讯,声音比平时低沉,“托蕾视察小镇期间,不用安排任何‘引导’或‘教育’。让她……自己去看。”
她顿了顿,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另外……把我收藏的那套‘星夜之泪’蓝宝石首饰找出来。等她回来……送到她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