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种》李景墨

33、含清：夏小正你是我的神！ 穆承岳

　　穆承岳跟着他回了家。
　　君家父母对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子有些傻眼，得知这人失去家人，和村长等人协商后，决定将人留在村子。
　　没能和君乐呆在一起，穆承岳也无意见。好在村子里有几处老屋都是没人住的，离君家最近的也才几百步，穆承岳便安心住下来。
　　村中人对他的来历有些警惕，看他对君家各种协助忙活倒也渐渐放下戒心。长久下来，见人挑柴打水样样都干得利索，也亲近许多。
　　穆承岳骤然变成农夫，除了一开始有些不自在，后来跟着君乐学过一段时间也得心应手，做事也起劲。君乐都说他孔武有力，是个干活的好手。
　　他越来越像个凡人，好似融入了小桃村，和君乐一样成为了土生土长的村中人。
　　两人经常结伴而行，去哪里都在一块，村中人见了没说什么，毕竟是君乐带回来的人，粘着他是正常。
　　有时候两人去了山上，会遇到个年轻人。那人最初看见他们大吃一惊，发现两人和村民一样什么也不记得，脸上露出释然，笑着说：“我叫兰望星，一个人住在山里，村民都不认识我，两位空闲时可以上来聊聊，玩乐一会。”
　　君乐对这位年轻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看他露出笑容内心还有些愧疚。因着这份道不明的情绪，他也时常带着穆承岳一起上山。
　　小桃村一切都好，所有人和事都安然无恙。
　　时间一久，穆承岳也忘了他为何到来，君乐有次问他，只得到一个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只知道自己是来找人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君乐靠着他肩膀，两人躺在草地上，望着远方白云吹着暖风。
　　“那你找到没有？”
　　穆承岳转头看他，说：“好像找到了。”
　　“哈哈哈什么叫好像，傻大个。”君乐开怀大笑，穆承岳也看着他笑。
　　又是几年过去，君子云已经娶了媳妇，连孩子都有了。
　　君老爹看君乐一直没动静担心得很，却得知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君乐不知何时已经和穆承岳私定终身，此生再不愿分离。
　　君老爹傻眼，呆滞许久把穆承岳打出家门。
　　但孩子喜欢，也不愿意和心上人分开，背地里找人幽会许多次，村里人都知道了他俩的关系。知道君老爹不同意还调笑君老爹：大家都知道了你拦也拦不住啊，收了这儿婿吧！
　　穆承岳和君乐趁机跑去他面前求成全，君乐撒娇又卖惨。君老爹看着不知是聘礼还是嫁妆的一堆礼品，和跪在地上十指相扣的二人，叹息一声。
　　“算了，我只盼你二人能平安喜乐的过日子，也不管了。”
　　跪着的两人大喜过望，相视而笑后齐声喊：“谢谢爹！”
　　经过父母同意，两人在那年秋天选了个黄道吉日就举行契礼。没有大办，只在家中人见证下拜了天地，得到了家人的支持。
　　君乐也被穆承岳接到那座老屋，两人悠闲过着日子。
　　又过了十多年，君乐的侄儿侄女都长大了，也到了订亲的年纪。同龄的伙伴也都成了家，父母不再操劳，只在家里颐养天年，时不时逗逗孙儿孙女。
　　大哥也到了中年，爹娘也两鬓斑白，君乐和穆承岳却像被时光凝住一般，一直保持着年轻的相貌，未有任何变化。
　　他们有时候会觉得奇怪，有时候又认为理所当然。不仅是他们自己，连家人和村中人也不觉得奇怪，仿佛他们永远都不会老才是正常的。
　　就在某一天清晨，穆承岳抱着君乐在睡梦中惊醒，他喘着气摸到怀里人的手，紧紧握住。
　　良久，在已经快到不惑之年相貌依然二十出头的君乐额头上亲吻，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思绪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君乐也缓缓睁眼，失神看着他，像是没睡醒。
　　隔壁家的大公鸡已经在打鸣，一声声唤醒这座村庄。
　　君乐回过神，一点一点收拢双手，和穆承岳相拥。
　　“……明越，我是在做梦吗？”他声音几不可闻，穆承岳却听得一清二楚，立刻从语气中发觉不对。
　　“不是，不会是梦。乐乐，我们真的回来了，在小桃村切切实实生活了近二十载。”
　　君乐的声音茫然又欣喜：“所以我娘他们真的还活得好好的，小桃村也好好的对不对？”
　　埋在胸膛的脑袋抬起，他脸上神采奕奕：“还有兰大哥，他也在山上好好的，他们都回来了是不是？”
　　穆承岳啄吻他：“是，就连我们也好好的。”
　　君乐发出笑声，又长呼一气，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过了会他疑惑问道：“明越，你当初怎么会找到这里？若我没记错，那时候你和兰大哥应该不在小桃村。”
　　“可是你们都在，而且我回来那天就开始失忆，你后来也不记得了。兰大哥对我们在这里也很惊讶，还说他一直住在山里。”
　　心中又泛起惶恐不安的思绪，他揪着穆承岳的衣领：“会不会我什么也没改变，这一切都只是梦境？”
　　已经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到头来告诉他这不过是大梦一场，醒来便会失去一切，君乐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半点也接受不了。
　　记忆恢复的瞬间两人的修为也恢复了，穆承岳将人压在身下深吻，许久后，君乐的不安逐渐平复。
　　穆承岳撑着手看他：“不是假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瞧，外面的天也明亮，小桃村一直都好好的。”
　　君乐被牵着起身，站在屋外。
　　“这里一切都没有变，爹娘这会还在睡，大哥和大嫂一定在哄着孩子起床，叔婶们也起来整理家务，早起勤快的这会已经在地里干活了。”
　　穆承岳又偏头吻过去，“这些都不是梦，我们一点点度过的时光，都是真实的。”
　　君乐呆愣好一会才噗呲笑出来：“这么说，明越，你真的当了十多年凡间农夫？”
　　身旁的男人也是忍俊不禁：“是啊，老老实实干活养家，感觉还不错。”
　　两人又笑了会，君乐和他额头相抵，轻道：“明越，我希望能一直留在这里。我不想当什么修士，不想当什么邪种，一直以来的愿望便是陪着家人，和凡人一样长大、成家、老去、再到死亡。”
　　他没有什么宏大志向，只想长大了和家人在一起，报答父母的救命之恩，和哥哥相互扶持。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志气？其实我娘说过，人这一辈子不愧对本心就好，什么大富大贵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平安快乐就好。”
　　穆承岳大手在他脸颊上摩挲，说：“不会，人各有志，你不是问我为何会来到这里？当初你离开我便传位给凝玉，如今我也不做剑尊了，我也算得上胸无大志。”
　　“何况当初正是这样的你才会挣脱邪性，保持秉性善良纯真，这样的你才是我爱的君乐。”
　　他说过无数次喜欢和爱，却是第一次让君乐感觉到安稳舒心。
　　张嘴还要说什么，有陌生的声音乍然响起：“你们还要抱多久？”
　　两人俱是一震，转身警惕看过去。
　　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衣，三千青丝高高束起依然坠至脚跟，拿着一卷竹简的男子静静看着他们。
　　“我来的时候就在抱，现在还在抱，在别人的地盘还敢如此嚣张的秀恩爱，信不信我踢你俩出去？”
　　夏小正面容冷淡，语气却透露出一股幽怨。
　　君乐不知道秀恩爱是为何意，却敏锐察觉到他话中透露的意思。
　　“阁下怎么会在这里？这儿又怎会是阁下的地界？”
　　夏小正挑眉，抬手一扬，穆承岳闪现在几步外。他惊诧之下担心来人对君乐不利，想要使用灵力发现身体竟然动不了，修为也被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过去。
　　君乐瞧他走来故作镇定，身形微微一动，只觉得双腿好似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一动不动，。
　　夏小正好奇地看着君乐，探出上半身凑到他眼前：“这话该我问你，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君乐没说话，或者说他想说话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夏小正继续说：“仅凭你和这些人相互牵挂的执念，最多为你引路，可稍有不慎也会迷失在界缝里。”
　　他想起什么，直起身好笑道：“我忘了，他们有心念珠。”
　　到这里君乐才想起来，他之前见过这人，几十年前，在他还没有去方寸山前就遇到过。当时这人给了自己一颗珠子，说是会有用处，但是被他慌忙中丢在一口枯井中
　　君乐试探着动了动嘴，发现又能说话后问：“敢问这位……前辈，您就是当年找过我的那位吗？”
　　“你已经想起来了还问什么？”竹简一下下敲击在掌心，夏小正围着他转：“我就说不需要我解决你，那家伙还不放心。一个被凡人养大的邪种，被滋润在良善有爱的蜜罐子里长大，甚至将天性压制住，疯了也不去伤害旁人。”
　　“除了多受些苦，哪还用得着我出手。”
　　君乐心下剧震，这人对自己一清二楚，想来当初便预料到后面所有事。
　　“前辈初见我时就看到所有要发生的事了对吗？您所说的‘那家伙’……指的是？”
　　“一个闯了祸只会找人帮忙的……嗯，东西？你们经常叫它天道。”
　　天道，竟然是天道，难道这一切都是天道安排的结果？
　　夏小正继续说：“它找不到你，让我来找，顺便将你解决，可我看了你的平生也无甚好担忧的就不管了。”
　　话锋一转，一道七彩光芒飞出：“你再动，他还没死你就要先暴毙。”
　　穆承岳瞬间停下动作不再企图冲破桎梏，那光芒飞到他头顶，散发的威压竟然比天道禁制还强硬几倍，他甚至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君乐急忙看过去：“明越！前辈求您不要动手，他只是担心我。”
　　夏小正老神在在的：“嗯，他这样的人我见过，只是看不顺眼罢了。”
　　他一直没有出手做什么，也只是定住两人，由此二人也放下心来。
　　君乐问：“前辈博古通今还能观望未来，今日之事也都知道吧？”
　　“倒也不是，只看见你们用了溯洄，不过能破开界缝来到这里，看来你真的很在乎这些人。”
　　“这些人……前辈，敢问、敢问小桃村的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吗？我是否有改变过去？”君乐声音发颤，又让夏小正好奇看他。
　　“溯洄术是真，可只有神君才能成功回到过去，即便如此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他们都是死后借助心念珠来到此地、因执念凝聚的灵体，周围灵气受他们记忆影响化为这座村庄，为此方世界带来一丝春色，自然不是假的。”
　　原来他还是没有做到，君乐闭上眼怅然失落：“只要他们还在就好，只要回来就好……”
　　“心念珠被你们之间相互留存的执念牵动将你带来我能理解，你这道侣为何能进来？难道是那家伙出手了？”夏小正左手摆出奇怪手势，默念几句后眯着眼说：“果然。”
　　他又看向君乐，问他：“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君乐有些失措，不由朝穆承岳投去目光。
　　“看他没用，他连话都说不出。”夏小正好整以暇道：“我这山海戾书还未建成，缺了许多东西，其中最缺乏情之一物。”
　　“我需要你的遗憾。你的遗憾中包含无数复杂情感，建立于你的邪种天性，又附着在你的凡人身份之上。如此丰富的遗憾之情，可以让这儿的冬季结出寒冰，冬季完整了，其他三季也就不远了。”
　　夏小正眯着眼微笑，又说：“你很喜欢你的凡人身份不是吗？”
　　一番话像是要对君乐动手，来人力量太过强大，本就心急如焚的穆承岳更是慌神，眼看他又要拼命冲击禁制，君乐赶紧阻止：“明越不要！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转头问：“前辈需要我的遗憾，会对小桃村和我有什么危害吗？”
　　“不会，这里是他们执念化身，不受山海戾书影响；至于你，既然恢复记忆我就会送你们出去，届时你还是放不下，待我拿走你的遗憾，你那些执念不会成为困扰，和他好好过日子不是正好？”
　　君乐彻底放心。
　　这人一看便知有超脱天道的实力，这么久不对他二人动手想来不会使手段，更何况因为那颗心念珠小桃村的村民才能死而复生，君乐相信他。
　　“好，我答应前辈。不过既是交易，前辈能答应我让我们留在这里为我爹娘养老送终吗？”
　　“不行，你的气息属于外来者，这里的人是到了山海戾书才凝聚灵体的，属于这个世界。若因你破坏了这个世界，我真的会杀了你。”
　　君乐瞳孔放大，震惊异常，好一会才说：“那前辈愿意交易什么？”
　　“唔……让你道侣能飞升如何？”夏小正挑眉，说：“他飞升了就是仙，在外面谁也动不了他，还能保护你。你看他现在弱小狼狈，多上不得台面？”
　　君乐失笑：“明越已经很厉害了，他此前镇守方寸山几百年，修为一直被压制，我相信凭他自己也能飞升的。”
　　夏小正走过去：“那你想要什么？”
　　他问穆承岳，仿佛交易对象换了人。
　　穆承岳警惕看着他，喉头滚动，夏小正明悟：“我懂了。你们这些小情侣一个个就知道谈恋爱谈恋爱。”
　　“好吧，那就许你二人生生世世金玉良缘，永不分离恩爱圆满；也让你与家人世世团圆和睦。”
　　竹简展开，无数七色流彩飞出，围绕二人转动。君乐眯着眼感受一会，只觉得有什么从身体里牵扯出来，夏小正轻轻一拉，那看不见的东西被卷入竹简。天空中乌云汇聚，遥远的天边竟然刮起寒风，肉眼可见的将一处山峰冰冻住。
　　再回头，那人已经消失，只余一句：“夜幕星起，你们就会离开，好好道个别吧。”
　　一失去桎梏穆承岳急忙将人抱住，着急问他：“乐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没事，我一切都好，明越放心。”君乐笑笑，抱着他轻蹭。
　　“那人实力莫测，禁制比天道还强上几分，让人无力抵抗，他还想过对你动手，我实在担心。”
　　穆承岳一阵后怕，只觉得自己和那人所说一般弱小如蝼蚁，只要那人轻轻一捏便能叫自己灰飞烟灭。
　　君乐安慰他道：“没事了明越，我一直都好好的，那位前辈我之前遇到过，当时他就没对我出手，如今更不会。”
　　“前辈说晚上我们就要离开了，明越，我们去和大家见最后一面吧。”
　　君乐牵着他的手，来到君家。
　　二人站在院外，陶念看到他俩出来招呼：“乐乐和阿岳啊，怎么不进来呢？”
　　君乐微笑摇头：“不用了娘，我们很快就走。”
　　他小声问：“娘，你过得还好吗？我当初连累大家，您会不会后悔带我回家？”
　　陶念头发花白，耳力却没退步，闻言愣神，说：“傻孩子，说得什么话呢？娘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是我们的孩子，善良可人，我们又怎会后悔带你回家呢？”
　　君乐扬起笑容：“谢谢娘。”
　　陶念似有所感，看着两人有些皱眉：“你们这是？”
　　穆承岳拱手道：“母亲，我和乐乐要去远行，往后恐怕再难回家，您和父亲多照顾自己，望二老珍重。”
　　他没有多说，陶念也不多问，只是笑着说：“好啊，是该带乐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乐乐，”陶念上前摸着君乐的头发：“好好生活，快快乐乐的，别让娘担心。”
　　“我会的，娘，我一定会的！”君乐抱住她，忍住喉头哽咽，说：“娘，这里有些小物件给您。我不能陪在二老身边为你们养老，只能留些死物，还请您别生气。”
　　陶念又笑，接过穆承岳递来的盒子道：“傻乐乐，娘怎会生你气呢？”
　　告别母亲离开君家，他们站在陶家喜家院门前。
　　中年汉子见人在外头，和媳妇喊道：“小玲啊，乐乐来了，快招呼一下。”
　　他正在处理今日打到的猎物，方小玲大开院门嗔道：“小乐哥来了怎么不进来，快进来喝水聊聊。”
　　“不用了，谢谢小玲。”君乐回绝她，说：“几个小侄儿还好吧？今天有没有给你们闯祸？”
　　一说这个方小玲就笑，当年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便是多了几道皱纹也风采依旧：“可别说了，家喜带老大去打猎，那小子被吓得走都走不动，可把他爹气得。”
　　门外二人无奈一笑，君乐说：“孩子们不愿意学打猎也没什么，种种田能养活自己。”
　　“可不是吗，我也是这般想，家喜却总想尝试。”方小玲看着他俩疑问：“对了，你们是要去哪吗？”
　　她向来敏锐，已经察觉到不对。
　　君乐平静道：“我们要走了。小玲，我以前对不起你和家喜，这是我迟来许久的歉礼，希望能补偿一点点，我希望你不要怕我，对不起。”
　　他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盒子，只从外形上就能看出价值不菲，方小玲赶紧推辞：“小乐哥可别胡来，我和家喜可不需要这些，你别为些莫须有的事对我们生分了。”
　　君乐坚持：“小玲收下吧，里头东西不多，也只够孩子们往后生活。”
　　方小玲还在拒绝，身后已经走来的陶家喜却说：“收下吧，不收他不安心。”
　　他和君乐对视，和年少时一般扬起笑容道：“乐乐，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们只希望小桃村的每一个人都能好好的。”
　　君乐看着他清澈依旧的双眼抿唇点头，说：“谢谢家喜，谢谢小玲。”
　　“走吧乐乐，别被自己困住了，你看，我们都好好的呢。”方小玲挥手，陶家喜搂着她，二人笑着目送君乐离开。
　　一家家拜别，夕阳照在小桃村每一个角落，火红的云层翻滚着，明天又会是个大晴天呢。
　　君乐和穆承岳来到村口，那里已经有个人等待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