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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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的风和离火阁不一样。
离火阁的风带着地脉深处硫磺的燥热，吹在脸上是干爽的，偶尔卷起枫叶，会带出火焰灼烧般的焦香。南海的风却是湿的，咸的，像无数细密的舌头舔过皮肤，留下粘腻的触感和挥之不去的海腥味。风里还混着别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混沌气息，从归墟大阵深处渗出来，与海水的咸涩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池暮染站在礁石上，赤红的离火阁弟子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她眯起眼睛望向远处海平线，那里悬着一座岛。
不是自然形成的岛屿。
整座岛呈规则的圆形，直径约三里，岛身通体是暗蓝色的礁石，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动的云影。岛屿正中央，一道直径百丈的琥珀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内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如游鱼般旋转——那是归墟大阵的阵眼核心，也是混沌之心被锚定的位置。
从岸边到岛屿没有路。
海水在两者之间形成一道环形的、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中涌动着暗蓝色的漩涡，每个漩涡边缘都闪烁着细碎的电光。那是大阵自带的防护屏障，未经许可靠近，会被瞬间绞成碎片。
“两位师姐。”身后传来清润的女声。
燕徊捧着一个赤玉托盘走过来，盘中放着两枚半个巴掌大的令牌。令牌一蓝一红，质地温润，表面刻着并蒂莲的浮雕，莲心处各镶嵌着一枚小小的、发着微光的珠子——蓝色那颗如封冻的寒星，红色那颗如跳动的火种。
“这是阵眼岛的通行令。”燕徊将托盘递到两人面前，“蓝色对应玄渊宗的路数，红色对应离火阁。持令穿过屏障时，令牌会与你们的道基共鸣，形成保护光罩。”
蒋眠鹤拿起蓝色令牌。
入手温凉，令牌内的珠子感应到她的气息，骤然亮起，青灰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与珠子交融。令牌表面的并蒂莲浮雕仿佛活了过来，莲瓣轻轻舒展，散发出温润的琥珀色光晕。
池暮染也拿起红色令牌。离火真元注入的刹那，红色珠子爆发出炽烈的金红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连发丝都染上一层暖色。
“穿过屏障需要保持心神平静。”燕徊退后一步，恭敬地说，“屏障会探查持令者的情绪波动，剧烈波动可能导致通行失败。”
蒋眠鹤点头，看向池暮染：“走？”
池暮染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体内因紧张而略微躁动的离火真元平复下来：“走。”
两人同时跃起。
不是御空——她们修为还未恢复，飞不了这么远——是直接跳向那道环形沟壑。身体下坠的瞬间，手中的令牌同时亮起刺眼的光芒。蓝色与金红交织成琥珀色的光罩，将她们包裹其中，像两枚投入深海的发光水母。
触到屏障的刹那，整个世界骤然安静。
海风声、浪涛声、甚至心跳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入，是直接震动骨髓。眼前景象扭曲变形，礁石、海水、天空被拉长、折叠、旋转，像打翻的颜料桶混成一团混沌的色彩。
然后身体一轻。
她们穿过屏障，落在阵眼岛上。
脚踩实地时，池暮染踉跄了一下。不是体力不支，是脚下传来的触感太诡异——礁石表面看似光滑坚硬，踩上去却带着细微的弹性，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温热的皮肤上。她低头看去，暗蓝色的石面上流淌着极淡的琥珀色光丝，那些光丝像活物般缓慢蠕动，构成复杂的阵纹脉络。
蒋眠鹤蹲下身，指尖轻触石面。
触到的瞬间，她丹田那朵新生的莲轻轻一颤。莲心处的火种与冰莲本源同时亮起，青灰色灵力顺着指尖涌出，渗入石面。石下的光丝仿佛被唤醒，骤然明亮，沿着她的灵力反向攀爬，在她指尖凝结成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莲花。
“它在认主。”蒋眠鹤轻声说。
池暮染也蹲下来，学着将指尖贴上石面。离火真元涌出，石下光丝同样有了反应，只是这次凝结出的莲花带着明显的金红脉络，像琥珀里封着一缕火焰。
两朵莲花在石面上并排悬浮，彼此的光晕交融，最终融合成一体。
整座岛屿在这一刻轻轻震动。
不是危险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沉睡巨兽苏醒时的舒展。岛屿边缘，那道环形屏障向内收缩了三尺，颜色从暗蓝转为更温润的琥珀。屏障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并蒂莲纹路，每一朵莲花都在缓慢旋转，吞吐着纯净的灵力。
大阵对她们的认可。
燕徊的声音透过屏障传来，有些失真：“屏障已经稳定，两位师姐可以自由出入。岛上有三间石屋，是历代守阵人留下的，已经打扫干净。食物和饮水每月会有飞舟送来，如果有特殊需求，可以用传讯玉符联系宗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江长老交代，第一个月以熟悉环境为主，不必急于修炼。大阵会主动与你们的道基磨合，这个过程顺其自然就好。”
说完，她的身影在屏障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阵眼岛上只剩下两人。
还有那座永远运转的、光柱冲天的归墟大阵。
池暮染直起身，环顾四周。岛屿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中央的光柱，就只有三间依着礁石搭建的简陋石屋，屋前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个青玉水壶和两只陶杯。
简陋得近乎荒凉。
“比玄渊宗的冰窟还空。”池暮染说着，走向最近那间石屋。
屋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轻响。屋内陈设简单到极点：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燥的海草垫；一个石柜，柜里叠放着几套素白衣裙；墙角摆着一盏青铜油灯，灯身刻着莲花纹，灯油已经加满。
石床正对的墙上，刻着一行字。
字迹苍劲，入石三分，用的是三千年前的古篆：
“守心如守阵，阵在人在，阵亡人亡。”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雪”字。
雪魄真人。
池暮染伸手轻抚那些字痕。指尖触到的刹那，一股冰凉的剑意顺着指尖涌入，在她意识中展开一幅画面——白衣剑修独自坐在石床上，窗外是永恒旋转的光柱，他低头擦拭手中的霜凝剑，剑身倒映着他平静如水的脸。
那是雪魄真人镇守此地的第一天。
画面一闪即逝，剑意消散，只在池暮染识海中留下一丝清冽的余韵。她收回手，看向蒋眠鹤：“你祖父……在这里待了多久？”
“三年。”蒋眠鹤走到墙边，看着那行字，“混沌之战最激烈的三年。之后大阵稳定，他才离开，回了玄渊宗。”
三年。
对修士来说不算长，可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独自面对永恒的寂静和混沌之心的低语，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们会比他久。”池暮染说。
不是抱怨，只是陈述事实。一百年，三十三个三年。
蒋眠鹤没说话，只是走出石屋，看向另外两间。第二间屋里同样刻着字，字迹娟秀，带着女子特有的柔韧：
“日升月落三千转，潮来潮去九万回。此身已许混沌外，不向人间问归期。”
落款是“苏晚晴”。
池暮染跟过来，看到这行字时，呼吸微微一滞。
蒋眠鹤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字痕上方，却没有触碰。
最后她转身，走向第三间屋。
这间屋的墙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
用某种暗蓝色的颜料直接画在石壁上，画的是窗外那座冲天光柱，笔触粗犷却传神，光柱中旋转的符文、屏障上流淌的光丝、甚至海面上跳跃的飞鱼都清晰可见。画的下方，摆着一套简易的茶具，茶壶里居然还有半壶早已凉透的茶水。
画画的人，似乎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可石壁一角，有一个浅浅的、被摩挲得光滑的凹痕，凹痕里嵌着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离火阁弟子令牌。令牌背面刻着名字：燕南栖。
池暮染不认识这个名字。
她看向蒋眠鹤，后者轻轻摇头：“我也没听过。但能留下这幅画，说明他在这里……过得不算太糟。”
至少还有心情观察光柱的细节，还有闲心泡一壶茶。
两人退出石屋，回到空地上。
已是黄昏。
夕阳从西边海平线沉下，将天空染成层次分明的金红、橙黄、暗紫。归墟大阵的光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耀眼，琥珀色光芒穿透云层，在天幕上投出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晕。
海风吹过，带来咸涩的气息，也带来光柱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池暮染在石凳上坐下，拿起青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清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甜味，像是从海底深处汲取的灵泉。她喝了一口，看向蒋眠鹤：
“你说，这一百年，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蒋眠鹤在她对面坐下，也倒了杯水。她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陶杯，看着杯中倒映的、被光柱染成琥珀色的天空。
“不知道。”她说，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但至少，不会是一个人。”
池暮染笑了。
她仰头将杯中水饮尽，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红衣在暮色中舒展开，像一朵盛放的彼岸花。
“那就好。”她说，“一个人太寂寞了，两个人……刚好吵架。”
蒋眠鹤抬眼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和她的倒影。然后她唇角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
“嗯。”
夜幕降临。
归墟大阵的光柱成了这片海域唯一的光源。琥珀色光芒如实质般流淌，照亮整座岛屿，在礁石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光柱内符文的旋转而缓慢移动，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舞蹈。
池暮染和蒋眠鹤并排坐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看着光柱，看着星空，看着彼此被琥珀光芒笼罩的侧脸。
远处海面上，偶尔有巨大的黑影游过——是南海特有的灵兽，被大阵的灵力吸引而来，在屏障外徘徊，发出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