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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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池不是池。
至少不是寻常认知里那种盛着水的池子。它更像一口深井，井口三丈见方，井壁由整块赤红火玉砌成，表面刻满离火阁传承万年的古符文。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团永恒燃烧的金白色火焰——那是离火阁地脉核心孕育的“净火”，温度高到能焚化精金，却偏偏不伤火玉分毫。
池边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顶都蹲着一尊朱雀雕像，雀喙微张，对准井口。此刻九尊朱雀同时亮起，口中吐出纤细的金色火线，火线交织成网，悬在井口上方三寸，构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这是防护阵，防止池中净火外泄，也防止无关之人坠落。
谢泠站在池边，双手各握一枚令牌——左手的阁主令，右手的净火令。两枚令牌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缓缓旋转，与九柱朱雀形成共鸣。她鬓角已被汗浸湿，深紫长裙在高温中微微卷曲，可她的身形稳如磐石。
开池需要三件信物。阁主令和净火令她已经祭出，第三件——
蒋寒渊站在她身侧三步外。
他依旧穿着那件玄色大氅，白发在热浪中纹丝不动。掌心向上，冰魄印静静悬浮，印身散发出的寒气与净火的灼热在空中交锋，形成一圈圈可见的涟漪。他没有看谢泠，也没有看池，目光落在池边那个红衣身影上。
池暮染跪在井口边缘。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衣——离火阁嫡系弟子服，面料掺了火蚕丝，能短暂抵御高温。长发用一根赤玉簪高高束起，露出苍白的脖颈。她怀里还抱着蒋眠鹤，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器。
蒋眠鹤的呼吸比之前更微弱了。
冰魄印在她掌心持续散发着寒气，勉强护住心脉不被残余的混沌之力侵蚀，可那种保护正在减弱——冰魄印的力量与净火相克，一旦入池，印身会第一时间被焚毁。之后的所有痛苦，都需要她以凡躯承受。
“暮染。”谢泠的声音在热浪中有些失真，“净火焚身，会先从经脉烧起。你要护住她的心脉，用你的离火真元引导火势，一寸寸烧尽她体内的混沌残余。记住——只能引导，不能抵抗。净火有灵，你越抵抗，它越狂暴。”
池暮染点头，动作很轻，怕惊扰怀里的人。
“但你的经脉……”谢泠的声音哽了一下，“焚身渡的反噬还没好，现在入池，净火会沿着你的旧伤烧进去，那种痛——”
“我知道。”池暮染打断她。
她低头，看着蒋眠鹤沉睡的脸。冰魄印的蓝光映在那张脸上，让肤色看起来更苍白，像月光下的新雪。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人的睫毛，然后收回手，将蒋眠鹤往怀里拢了拢。
“开池吧。”她说。
谢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压回深处。她双手同时向下一压，两枚令牌猛地沉入掌心，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九柱朱雀同时发出清越的鸣叫，口中火线骤然大盛，交织的网向两侧分开，露出井口。
热浪扑面而来。
那不是寻常火焰的灼热，是带着灵压的高温。空气扭曲变形，光线在其中折射出诡异的虹彩。井底的金白色火焰向上涌起，像一朵逆生长的莲，火舌舔舐井壁，发出低沉的轰鸣。
池暮染抱着蒋眠鹤，站起身。
她的动作有些摇晃——伤势未愈，高温蒸腾，每呼吸一口都像吞下烧红的炭。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井口边缘。
低头看去，净火在下方三尺处翻涌。金白色的光芒刺得眼睛生疼，热浪烤得脸颊发烫，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灼痛。
她抱紧怀里的人，纵身跃下。
红衣在空中展开，像一朵坠入火海的花。
谢泠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但她没有移开目光，死死盯着井口，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金白火焰中。
蒋寒渊依然站在原地。
冰魄印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印身上的蓝光随着池暮染的坠落而逐渐黯淡——印灵感应到了宿主的远离。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印收回袖中。
井口重新被火网封闭。
九柱朱雀安静下来，口中的火线恢复成细流。可整个涅槃池区域的温度不降反升，地面开始龟裂，石柱表面的符文亮到刺眼。
净火，开始燃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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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暮染在下坠。
不是自由落体，是被净火温柔地托着，缓缓沉向井底。火焰包裹着她们，金白色的光芒填满所有视野，热浪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
但最可怕的不是热。
是火中蕴含的“净化”之力。
净火之所以能重塑道基，是因为它能烧尽一切“杂质”。混沌之力是杂质，受损的经脉是杂质，连修士神魂中残存的执念、恐惧、软弱……都是杂质。它会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彻底焚烧一遍，只留下最纯粹的、属于“道”的本质。
然后以那点本质为种子，重铸一切。
可这个过程，无异于凌迟。
池暮染感觉火焰钻进了皮肤。
不是从外部灼烧，是直接渗透进毛孔，沿着经脉一路向内。她的离火真元本能地想要抵抗，可谢泠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只能引导，不能抵抗”。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
火焰畅通无阻地涌入经脉。
剧痛在瞬间炸开。
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捅进血管，一路搅动。池暮染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但她死死忍住，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怀里的人身上。
蒋眠鹤还昏迷着。
净火同样渗透进她的身体。可她没有真元抵抗，也没有意识引导，火焰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残余的混沌之力如冰雪般消融，可正常的经脉、血肉也在被焚烧。
池暮染将掌心贴上蒋眠鹤后心。
离火真元涌出，不是对抗净火，是“融入”。她的真元与净火同源，很快与火焰交织在一起，像给狂野的洪水筑起堤坝，引导它沿着既定的路线流淌。
一寸，一寸。
火焰烧过蒋眠鹤的手臂。那些曾被混沌侵蚀的经脉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灰黑色的杂质被焚成青烟，从毛孔逸散。可完好的血肉也在焦化，皮肤表面开始起泡、破裂、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
池暮染的指尖在颤抖。
她感受到蒋眠鹤身体的痉挛——即使昏迷，痛苦依然会引发本能的反应。那具苍白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抽搐，像寒风中的落叶。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蒋眠鹤的额头。
“忍一忍。”她轻声说，声音被火焰的轰鸣吞没，“很快就好了。”
不知是说给蒋眠鹤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火焰继续深入。
烧到胸腔时，遇到了最难啃的骨头——心脉附近盘踞的混沌残余。那是蚀骨种下的种子留下的最后痕迹，已经与蒋眠鹤的心脉长在一起。净火在这里停顿了。
不是烧不动，是太紧密。强行焚烧，会连心脉一起毁掉。
池暮染睁开眼。
金白色的火焰中，她能看见蒋眠鹤心口处那团顽固的灰黑色阴影。它像有生命般蠕动，抵抗着净火的侵蚀。
她想起谢泠的话：“净火有灵，你越抵抗，它越狂暴。”
那么，不抵抗呢？
池暮染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她撤回了所有引导的真元。
不是放弃，是彻底的敞开。她将自己经脉中残存的、属于焚身渡反噬的暗伤全部暴露给净火，同时将蒋眠鹤心口那团阴影也“展示”给火焰看。
像是在说：看，这里有问题，烧这里。
净火果然有了反应。
它不再均匀地焚烧两人，而是像嗅到血腥的鲨鱼，全部涌向池暮染敞开的经脉，以及蒋眠鹤心口的阴影。火焰的集中让痛苦翻了十倍不止，池暮染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却依然死死抱着蒋眠鹤，没让那人脱离自己的保护范围。
火焰钻进了她的旧伤。
焚身渡反噬留下的暗伤像干涸的河床，净火灌入时带来的是撕裂般的痛楚。她感觉到经脉在寸寸断裂，真元在疯狂逸散，连丹田里的火莲道基都开始摇晃。
可与此同时，蒋眠鹤心口的阴影也在被焚烧。
净火分出一缕，钻入那团灰黑色，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割着混沌与心脉的连接。每切断一丝联系，阴影就淡去一分，蒋眠鹤身体的痉挛就减轻一分。
池暮染笑了。
嘴角溢出的血在高温中瞬间蒸发，可她真的在笑。痛到极致时，反而有种诡异的清明——她在用自己的伤，换蒋眠鹤的生。
值了。
火焰继续深入。
烧到丹田时，遇到了最棘手的部分——蒋眠鹤彻底破碎的混沌莲道基。
那里现在是一片废墟。枯萎的莲根、焦黑的莲瓣、碎成粉末的莲子残渣……净火在这里盘旋，有些无从下手。它擅长焚烧杂质，重塑结构，可如果连结构都没了，该从何烧起？
池暮染在这时做了一件连谢泠都没想到的事。
她将自己的火莲道基，分出了一缕本源。
不是真元，是道基最核心的那一点“火种”。那是修士性命交修的根本，分离的痛苦不亚于剜心。可她做了，将那缕火种渡入蒋眠鹤丹田，轻轻放在那片废墟中央。
像在焦土中埋下一颗种子。
净火感应到了火种。
它不再狂暴地焚烧，而是变得温柔起来。火焰包裹着火种，以它为核，开始缓慢地、耐心地梳理那些破碎的莲根，将焦黑的莲瓣一片片焚尽，只留下最纯粹的结构印记。
然后在那些印记的基础上，重新生长。
不是混沌莲，也不是火莲。
是某种全新的、青灰色的、带着黎明色泽的莲。它从火种中萌芽，舒展第一片莲叶时，整个涅槃池的火焰都轻轻颤动了一下。
池暮染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是身体下沉，是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疼痛还在，可变得遥远了，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声音。她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蒋眠鹤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了。
虽然依旧苍白，虽然伤痕累累，可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新生的脆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
池暮染满足地闭上眼。
她太累了。
累到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将脸埋进蒋眠鹤颈窝，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话被火焰吞没。
可井口之上，一直沉默站着的蒋寒渊，忽然抬起了头。
他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雪原上忽然掠过的一缕风，来不及捕捉，就已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