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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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暮染的手指只动了那么一下。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所有力气，手臂颓然垂下，指尖划过青石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夜空，瞳孔里映不出星光，只有一片茫茫的灰。
林疏影抱着蒋眠鹤，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正在流失。那种冷不是体表的凉，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像冬日埋进冻土的青瓷，一寸寸失去所有活气。她将掌心贴在蒋眠鹤后背，渡入温和的木系灵力，可那些灵力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道基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连重塑的根基都没留下。寻常修士道基受损，至少会残存些许灵力脉络，可蒋眠鹤体内空荡荡的，像被一场大火烧过的荒原，只剩焦土和死寂。
脚步声近了。
七八个离火阁弟子举着火把冲上莲心台，为首的男子约莫三十余岁，身着赤红劲装，腰间悬着鎏金令牌——是巡夜队的执事。他看到台上一片狼藉，三个陌生修士，以及躺在中央那个红衣女子时，脸色骤变。
“何人擅闯禁地——”话音未落，他认出了池暮染的脸，“大小姐？！”
池暮染没有回应。
她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生锈的机括。目光越过执事，越过那些晃眼的火把，落在林疏影怀中那张苍白的脸上。
然后她开始咳嗽。
不是轻轻的咳，是撕心裂肺的呛咳，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每一声咳嗽都带出血沫，暗红的血滴在青石上，很快被夜风吹成褐色的斑痕。可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蒋眠鹤。
执事慌了，冲上前要扶她：“大小姐，您怎么——”
“别碰我。”
池暮染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她抬手挡开执事的手，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身，湿透的红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得惊人的骨架。
她看向林疏影：“她……怎么了？”
林疏影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如何解释。说蒋眠鹤剥离了两枚莲子？说她以道基为引维持传送？说她在最后一刻把生机全赌给了你？
最终只说了三个字：“道基碎了。”
池暮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震惊，没有悲痛，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执事都忍不住要再次开口时，她忽然问：
“涅槃池能救吗？”
执事愣住了：“大小姐，涅槃池三百年一开，上次开启是——”
“我问，能不能救。”池暮染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执事被她眼中的神色慑住。那不是属于池暮染的眼神——那个张扬明媚的离火阁大小姐，不该有这样死寂的目光。他下意识回答：“若能入池，以池中净火重塑道基，或许……但开池需要阁主手令，而且池中净火狂暴，修为不足者入池即是灰飞烟灭……”
“去叫我娘。”池暮染说，“还有蒋寒渊。”
她直呼玄渊宗主的名讳，声音里没有敬畏，也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件必须完成的事。说完她不再看执事，转向林疏影：“把她给我。”
林疏影迟疑：“你的身体——”
“给我。”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重量。林疏影沉默片刻，小心地将蒋眠鹤递过去。池暮染接住，手臂明显沉了一下——她现在虚弱得连抱个人都吃力，可她还是将蒋眠鹤揽进怀里，调整姿势，让那人苍白的脸靠在自己肩上。
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她从来没这样抱过蒋眠鹤。以前总是蒋眠鹤护着她，背着她，在她胡闹时无奈地接住她。这是第一次，角色对调。
蒋眠鹤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修士，像一捧即将散去的雪。池暮染低头，能看见她紧闭的眼睑，看见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那张脸，触感冰凉。
然后她开始输送灵力。
不是离火阁的炽烈火系灵力——她现在经脉受损，根本提不起真火——是最基础、最温和的养气诀。这种低阶法诀连炼气期弟子都会，作用不过是温养经脉，对道基破碎的伤势杯水车薪。
可池暮染做得很认真。
她将掌心贴在蒋眠鹤后心，一遍遍运转着那套简单的周天循环。灵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每一次循环都会逸散大半，可她固执地继续，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越来越白。
执事已经派人去通传了。
剩下的弟子围在莲心台周围，举着火把，却不敢靠近。他们看着自家大小姐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玄渊宗修士，看着她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挽留那人的生机，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空气里只有夜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池暮染压抑的、时不时的呛咳。
玄澈坐在石台边缘，手里还捧着那捧青铜细沙。他低头看着沙粒从指缝间漏下，随风飘散。古灯彻底毁了，守灯人一脉的传承在这一代断绝。他想起季霜弦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灯灭了，就点新的。”
可点灯的人呢？
林疏影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的伤……”
“没事。”玄澈摇头，声音干涩，“季前辈的灯，到底还是用在该用的地方了。”
他抬头看向池暮染和蒋眠鹤。火光映着那两人相偎的身影，一个红衣浸血，一个白衣染尘，像两株在风雪中互相倚靠的枯木，不知哪一株会先倒下。
远处传来破空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在莲心台上。前面是离火阁主谢泠，她穿着一袭深紫长裙，长发未绾，显然是匆匆赶来。后面跟着玄渊宗主蒋寒渊，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大氅，白发在夜风中微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泠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女儿。看到池暮染浑身是血却死死抱着蒋眠鹤的样子，她瞳孔骤缩，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转向林疏影：“发生了什么？”
林疏影躬身行礼，用最简练的语言说明了情况：魔域崩塌，混沌之心引导，传送阵法，道基破碎。她省略了那些决绝的细节，只陈述结果。
蒋寒渊全程沉默。
他站在石台边缘，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冰蓝色的眼睛看向池暮染怀里的女儿。没有愤怒，没有悲痛，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物品，评估它的损坏程度。
谢泠听完，深吸一口气：“涅槃池确实能重塑道基，但开池需要三件信物：阁主令、净火令，以及……雪魄真人当年留下的那枚‘冰魄印’。”
她看向蒋寒渊：“冰魄印在玄渊宗。”
蒋寒渊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玄渊宗的万年寒冰：“冰魄印是玄渊宗镇宗之宝，非宗门存亡之际不可动用。”
“现在就是存亡之际！”谢泠的声音拔高，“你女儿快死了！”
“她选择剥离莲子时，就该知道后果。”蒋寒渊的语气依然平静，“修道之人，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池暮染在这时抬起头。
她看向蒋寒渊，目光直直地撞上那双与自己怀中人相似的冰蓝色眼睛。然后她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抱着蒋眠鹤，朝着蒋寒渊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磕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红衣委地，墨发垂散。她跪得笔直，怀里还稳稳抱着那个人，像护着世间最后一件珍宝。
“蒋宗主。”她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您教她责任，教她承担，教她为苍生舍身。她学会了，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她顿了顿，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现在苍生得救了。轮到我这个自私的人，来求您救她。”
夜风忽然停了。
火把的光静止不动，连那些摇曳的青莲虚影都凝固在月色里。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石台中央的红衣女子，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凶狠的执拗。
谢泠别过脸去。
蒋寒渊沉默地看着池暮染，看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时间真的静止了，他才缓缓抬起手。
掌心向上，一枚冰蓝色的玉印浮现。
印身剔透如千年寒冰，内部有细密的雪花纹路缓慢旋转。它出现的刹那，整个莲心台的温度骤降，青石表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冰魄印。
蒋寒渊握着它，走到池暮染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把印递给池暮染，而是直接放进了蒋眠鹤交叠在身前的手中。那双苍白的手冰凉僵硬，指尖微微蜷着，像冬日冻僵的鸟爪。冰魄印落入掌心时，印身亮起温润的蓝光，光芒顺着蒋眠鹤的经脉缓慢流淌，所过之处，皮肤表面凝结的薄霜开始融化。
“涅槃池的火，会先烧尽她体内残余的混沌之力。”蒋寒渊说，声音依然没有起伏，“那种痛苦，比剥皮抽骨更甚。”
池暮染抱紧了怀里的人：“我能陪她进去吗？”
“净火焚身，非离火阁嫡系血脉不可承受。”谢泠走上前，声音发涩，“暮染，你现在的状态，入池即是……”
“我能。”池暮染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火光，也映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六岁那年，暗火之乱，您把我藏在焚心塔底。我记得那时您说——离火阁的女儿，骨血里流的是不灭的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现在，该这火派上用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