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
-
往生殿立在荒野尽头，远看只是座残破庙宇，近看才觉出异常。
灰石垒砌的殿墙布满龟裂细纹，裂纹中隐约有暗光流转，像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涌动。檐角悬挂的青铜古灯无风自摇，灯身刻满密麻符文，那些字迹随摆动明明灭灭，仿佛在呼吸。
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混沌灰的光。
蒋眠鹤在门前十步处停住。肩头的疤灼烫得厉害，混沌莲在丹田中近乎痉挛地旋转，莲心那圈灰色根须疯狂向深处扎去——有什么东西在殿内呼唤它，那种共鸣强烈到让她呼吸发紧。
“里面有活物？”池暮染压低声音，指尖燃起一小簇白光。
“不是活物。”玄澈盯着殿门缝隙，“是残念……很强的残念，不止一道。”
他取出那块推演石板，石板上星点乱窜，勾勒出殿内模糊的轮廓——数十个光斑在黑暗中明灭，彼此缠绕又排斥，形成诡异的平衡。
蒋眠鹤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缓慢向内敞开。殿内景象映入眼帘——
不是预想中的神像供桌，而是一片空旷的殿堂。地面由整块黑玉铺成，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垂下的无数丝线。那些丝线细如发，半透明，从殿顶垂落至半空，每一根末端都系着一枚发光碎片。
碎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灵气。有些碎片里封存着记忆残影：挥剑的身影、结印的手势、炼丹的炉火……皆是上古修士生前的片段。
殿堂中央，悬浮着一团更大的光晕。
光晕直径约莫丈许，朦胧如雾，雾中隐约可见人影盘坐。那人影穿着样式古老的道袍，长发披散，双手在膝上结着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手印。光晕周围，十二枚碎片环绕旋转，像忠诚的卫星。
“守阵者残灵。”玄澈辨认出手印的来历，“这是‘归墟定魂印’，天机阁古籍里记载过，是守墓人一脉的独门秘术，能将修士残魂固定在特定时空节点，维持数千年不散。”
池暮染眯起眼：“他在守护什么？”
蒋眠鹤已看清光晕内部。
在那道人影膝上，横放着一卷竹简。竹简展开半尺，露出的部分刻满细小文字，字迹与归墟废墟中的符文同源。更关键的是，竹简表面流淌着混沌灰的光——那是与混沌莲、与她肩头灰疤完全同源的力量。
“《归墟真解》。”她低声说。
萧疏提过的三样东西之一。
几乎同时，光晕中的人影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混沌灰漩涡。他——或者说“它”——缓缓抬头，视线落在蒋眠鹤身上，干涩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识海中响起：
“混沌莲的宿主……你来得太晚了。”
“晚？”蒋眠鹤握紧剑柄。
“蚀骨的复苏已至七成，混沌之心的活性正在恢复。”残灵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既定事实，“若你们再晚三个月抵达王庭，他就将完成肉身重塑，届时炼虚修为，你们毫无胜算。”
“所以现在是最后机会？”
“是，也不是。”残灵抬手，指尖划过悬浮的碎片，“守墓人师兄当年留下三条路，骸骨、迷心、往生，每一条都是考验，也都是馈赠。你们选择了往生，意味着你们愿意直面真相……无论那真相有多残酷。”
他指向竹简：“《归墟真解》里记载着净化混沌种子的完整法门，也记载着摧毁混沌之心的唯一方法。但阅读它需要代价——你们必须通过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池暮染问。
“看见‘真实’。”残灵说，“这座往生殿里封存着三百年前那场灾变的全部记忆，包括雪魄真人的选择、你母亲真正的死因、以及蚀骨堕落的始末。你们可以观看，但每看一段，就要承受相应的‘业’。”
玄澈皱眉：“业是什么？”
“因果的反噬。”残灵解释，“知晓真相，便要承担真相带来的重量。那些记忆里蕴含的情绪——悲痛、悔恨、愤怒、不甘——会如潮水般涌入你们的心神。若道心不稳，便会沉溺其中，成为新的残念，永远困在这座殿里。”
殿内寂静。
黑玉地面倒映着三人凝重的脸。穹顶垂落的丝线无风自动，那些碎片随之摇曳，洒下斑驳光影。
“怎么看？”蒋眠鹤问。
残灵抬手，十二枚环绕的碎片同时飞向三人。
四枚悬在蒋眠鹤面前，四枚飞向池暮染，剩余四枚停在玄澈身前。碎片表面浮现出不同的景象——
蒋眠鹤的碎片里，她看见玄渊宗的冰窟，看见父亲蒋寒渊年轻时的脸，看见一个与她眉眼相似的白衣女子笑着将一枚玉扣系在婴儿襁褓上。
池暮染的碎片里，赤红火焰冲天而起，六岁的她在火中哭泣，一个白衣人影冲破火幕，眉心冰莲印记亮如寒星。
玄澈的碎片里，青阳长老面色惨白地递出一卷血书，嘴唇开合，说出那句“元衡是叛徒”。
“选择一枚。”残灵说，“从最接近你们执念的开始。”
蒋眠鹤没有犹豫，指尖点向第一枚碎片。
指尖触及碎片的刹那，周围景象轰然崩塌。
她发现自己站在玄渊宗的后山禁地——不是现在的禁地，是三百年前的模样。山崖更陡，古松更茂，风雪也比记忆中更加狂暴。
悬崖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玄渊宗主袍，白发如雪，面容冷峻如冰雕，正是年轻时的雪魄真人。另一个……是她的母亲，苏晚晴。
苏晚晴不是画像中温婉的模样。她穿着一身素白劲装，长发高束，腰间佩剑，眉宇间英气勃发。此刻她正激烈地说着什么，手指向北方天际——那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灰色裂隙。
风雪太大，蒋眠鹤听不清对话内容。但她能看清母亲脸上的焦急，和雪魄真人眼中深藏的痛楚。
争执持续了约半炷香时间。
最后，雪魄真人缓缓摇头，说了句什么。苏晚晴脸色瞬间苍白，踉跄退后一步，眼中浮起泪光。她低头沉默许久，再抬头时，眼神变得决绝。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雪魄真人。
那是一枚冰蓝色的莲子。
雪魄真人接过莲子时，手在颤抖。他盯着那枚莲子看了很久，最终将它按进自己眉心。冰蓝光芒爆发，他周身气息骤然攀升，仿佛打破了某种桎梏。
苏晚晴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画面到此中断。
剧烈的悲痛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蒋眠鹤自己的情绪，是碎片中封存的、苏晚晴当时的心情。那种被至亲之人拒绝的绝望，那种明知必死却不得不去的决绝，那种对刚出生女儿的不舍……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撕裂她的心神。
蒋眠鹤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抵住黑玉地面，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蒋眠鹤！”池暮染想冲过来，却被自己的碎片困住——她也在观看记忆，脸色同样苍白。
残灵的声音冰冷响起：“这才只是开始。”
第二枚碎片自动飞向蒋眠鹤。
这次她看见的是离火阁。
暗火之乱当夜，赤红主峰陷入火海。六岁的池暮染被困在偏殿中，哭喊声被爆炸声淹没。火舌舔舐着她的皮肤，带来灼痛——
然后白衣人影出现。
雪魄真人冲入火海，眉心冰莲印记亮如皓月。他抱起池暮染，在她额头轻轻一点，留下冰蓝印记。动作温柔得不像传说中那位冷酷的剑修。
他将女孩交给匆匆赶来的谢泠，说了句什么。
谢泠抱着女儿，看着雪魄真人转身重新冲入火海，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画面再次中断。
这次涌入的是谢泠当时的情绪：对女儿险些丧命的后怕，对雪魄真人出手相救的感激，以及对某个残酷事实的无力感。
蒋眠鹤喘息着抬头，看见池暮染也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她显然看到了同一段记忆，但视角不同。
“为什么……”池暮染声音发颤，“雪魄真人为什么要救离火阁？玄渊宗和离火阁不是有旧怨吗？”
残灵没有回答。
第三枚碎片飞起。
这次画面更加破碎，像是记忆主人临终前的走马灯——
苏晚晴浑身是血地倒在某个漆黑洞窟中，手中紧握着那枚旧玉扣。她气息微弱，眼神涣散，却依然望着洞口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洞窟深处，灰色的裂隙正在扩大。
蚀骨的狂笑从裂隙中传来：“苏晚晴……你以为牺牲自己就能封印它？天真……混沌的侵蚀永不停止……”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用最后的力气捏碎玉扣，碎片化作无数光点，没入裂隙边缘。裂隙扩张的速度明显减缓，但并未停止。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看口型，是“眠鹤”。
画面彻底黑暗。
这一次涌入的情绪更加复杂——有对女儿的思念，有对未尽责任的愧疚，有对丈夫的歉意，还有一丝……解脱。
蒋眠鹤蜷缩在地，指甲抠进黑玉缝隙，指尖渗血。她肩头的灰疤滚烫得像是要燃烧，混沌莲疯狂震颤，莲心的孔洞第一次传出清晰的“情绪”。
不是种子的污染，是另一种东西——悲伤、愤怒、以及深埋三百年的不甘。
那是苏晚晴留在莲子里的残念。
第四枚碎片悬浮在她面前，没有自动融入。
残灵的声音响起：“最后一段记忆……是雪魄真人的。看完它，你会明白一切。但代价也最大——你必须承受他当时的所有痛苦，包括道基崩碎、神魂撕裂、以及……亲手封印爱徒的绝望。”
蒋眠鹤盯着那枚碎片。
碎片中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逐渐坚定的光。
她抬手，握住了碎片。
池暮染想阻止，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往生殿的规则已经开始运转。
黑玉地面亮起复杂的阵纹，将蒋眠鹤包裹其中。碎片融入她眉心的刹那，整座殿堂剧烈震颤，所有丝线疯狂摇曳，那些封存的碎片同时发光——
往生殿苏醒了。
三百年前的真相，即将揭开最后的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