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
-
休整的第三日清晨，蒋眠鹤独自来到井边。
水面依然清澈，映着回廊顶部晶石柔和的光。这次她没有看见幻象，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比初入魔域时瘦削了些，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唯有冰蓝色的眼睛依旧锐利。
池暮染从廊道另一端走来，手里拿着几枚赤红果实。果实在魔域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奇异光泽，像凝固的火焰。
“萧前辈留下的。”她在井边坐下，递给蒋眠鹤一枚，“说是回廊深处那株‘燃灵木’结的，能补充火属灵力。”
果实入口即化，化作温润热流淌入经脉。蒋眠鹤感觉到丹田的混沌莲轻轻一颤，莲心那枚双色莲子微微发亮。
“玄澈呢？”
“还在打坐。”池暮染自己也吃了一枚，“他的天机阁功法讲究‘观星定势’，魔域没有星辰，修炼起来事倍功半。不过他说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
话音未落，玄澈的脚步声从廊道传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石板，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但那些星点不是固定位置，而是在缓慢移动、重组。
“昨晚我以回廊顶部的晶石模拟星位，推演通往王庭的三条路。”玄澈将石板放在井沿上，“骸骨之路最直接，距离最短，但萧前辈说考验武力——意味着会遭遇大量魔物，甚至可能直面蚀骨的分身。”
指尖在星图上移动，星点连成一条笔直的线，线上浮现出狰狞的兽形虚影。
“迷心之路迂回曲折，需要破解七重幻阵。这条路最安全，几乎没有战斗，但一旦陷入幻阵，神魂可能永远迷失。”
第二条线蜿蜒如蛇，线上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断裂。
“至于往生之路……”玄澈顿了顿，“星图显示此路虚实不定，时而存在，时而消失。推演结果也最模糊，只得到四个字：往者已矣。”
池暮染皱眉：“什么意思？”
“可能是隐喻。”玄澈收起石板，“我的建议是走迷心之路。以你们的混沌莲特性，对幻阵应有天然抗性，只要谨慎些，通过概率最高。”
蒋眠鹤沉默地看着井水。
水中倒影随涟漪微微晃动，肩头的灰疤在倒影中扭曲变形，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往生之路。”她忽然说。
玄澈和池暮染同时看向她。
“井中的幻象……我母亲的脸。”蒋眠鹤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雪魄真人的失踪，三百年前的旧事，还有蚀骨为何偏偏选中我种下种子——这些谜团都指向往生之路。”
她抬起头：“骸骨之路是力取，迷心之路是智取，唯有往生之路……是‘明悟’。萧前辈说，净化种子需要道心圆满。而道心圆满的前提，是解开所有心结。”
池暮染想起问心阵中那些幻象。那些深埋的恐惧，确实都与过往的谜团缠绕在一起。
“但风险最大。”玄澈提醒，“星图显示此路最不稳定，可能走着走着，路就消失了。而且‘往者已矣’这四个字……总让我觉得不祥。”
“哪条路不危险？”池暮染反问，“骸骨之路可能要面对化神以上的魔物，迷心之路可能永世困在幻境。既然都是赌，不如赌最可能找到答案的那条。”
她看向蒋眠鹤，眼神坚定：“我跟你走。”
玄澈苦笑：“我就知道劝不住。”
他取出三枚玉简，分别递给两人：“这是我这三天整理的魔域资料，包括已知的魔物特性、地形要点、以及天机阁前辈留下的一些见闻。往生之路的具体情报太少，我只能标注出大致方向。”
蒋眠鹤接过玉简，神识扫过，里面信息详尽得惊人。玄澈确实尽了全力。
“你不必跟我们去。”她说，“你的伤刚好，留在回廊接应更合适。”
玄澈摇头：“我的两位师弟死在魔域，至少要亲眼看看他们为之丧命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而且……”他顿了顿，“天机阁三百年前那支探索队，最后传回的讯息里也提到了‘往生之路’。我想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
决定就此定下。
午后，三人向萧疏辞行。
石像眼眶中的微光最后一次亮起，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往生之路的入口在回廊最深处，那扇刻着‘归去来兮’的石门后。但我要提醒你们——踏入那扇门，就再也无法回头。”
“为何？”池暮染问。
“因为往生之路考验的不是修为，不是智慧，而是‘选择’。”萧疏缓缓道，“路上你们会遇见逝者的残念，会看见被时光掩埋的真相，会面对必须做出的取舍。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道路的走向。”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那条路……会映出你们最深的愧疚与遗憾。若能直面，道心自固；若不能，便会永远困在自己的执念里。”
蒋眠鹤行礼：“多谢前辈指点。”
微光渐暗。
在彻底熄灭前，萧疏最后说了一句：“若见到守墓人师兄……替我问声好。”
回廊深处比外围更加寂静。
两侧石像的姿态从肃穆逐渐变得扭曲，有的抱头痛哭，有的仰天长啸，有的跪地忏悔。石料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凝结的血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魔域的腐朽气息混合，形成一种诡异的安详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扇石门。
门高两丈，由整块灰白玉石雕成，表面光滑如镜。门楣上刻着四个古篆：归去来兮。字迹深刻，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与魔域的灰暗格格不入。
石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门中央有一处凹陷——形状像并蒂莲。
蒋眠鹤与池暮染对视一眼，同时将手按在凹陷处。
混沌灰与创生白的光芒从两人掌心涌出，注入石门。玉质门面逐渐变得透明，像是融化般消失，露出门后的景象——
不是预想中的道路，而是一条长廊。
廊道两侧不是墙壁，而是无数悬浮的光幕。每一道光幕里都在上演不同的场景，有些是清晰的记忆片段，有些是模糊的梦境残影，还有些是根本不曾发生过的“可能”。
光幕中的主角，全是他们三人。
蒋眠鹤看见六岁的自己跪在冰棺前时，如果她不是压抑眼泪，而是放声大哭，父亲会不会抱住她？
看见镇魔井中，如果她没有选择牺牲自己封印裂隙，池暮染会不会有别的办法？
看见雪夜，如果她回应了那支焚心笛……
无数“如果”在光幕中流转，每一个选择都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未来。
池暮染的光幕里，她看见如果六岁那场大火中，那个白衣人影没有出现；如果她没有坚持陪蒋眠鹤入涅槃池；如果在南海她让蒋眠鹤独自留下……
玄澈的光幕最单纯，却最刺痛——全是他的两位师弟。如果他们当时没有让他先走；如果他的推演再精确些；如果他能更强……
“不要看。”蒋眠鹤闭目凝神，“这些都是心魔幻象。”
“可它们……好真实。”池暮染的声音有些发颤。
玄澈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三人并肩向前走。
每一步都艰难。光幕中的景象不断冲击着心神，那些“如果”像毒蛇般缠绕上来，啃噬着理智与信念。廊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在两侧流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变化。
光幕开始汇聚，融合成三幅巨大的画面。
第一幅里，蒋眠鹤看见父亲蒋寒渊独自坐在玄渊宗大殿中，手中握着一枚破碎的玉佩——那是母亲的遗物。殿外风雪呼啸，他沉默地看着远方，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冰山。
原来父亲也会痛。只是从不示人。
第二幅里，池暮染看见母亲谢泠在涅槃池边，一遍遍擦拭那枚阁主令牌。令牌映出她疲惫的脸，和眼中深藏的担忧。
“池儿，娘能为你铺的路……就到这里了。”她轻声自语。
第三幅里，玄澈看见青阳长老临终前的景象。老人躺在病榻上，手里攥着那份揭露元衡罪证的密文，眼中满是愧疚与不甘。
“阿澈……师父对不起你……”
画面定格，然后碎裂。
廊道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无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剑痕。
剑痕中流淌着混沌灰的光。
蒋眠鹤走到碑前，伸手触碰剑痕。指尖触及的刹那，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影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感悟”。
关于三百年前那场灾变的真相。
关于雪魄真人的选择。
关于她母亲真正的死因。
还有……蚀骨与守墓人之间，那场被历史掩埋的师徒恩怨。
她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明白了？”池暮染问。
“嗯。”蒋眠鹤点头，“该继续往前走了。”
平台边缘，三条岔路延伸向不同方向。每条路口都立着一块木牌，分别写着：
骸骨·斩断过往
迷心·掩埋真相
往生·接纳一切
这次不需要讨论。
蒋眠鹤径直走向往生之路。
池暮染紧随其后。
玄澈在路口停顿片刻，回头看了眼来时的长廊——那些光幕已经黯淡，但其中景象依然清晰。他深吸一口气，最终也跟了上去。
踏入往生之路的瞬间，周围景象骤然变化。
回廊、平台、石碑全部消失。他们站在一片荒野上，天色依然是魔域永恒的灰，但空气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风里传来遥远的哭声、笑声、叹息声。
像是无数逝者的低语。
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庙宇。
庙宇屋檐下，悬挂着一盏青铜古灯。
灯未燃，但灯身上刻着三个字：
往生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