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未央》言未止

5、Chapter 5 5

　　未央宫太平殿，琉璃宫灯层层高挂，暖金烛火漫过雕梁，丝竹雅乐婉转绕殿。案头珍馐罗列，美酒盈樽，北凝和南陵的官员及其家眷按品阶分列两侧，列席就坐，满堂皆是庆贺北凝、南陵盟约五十周年的喧嚣。

　　先是两国普通王室成员入席，宫家三兄妹同南陵郡主一同走进这华丽的大殿，坐在各自的席位上。

　　宫羽徵穿着一身玄色绣暗金云纹的礼服，鬓边缀着细碎的冷色珠饰。

　　她自小在王宫被父王、兄姊、舅舅捧在爱意里长大，但数月戍守边疆，日日要巡营、议战，让她变得更加成熟。

　　手臂那道战场上留下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久坐便有钝痛隐隐蔓延，她不动声色，微微调整坐姿，面上依旧从容平和。

　　周遭不少北凝官员端酒上前恭维，句句颂扬她击退西岐、收复故土的功绩，话锋辗转，便有意无意提起储君之位。

　　“三公主功绩震彻边境，民心所向，若是成为王储，实乃北凝之幸。”

　　宫羽徵抬手虚虚回敬，神色淡然，不见半分骄矜。

　　“守卫国家本就是王室成员分内责任。王储之争，本公主并无心思掺和。比起成为王储，本公主更记挂北凝的太平。”

　　一席话落下，席间气氛微变。不少大臣彼此交换眼神，各怀盘算。宫商角端着酒盏默然不语，宫商羽看向自己的妹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拉长声调高声传报：“北凝，北凝王；南陵，南陵王、王后，王储殿下，到——”

　　殿内谈笑声渐渐平息，乐曲声调一转。宫徵商、萧铄与邝云舒并肩走入大殿，气度雍容。

　　紧随萧铄与邝云舒二人身后的萧轻寒，一身月白绣银兰朝服，玉簪束起乌黑长发，神色清和沉静，不张扬，不冷傲，一身沉淀于朝堂的端方，瞬间攫住满堂目光。

　　宫羽徵抬眼望过去。

　　穿过满堂摇曳灯火，两道视线遥遥相撞。

　　宫羽徵长于深宫，承满家宠爱，见过朝堂诡谲，也见过沙场生死，锋芒藏在温润底色之下；萧轻寒久掌南陵政务，阅尽官场百态，温柔之下压着权衡万物的冷静。仅仅一眼相望，没有交谈，心底却莫名漾开一丝浅淡的异动。

　　萧轻寒也看清了宫羽徵。密报之上的文字终究单薄，眼前的女子容貌出众五官明艳浓烈，既有王室贵女的气韵，又染着边疆历练出来的成熟稳重，和自己想象之中的模样，重合又相异。

　　待落座后,代表着宴会正是开始。

　　两位君王谈笑叙旧，邝云舒笑意温婉，从容应答周遭问候。

　　落座前萧轻寒向着对面的三兄妹躬身行礼，举止进退分毫不差，只是行礼的间隙，目光再度轻轻落回宫羽徵身上。

　　只一眼，她便被宫羽徵那狭长猫眼吸引了注意力，眼尾微扬，眼底露出浅浅的眼白，眸光冷冽，像蛰伏的野猫。

　　——好像看她笑起来时的样子

　　萧轻寒心里莫名冒出这个念头。

　　宴席继续，杯盏交错。

　　有北凝老臣有心试探南陵储君，借着东陵赈灾贪腐一案发问，想要探清南陵朝堂深浅。

　　萧轻寒执杯，语调柔和，却字字立场分明：“食民之禄，便该担民之忧。惩治贪佞，不为立威，只求还给百姓一个公道。”

　　应答不卑不亢，柔中带刚，既护住南陵体面，又轻巧避开对方的试探，四座官员心中暗自叹服。

　　随着热闹的氛围不断延续，殿内的众人早已放松下来，没有了刚开始的拘谨。这其中最明显的应当是宫徵商和萧铄了，二人喝多了之后便抛却那些繁文缛节，走下席位与官员们一起饮酒、交谈。

　　那些官员们看着自己的王这样自然也放松下来，有样学样。连邝云舒也与几位高官夫人交谈甚欢。

　　宫商羽和宫商角二人喝多了之后又开始日常拌嘴，宫羽徵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让一直在偷偷看她的萧轻寒呆住，方才还带着疏离的眼睛，随着这一笑竟生出几分柔软，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变快了。

　　察觉到那炽热的目光，宫羽徵转头看向萧轻寒，萧轻寒连忙转过头看向那已经和官员们打成一片的父亲。

　　其实宫羽徵自从萧轻寒进入殿中就被她英气却又带着温润知性的样貌吸引住，方才回答那带有试探的发问时，那娓娓道来的柔和语气，让她心生悸动。

　　而现在那人却像做错了事的心虚的样子让她觉得可爱。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宫羽徵连忙将手中的酒喝下，以此来压制住心里奇怪的感觉。

　　宫羽徵没想到只是多喝了点酒，便让伤口变得更痛，为了不让旁人看出异样，便寻了个离席的由头，缓步走出太平殿。

　　感受到注视着她的目光消失的萧轻寒转头便发现宫羽徵不见了，她的目光看向四周，看到宫羽徵的身影走出门口，便向邝云舒报备后也走出太平殿。

　　廊下晚风清润，吹散殿中浓重的香薰与酒气。

　　宫羽徵靠在雕花廊柱边，抬眼望向夜空，指尖轻轻按着手臂旧伤。王宫的月亮，和边疆营寨上空的，竟是同一轮。

　　身后传来轻浅、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她回头，便见萧轻寒立在灯笼光晕之下，想来也是不堪殿内喧闹，出来透气。

　　长廊空旷，远离百官与礼乐，只剩晚风拂过檐角铜铃的轻响。

　　萧轻寒缓步上前，眉眼带着浅淡笑意：“久闻公主边境的事迹，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储殿下过誉了。”宫羽徵收回按在伤口的手，目光落在萧轻寒身上，“我不过是恰逢时局，做了王室成员该做的事罢了。”

　　“世间多数人，都渴求权柄在握。”萧轻寒望向远处层叠的王宫飞檐，“听闻公主在军中声望极高，却无意王储之位。这般取舍，实在难得。”

　　宫羽徵望着沉沉夜幕，语气平和：“我生于王宫，自幼得全家爱护，见过繁花似锦的王城，也见过边境百姓流离。王位看着风光，可若不能护好治下之人，权柄再大，也是虚浮。比起朝堂纷争，我更愿意看见百姓安居乐业。”

　　萧轻寒微微一怔。

　　自年少起，她便被教导帝王权衡之道，周遭所见之人，大多追逐权势名利。宫羽徵自爱意之中长成，却不贪恋王室尊荣，这份通透，格外动人。

　　月光淌落下来，照见宫羽徵腰间那一件玉佩。萧轻寒目光稍作停留，觉得有些熟悉，但没有多问，悄悄记在了心底。

　　“此番未央宫之行，父王还有一桩嘱托。”萧轻寒收回视线，看向宫羽徵，唇角漾开一抹浅笑意，“两国交好，庆祝盟约的惯例想必公主殿下也也知道吧？”

　　“自然知道。”

　　“父王把这次选择哪一位王室成员的选择权交予我，让我自己选择。”

　　“所以？”宫羽徵疑惑道。

　　“我想说，不知公主殿下，是否愿意随我们前往南陵小住？”萧轻寒语气温柔，想在哄一只小猫。

　　宫羽徵略感意外，听着这个语气，她险些答应下来，但这事关两国大事，不可随意应下，她稍作思索。

　　“殿下的好意，我心领。只是此事关乎两国往来，我不能私自决断，需要禀明父王之后，方可答复。”

　　“理应如此。”萧轻寒轻轻颔首。

　　远处传来内侍的呼唤，催促二人返回殿中。简短的交谈到此为止，二人并肩，复又走入灯火璀璨的含元殿。

　　宴席渐近尾声，宫徵商高举酒杯，高声祝颂南北两邦永守盟约，满殿臣子齐齐举杯应和。

　　繁华喧嚣之下却暗流涌动。北凝朝堂之上，一部分官员想要借宫羽徵的声望推她入局夺储。宫商角、宫商羽各有考量，静观局势。南陵随行的众臣，也不动声色观察北凝朝堂格局，权衡两国利害。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立着一名毫不起眼的侍从。宽大袖袍之中，攥着一块灰蒙蒙的神石碎片。碎片微微发烫，他抬眼飞快扫过宫羽徵与萧轻寒，随即又低下头，隐于人群，无人察觉。

　　宴席散尽，宾客陆续辞别。

　　宫羽徵回到临时的寝宫。殿内陈设大多是之前的旧物，侍女安静侍立一旁。

　　屋内归于安静，她坐至窗前，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方才回廊月下的交谈，萧轻寒的神色与话语，一遍遍浮上心头。这位南陵王储，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全然不同，她身上好似有一股魔力，把她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走了，面对萧轻寒，她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差点消失得一干二净。

　　另一边，南陵一行人暂住的宫殿。

　　萧轻寒坐于案前，重新翻开那份记述北凝王室的密报，目光长久停留在宫羽徵的名字上。案角摊开一册古老典籍，纸上写着七星下凡守护凡界的记载。她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心口没来由泛起一阵莫名心悸，百般思索，却参不透这悸动来由。

　　窗外夜幕沉沉。

　　北凝王城上空，北斗七星亮得异于往常，星光遍洒大地。而遥远天际的尽头，一缕极淡极淡的赤红微光一闪而逝，转瞬消融在夜色之中。世间芸芸众生，没有一人窥见这场浩劫最初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