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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侯府上下便已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离别氛围中。

      庄丞允一身玄色轻甲,在熹微晨光中更显挺拔冷峻。余阑站在送行的人群前列,看着他与父母亲友一一拜别。

      “路上赶紧的,人家晚秋早在兵营等你,别让他等急了!”

      杨氏骂着,又心疼地捏了捏他的脸,“到了那边也不要忘记给家里写信,听到没有?”

      庄丞允道:“知道了。”

      庄明道:“战场上不许退缩!英雄好汉要往前冲!”

      庄丞允神色淡淡:“哦。”

      然后被慈祥老父亲踹了一脚。

      轮到余阑时,庄丞允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低声道:“等我回来。”

      动作快得旁人几乎无从察觉,那触感却带着指尖残存的温热,清晰地烙在余阑皮肤上。

      “嗯。”

      余阑点头,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式告别后,庄丞允翻身上马,带着亲卫,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弥漫的晨雾里。

      余阑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只觉得初秋的凉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直到那个俊朗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他人之声才从耳畔响起:“虞...余阑。”

      听到这声,余阑才回过神来,这声音温和,也许久未闻。

      是庄溪寒。

      “这段时日也才听子玦说,应该用这样的名字叫你,只是改口还是有些难。”

      “一同走走吧。”

      余阑回过神,点了点头,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廊下。庄溪寒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看你与子玦如今这般,倒是让我想起些旧事。”

      他笑了笑,带着点感慨,“你初来侯府时,性子与现在颇有些不同,与子玦更是水火不容。那时父亲母亲没少为你们头疼。”

      余阑心头微动,问道:“如何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记得有一次,你不知为何与他争执起来,竟失手弄断了他极珍视的一支好笔。”庄溪寒回忆着,语气平和,“那时子玦气得差点动手,是你后来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极难得的徽墨赔给他,又在他染了风寒时,不顾自己也病着,偷偷送了药去......自那之后,你们的关系才渐渐缓和,直至今日。”

      余阑听着,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庄溪寒描述的这些“旧事”,在他听来异常耳熟。

      这分明是他笔下《予清聆》中,女主角程宛清与男主角庄丞允从相看两厌到情愫暗生的关键情节。

      机缘巧合的冲突,一方珍视之物被损,另一方默默补偿,以及病中送暖。细节虽有出入,脉络却惊人地一致。

      难不成在这个诡异的梦境里,他并不仅仅是余阑,更是替代了“程宛清”的存在?

      只不过顶着家仆之子“虞忌”的这个身份和皮囊,所以那些本属于程宛清与庄丞允的互动、情愫,才会阴差阳错地投射到他与庄丞允之间。

      寒意从脚底升起,这认知比单纯的穿越更让人毛骨悚然。他究竟是拥有了独立的人生,还是仅仅作为一个替身,在重复着既定角色的命运?

      庄溪寒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又说了些别的闲话,话题却忽然一转:“说起来,你还记得那个三公主吗?”

      余阑下意识接口:“虞柔?”应该是那个在原书中骄纵任性、对庄丞允抱有幻想,曾给程宛清使过绊子的公主,而并非同乡之友。

      “对,就是她。”庄溪寒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沉重,“有件事,我觉得也该告诉你。”

      “你讲。”

      “前些时日她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失踪了,今日凌晨才找到。据说是被关禁闭心中不忿,想要偷逃出宫,结果安排的马车在行至西郊断魂崖时,不知怎地失控,连人带车坠下了山崖……人找到时,已经没气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补充道:“说起来,以前她来府中拜访,没少明里暗里给你找不痛快,所幸子玦回回都护着你。不过现在.....唉.....”

      庄溪寒后面的话,余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虞柔的死因与他笔下所写乎一模一样,毕竟当初构思时,觉得这样足够戏剧化,也足够清理掉一个麻烦的女配。

      可现在,它竟然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梦境”里成真了!

      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余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捂住嘴,强压下那阵干呕的冲动,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你怎么了?”庄溪寒关切地问。

      “没......没事,”

      余阑声音发颤,勉强稳住身形,“许是早起吹了风,有些不适.....我先回去歇息了。”他不等庄溪寒再说什么,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回廊。

      回到房中,那股寒意依旧缠绕不去。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似乎随着虞柔的死讯变得更加虚弱无力,心口时常传来隐痛,精神也愈发不济。

      难道剧中人的命运彼此牵连?重要配角的死亡,会加速他这个“替代者”的消耗?或者说,这梦境正在依据某种他不知道的规则,逐步走向终结?

      也许他的离去之日,便是梦醒之时。

      ——

      此后的日子,余阑的身体果然每况愈下。

      庄丞允照常与他保持着书信往来,余阑时常在信中提到京城琐事,提到家中安好,却独独隐去了自己日益沉重的病情。

      他再三叮嘱负责传递书信的亲随,万不可在信中提及他身体不适,以免远在西凉的庄丞允为此分心。

      几日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登门拜访——是刘秉。

      在原书程宛清的故事线里,刘秉是暗恋程宛清而不得的谦谦君子。而在余阑穿书而来的现实世界里,刘秉因个人立场对“虞忌”态度十分恶劣。

      可在这个梦境中,刘秉对他却出奇地和善关切,言语间透着熟稔与维护,仿佛真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两人随意交谈了几句,刘秉便告辞了。余阑虽觉古怪,却因精神不济也未深想。

      夜里,庄丞允的回信被人送上,信中照例交代了些前线风物,叮嘱他添衣保暖,絮絮叨叨,满是牵挂。然而在信的末尾,笔锋陡然一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写道:

      “听闻刘秉前几日去探望你了?此人虽表面谦和,然心思深沉,你与他交往,还需多留些心眼,莫要被表象蒙蔽。”

      余阑看着这仿佛醋意盎然的叮嘱,不由得失笑,心头那点因刘秉来访而产生的异样感也被这远隔千里的“小心眼”冲淡了些。

      他只当是庄丞允的占有欲作祟,并未将此事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自这封信之后,庄丞允的来信便断了。

      起初余阑还能安慰自己,许是战事吃紧,信使延误。

      他常在庄明和杨氏面前强作镇定,或分析着西凉战局,说着“子玦用兵如神,定能逢凶化吉”的话。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京城关于西凉战事的流言四起,却始终没有侯府期盼的只言片语传来。那份深藏的忧虑如同藤蔓日夜缠绕,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气力。

      忧虑过度,余阑的身体垮得更快了,咳嗽日渐频繁,有时竟能见到星点血丝藏在帕中。

      京城的第一场雪在小年这天悄然而至。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亭台楼阁,将侯府装点得一片素缟。

      庄丞允依旧没有消息。

      侯府静得可怕,虽然门上依旧挂着喜庆的灯笼,下人们依旧准备着年节用品,但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些担忧已然消耗到了极致,变成了近乎绝望的寂静,仿佛任何一点关于西关于战事的声音,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引来灭顶之灾。

      府中热闹,还邀了些庄家旁系亲戚前来做客。只有余阑因为身体原因还闲着,负责在院里照看孩子。

      此刻落着小雪,那些从天而落的冰冷薄片还没落到火炉上,就先被蒸汽化掉了。余阑坐在火炉一旁,怀里揣着个暖炉,身上穿得比这些玩雪的小孩还多。

      也不知道庄丞允在这些小孩面前算什么辈分,余阑也懒得思考怎么称呼他们,只能“你”、“哎”、“喂”地叫他们。等到玩熟了,这些小孩才渐渐对他好奇起来。

      “你咋穿得跟个包子一样,不热吗?”

      余阑道:“我冷得很。”

      “你也是大人,不去和他们去桌上聊天吗?”

      余阑道:“我还不够大,没话题插不进去。”

      “你和二表爷是什么关系?”

      余阑皱眉:“谁?”

      那孩童道:“就是小太奶的二儿子啊,去西凉打仗的那个。”

      二表爷,庄丞允这辈分够吓人。可终究不能带坏小孩子,余阑只得敷衍道:“我是他的贴身侍卫。”

      孩童道:“你放屁。”

      “我听我娘说过了,你明明是二表爷的相好,我们该叫你二表奶来的。”

      他又转过去,直言道:“来,我们给二表奶拜个小年。来,我们一起———”

      那些同伴大有八九岁,小有两三岁,不约而同道:“二表奶! !”

      余阑:“..........”

      庄家二表奶两眼一黑,起身回屋了。

      路过主堂,方好庄明和杨氏也在场,把他叫了进去一同聊天。没过半个时辰,余阑可见地有些乏了,给各位拜个年后打算回屋休息。

      就在这时,外边有人来信了。

      “老爷!夫人!前线来信了!”

      余阑迈出去的脚步顿住,又收了回来。

      信使道:“大虞军队已突破西凉最重要的关口天险,胜利在望!”

      看来正是战事忙,庄丞允才没什么回信。庄明追问道:“都过去了,何时结束?何时归来?”

      “这个...还没有消息...不过打完这场,西凉就正式攻城了。”

      杨氏急道:“别说这个了,我儿子呢?”

      “这.....”

      “你快说呀!”

      信使道:“突破关口后乘胜追击,少将军庄丞允亲自率领的前锋部队,遭遇特大山崩,被漫天冰雪彻底淹没.....”

      “.....至今……生死未卜.....”

      “.........”

      主堂内一片寂静,只有茶水烧开的呼吁声,然后,内屋传来重重倒地声。

      “余公子晕倒了!”

      “快!叫郎中来! !”

      .......

      不知过了多久,余阑才悠悠转醒来。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心里却异常清明。

      他快撑不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也可能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感知,

      这梦境,这偷来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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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会坑,有问题的地方欢迎大家指出 最近因为开学比较忙,更新会不稳定〒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