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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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丞允似是没听见他说的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
前往后宫的道路依然死寂又沉默，直到跨入最后一道门槛，才闻到里屋满是药散的气息。
程宛清斜倚在软榻的厚垫上，身上盖着锦被，但气色明显苍白瘦削。额角的纱布换成了小块的敷料，边缘透着淡淡药色，正小口啜饮着虞柔递到唇边的药汤。
虞柔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眉眼间带着一种虞忌从未见过，近乎小心翼翼的关切。
庄丞允在门口停住脚步，仍然没有进去的意思，目光冷淡地落在虞忌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而虞柔，自始至终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当她余光瞥见门口的动静，尤其是看到虞忌时，那柔和的眼神瞬间冻结，化作毫不掩饰的冰冷和排斥。
虞柔喂药的动作未停，只是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凌，狠狠剜了虞忌一眼，随即别开脸，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你终于知道过来了？”
“...嗯”
虞忌喉咙发紧，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关切的笑容，却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宛清……你好些了吗？”
程宛清缓缓抬起眼，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憎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疏离。
她看着虞忌，就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虚弱但清晰：
“谢殿下关心，好多了。”
语气客气，如拒人千里。
“那就好……” 虞忌讷讷地重复着，局促地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他看向虞柔，想寻求一点缓冲：“皇姐……”
“闭嘴！”
虞柔猛地放下药碗，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再转向虞忌时已是满脸寒霜：
“谁是你皇姐？虞忌，我警告过你，别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非要再害她一次才甘心？！”
“好了……” 程宛清轻轻拉了拉虞柔的袖子，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恳求，“三公主……我有些乏了。”
虞柔又狠狠瞪了虞忌一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转头对程宛清时又换上了温和的语气：“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她细心地替程宛清掖好被角，动作温柔体贴。起身时又冷冷地扫过虞忌和门口的庄丞允，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庄大人，” 虞柔走到门口，对庄丞允道，“麻烦请送五殿下回去吧，这里不欢迎他。” 她特意加重了“送”字。
庄丞允微微颔首，没有看虞忌，只对虞柔道：“公主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虞柔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庄丞允的目光这才落到虞忌身上，那眼神依旧冰冷，带着无声的驱逐。他侧身让开门口的路，意思很明显。
虞忌心口堵得发慌，巨大的屈辱和自责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最后看了一眼程宛清，她已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仿佛已经沉沉睡去，不愿再与他有任何交流。
虞忌只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失魂落魄地转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外走去。
庄丞允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如同押送罪犯。
就在虞忌即将跨出殿门门槛时，身后传来程宛清极其极弱的声音：
“殿下……请留步。”
脚步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敢置信地回头，程宛清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依旧疲惫，但那份疏离感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欲言又止的情绪。
程宛清看向庄丞允，声音依旧虚弱：“二哥，能否让我与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庄丞允的脚步停住，深邃的目光在程宛清和虞忌之间转了一圈，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没有立刻回答，殿内空气再次凝固。
片刻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低沉：“我在殿外等候。殿下，请把握时间。”
他特意强调了“把握时间”四个字，目光在虞忌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警告的意味远多于提醒。
一语毕了，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出殿门，并反手将沉重的门轻轻带上。
隔绝外界纷扰，殿内只剩下浓郁药味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虞忌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他看着程宛清，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程宛清轻轻叹了口气，示意了一下榻边的矮凳：“先坐吧。”
他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走过去坐下，双手紧攥膝盖处的衣料，也不敢抬头直视对方，只剩下满心懊悔。
最后忐忑被愧疚打破，虞忌出声道：“对不起...是我一时疏忽。”
程宛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微微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来让你道歉的。”
“什么？”
虞忌抬头，茫然地看着她。程宛清面上闪过一丝凝重，道：“此次遇险并非殿下一纸传信所害。”
她面色严肃，似乎对他先前所为毫无责怪之意：“我是想说，狩猎之事有蹊跷，殿下不需太过自责。”
看着虞忌逐渐崩塌的神色，她接着道：
“但没有任何人察觉，单纯只是我觉得奇怪，此番受伤后只得先寻单独与你共处的机会，况且这伤是为他人所受。”
虞忌道：“你讲。”
程宛清道：“此番遇险，虽然殿下早有预见，但并不如你所言而发展。”
“狩猎当日，二哥早已备好兵马在虞衡身边守候，可到紧要关头，那些人并没有冲虞衡而去。”
她眸神微暗，似是在回忆着当时遇险的场景，“在此期间，我一直与三公主待在一起。”
“那你....”虞忌怔了怔，“...难道？”
“没错。”程宛清坚定道，
“他们是冲着三公主去的。”
程宛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狩猎那日，场面有些混乱，当时三公主与我站得近，混乱中有人放出一支冷箭，角度刁钻，直取三公主后心。”
虞忌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睁大。
“我推开了三公主，自己却没能完全躲开，箭头擦着额角飞过。万幸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要害。”
“那刺客...”
“当场就被庄大人安排的暗卫拿下。”
“只不过那人是个死士，什么都没问出来就当场服毒自尽。”
她看向虞忌，眼神复杂：“殿下可有想过为何会变成这样？”
虞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又是与意料之中不同的剧情，明明任何因果矛头都转向了他人，可为何偏偏是虞柔？
她又能做什么与反派势力有瓜葛之事？何况她自己也是个反派。
“殿下，三公主方才态度是激烈了些，但她心里其实清楚，我是替她挡了灾，她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与其说是愧疚，不如说是对我的示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虞忌心道：好个鬼！牺牲自己换别人对自己好！爹不需要你这样的女儿！！！！
“至于二哥。”
“他压力很大，北疆并非善地，朝中盯着他的人也很多。这次的事，他既要压下风波，又要追查死士线索，还要顾及殿下的安危……”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虞忌垂眼，心里愧疚不减反增。
庄丞允的冷漠，是高压下的疲惫，是对他任性的失望，也是对自己即将奔赴前线却还要收拾残局的无奈与愤怒。
或许自己没有参与其中，是不是可以过得更好？
他哑声道：“我知晓了，若没有其他事，就先休息吧。”
“父皇罚我禁足思过，中秋前才能出来，你在母后这边倒还住得安心些，要是再有什么事，你就让阿茹告诉我。”
“好。”
殿门外传来庄丞允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带着清晰的催促意味。
虞忌知道，谈话结束了。他站起身，脚步沉重地往外走，门打开，庄丞允冷峻的身影立在门外，如同等候多时的审判者，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
“走吧。” 庄丞允的声音毫无波澜，转身率先离开。
虞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深秋的风卷起落叶，寒意刺骨。
袖中紧握着珠串，那温润的暖意依旧，却再也无法驱散笼罩在他周身由内疚、恐惧、后怕和冰冷现实交织而成无边无际的寒冬。
而禁闭的宫门，此刻成了他唯一能龟缩的避难所。
夜色渐深，宫灯昏黄，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虞忌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前，提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并非要写信，而是列下一份极其精简的单子：
几处远离京城、相对隐秘的小额田庄地契所在；几张记在他信得过却不起眼的外省商号名下的银票数额与兑取暗语......
财产转移得足矣，足够让程宛清净身出户后挥霍十余年。
吹灭案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轻唤一句：
“阿茹。”
跪地的声音响起，虞忌又示意她起身。
“明日一早，你想办法出宫。找永济堂的李掌柜，他认得你。将这单子上的田契、银票凭据，全数交给他。”
“再告诉他，这些东西是留给程姑娘的。若本殿这边有变，或年后无人去寻他，他便自行处置，务必保证其中至少一半能交到程姑娘手中。”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李掌柜知。”
阿茹比划道：“奴婢明白。”
“去吧，小心行事。”虞忌疲惫地挥挥手，身影隐没在殿内更深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