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与霓虹》tonykw12

4、遗物 艾

　　艾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流浪者号”的。

　　她的记忆断裂成了无数碎片。上一秒还是李倒在她面前，逐渐失去温度的脸；下一秒就是“屠夫”野兽般的咆哮和疯狂扫射的火光；再下一秒，是“针尖”拽着她的手臂，在爆炸和坍塌的通道中亡命狂奔。

　　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人偶，任由他们拖拽着，穿过火海，回到飞船。

　　仓库里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死寂。

　　李的行军床空着，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针尖”把自己关在驾驶舱里，再没出来过。“屠夫”坐在角落，抱着他那把巨大的战斧，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手臂上狰狞的龙形纹身，在幽蓝的电弧光下，显得无比悲伤。

　　没有人跟艾拉说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要伤人。它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进艾拉的每一寸皮肤，提醒着她那无法饶恕的罪过。

　　她害死了他们的头儿，害死了她的老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艾拉终于从床上爬了下来。她的身体因为脱水和休克而摇摇欲坠。她走到李的床边，伸手抚摸着那条他叠得方方正正的毯子。上面，还残留着他淡淡的烟草和机油的味道。

　　床头的箱子上，放着他那把巨大而沉重的左轮手枪。枪身已经被擦拭干净，但艾拉仿佛还能闻到上面硝烟和鲜血的味道。旁边，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得多的李，搂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笑得像个傻小子。

　　艾拉的手颤抖着，拿起了那把枪和那张照片。

　　“你还有脸碰他的东西！”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传来。“屠夫”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他双眼赤红，像一头即将暴走的凶兽。

　　“如果不是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小鬼……如果不是你！头儿他根本不会死！”他一把揪住艾拉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你为什么不去死！该死的是你！”

　　艾拉没有反抗，任由他摇晃着，眼泪终于决堤。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困兽般绝望的呜咽。

　　“够了！屠夫！”

　　驾驶舱的门开了，“针尖”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儿的遗言，你忘了吗？”

　　“屠夫”的身体一僵，提着艾拉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将艾拉甩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一拳砸在了旁边的铁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艾拉趴在冰冷的甲板上，任由痛苦和悔恨将自己吞噬。

　　她知道，这个家，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是她亲手毁了它。

　　那天深夜，“流浪者号”停靠在一个荒凉的陨石中转港进行补给。艾拉趁着所有人都陷入沉睡时，悄悄地爬了起来。

　　她走回李的床边，将那枚她渴望了那么久的鹰之徽章，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她摩挲着徽章上冰冷的纹路，最后，将它轻轻地放在了李的枕头上。

　　我没有资格拥有它。老爹。

　　她背上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只有几支营养剂和所有的积蓄。然后，她将那把沉重的左轮手枪插进腰后，又将那张泛黄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这是她唯一能带走的东西。是她欠下的债，是她要背负一生的遗物。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床，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黑暗。

　　当她踏出“流浪者号”舱门的那一刻，她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而当舱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时，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留在世上的，只有一个叫艾拉的，背负着亡魂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