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与霓虹》tonykw12

12、被掩盖的真相

　　艾拉的质问，像一根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凯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开了艾拉悬在半空的手。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翻涌着极致的痛苦、悔恨，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羞愧。他不敢看她，仿佛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沙子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支支吾吾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风沙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了七年的时光。

　　艾拉就那么站着，执拗地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她这七年所有痛苦和追寻的答案。

　　终于，凯像是放弃了抵抗。他颓然地垂下肩膀，靠在身后的废旧引擎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苦涩的叹息。

　　“我找过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而疲惫。“我回去找过你，艾拉。”

　　他抬起头，那只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义眼，和那只盛满了痛苦的右眼，一同望向她。

　　“那晚，我知道我被出卖了。公司和警方联手，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我清楚，我不可能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你不会被卷进来。”

　　他开始讲述那个被掩盖的夜晚。那不是一场简单的火并，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他拼死制造了自己被“击毙”的假象，用自己做诱饵，引开了所有的火力，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魅影”已经死了，和他有关的一切，都可以画上句号。

　　“我被公司的人带走了。他们没有杀我，那太便宜我了。”凯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空洞的左眼眶，“他们把我当成实验品，想撬开我的脑子，得到‘黑环’所有的秘密。后来他们发现没什么价值了，就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在了这里。”

　　他花了整整三年，才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用废品站的零件，拼凑出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义体和这间小小的维修站。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回去找她。

　　“我回去了，回到新弧光城。”凯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我躲在暗处，像个真正的幽灵一样，看着那座城市。我不敢联系任何人，我怕只要我一出现，就会有新的麻烦找上你。”

　　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终于鼓起勇气，悄悄潜入上城区，回到那间他为她准备的安全屋附近。他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

　　然后，他看到了。

　　“我看到你从外面回来，”凯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女孩。”

　　他描述着当时的场景。他看到艾拉牵着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女孩正仰着头，对她开心地笑着。而艾拉低头看着女孩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阴霾的温柔。

　　“我看到你抱着她，给她买街边的糖果，给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看起来……很幸福。”

　　那一刻，凯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他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残缺不全的怪物，还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和幸福？

　　“我以为……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凯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痛苦，“我还能做什么呢？冲上去告诉她，她爱过的男人是个没死透的丧家之犬？把她和那个孩子，重新拖进我这个无底的深渊里吗？”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所以，我走了。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我觉得，让你以为我死了，让你能安稳地过自己的生活，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温柔。”

　　他说完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艾拉呆呆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将她七年来用仇恨和执念构筑的坚硬外壳，砸得粉碎。

　　愤怒？怨恨？

　　不，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巨大到足以将她淹没的、荒谬的悲哀。

　　她想笑，却流出了眼泪。她想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孩子……”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快要撕裂开来。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凯猛地抬起头，无法置信地看着她。

　　“她叫莉莉。”艾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却异常平静，“是我在战场的废墟里捡到的。我看到她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真相，就像一把迟到了七年的、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插进了两个人的胸膛。

　　他们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无数的死亡与别离，隔着一个残忍的误会，遥遥相望。

　　往事如烟，吹散了所有的可能。

　　他们都用自以为是的方式，拼尽全力地去爱对方，去保护对方。

　　却最终，将彼此推向了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