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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手 “等我” ...

  •   那件事发生在周四。

      大课间,操场上全是人,广播里放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领操台上站着体育委员,动作做得标准又僵硬。

      我站在队伍最后面,举手、踢腿、转身,腰侧淤青已经褪干净了,举手也不再扯着疼,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上还留着两道很淡的疤,现在已经结了薄痂,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辉哥站在我右边,中间隔了两个人,他没有看我。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错了。

      大课间结束,人群往教学楼方向涌,我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前面是女生的马尾辫在晃,后面是几个男生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脚步往前踉跄,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我的校服袖子,把我从人群里拽了出去。

      我整个人往右侧倒,鞋底在塑胶跑道上蹭出一道黑印,还没站稳,就被推到了操场边上的器材室后面。

      器材室是体育组放篮球和体操垫的平房,背面是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这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人。

      辉哥把我推到墙上,我后脑勺磕到了水泥,闷响一声。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色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胳膊上花花绿绿的纹身,另一个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他们的年纪比辉哥大,不是高中生,不是这个学校的。

      “你挺能打是吧?”辉哥嗤笑。

      “上次那一拳,打得我很疼。”他挑眉,“怎么办?今天我也想让你疼一下。”

      纹身男往前一步,他肩膀很宽,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挡住了太阳,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更呛的、更劣质。

      他伸手,一把按住我肩膀钉在墙上,力气很大,手指掐进我肩窝里,骨头硌得生疼,“就是你打了我弟?胆子挺大啊……”

      舌头贴在上颚,唾液很黏,我心跳又快又乱,一句话没说,死死盯着他们。

      纹身男手劲更大,肩膀被他按住的地方开始发麻。

      辉哥双手抱臂,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上扯着,“你那个邻居呢?”

      “上次不是很牛吗?今天怎么不来了?”

      纹身男抬起另一只手,扇了我一耳光。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边嗡嗡作响,脸颊上被扇过的地方在发烫。

      “你上次打了我弟的鼻子,”纹身男掰动手指,咧开嘴,“今天我也打你,公平。”

      他握紧拳头,又冲着整个脸砸来。

      我偏头躲了一下,拳头落在颧骨上,整个头盖骨在嗡嗡作响,眼前白光一闪,眼眶下方顿时变得火辣辣的,血从颧骨上渗出来,一点点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二拳打在肚子上,胃酸涌上来,我弯下腰,喉咙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第三拳,打在腰侧,那个位置以前有淤青,刚长好,又被打了。

      我蜷着身体往地上滑,但他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滑下去,膝盖顶上来,撞在我胸口,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又撞了一下墙,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

      辉哥在笑,棒球帽在旁边抽烟,烟雾从帽檐底下飘出来,被风吹散。

      “你不是很能打吗。”纹身男挑眉,“打我啊?”

      他松开,退后一步,张开双手。

      他的手张得很开,胸腹完全暴露,但他比我高一个头,比我宽一倍。

      我从墙上站起来,膝盖都在抖,颧骨上的血流到嘴角,舌尖很快尝到了。

      脑子里很乱。

      “打他鼻子”“你退了他们就会追”“保护自己是本能”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心跳声搅成一片,然后所有的声音都退下去,只剩平静。

      他们站在我面前,等着我出拳。

      他们大概觉得我会缩回墙角,抱着头,和前几次一样,他们大概觉得今天和昨天、前天、上个月、大半个学期的每一天都一样。

      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大概是直觉驱使,我俯下身,在器材室杂物堆里摸到一根钢管,抡起来一下砸上他肩膀,毫无章法。

      纹身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疼得后退一步,捂着肩膀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冲过来,一拳打在我胸口,我往后踉跄,后背撞在墙上,但没有松手。

      他又冲过来,想夺钢管,抓住另一头。

      我们两个人抓着同一根管子,在器材室后面的空地上扭打,他力气大,我的手心不断发汗打滑,钢管被他一截一截拽走。

      然后不知道是谁的脚踩到了杂物堆里的空矿泉水瓶,我们同时失去平衡,他往后倒,钢管脱手,我往前扑,钢管还在手里。

      然后,砰的一声,钢管砸下去,他倒地上。

      鲜血味道一下冲出,迅速占有我的鼻腔。

      钢管很快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辉哥的脸霎时发白,棒球帽叼着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一下,灭了。

      纹身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脑勺下面有一滩深色液体往外蔓延。

      耳边声音更大,我的脑子都开始发麻,太阳穴突突跳。

      那滩红色还在往外蔓延,快要流到我的鞋尖。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很快,有人跑了,大概是棒球帽。

      辉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纹身男,嘴巴张着,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从地上那滩红色上移开,看向我,然后拔腿往围墙方向跑。

      器材室后面只剩下我和地上躺着的人,我的右手还在往下滴血。

      我只知道我不能站在这里,我转过身,腿在发抖,膝盖弯的时候骨头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我走过器材室墙角,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很热,但我不觉得暖,脸上有血,校服上有血,手上有血。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操场的,大概有人在看我,大概有人叫了我的名字,大概没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在值班室里看手机,他没抬头。

      校门开着,我走出去右转,脚步很慢,膝盖在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在抖,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时候,屏幕上有血。

      手指在上面滑了两次才解开锁,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阿南。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小郁?”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轻轻的,沙哑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阿南。”我的声音很哑,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惊慌无处可藏。

      “你在哪?”

      “……校门口。”

      “站着别动,我来。”

      电话没挂。

      我听见他那边有东西被放下的声音,大概是铅笔搁在调色盘上,然后是脚步声,门锁弹开,下楼梯的声音。

      他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很清晰,一进一出,比平时快。

      “小郁。”他一边跑一边说,“你受伤了吗?”

      我站在原地,“有一点。”

      “不管发生了什么,”他说,声音很稳,“等我。”

      他跑得很快,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然后停在我面前。

      他很久没说话,久到校门口的门卫从值班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拿起来,和上次一样,翻开手心,翻开手背,手指在我的指关节上轻轻按了一圈。

      他的手指很凉,轻轻抖,幅度很小,但我在他握住我的手时感觉到了。

      “你的血还是他的?”他嗓音微微发颤问。

      我低着头,“……他的。”

      “人在哪?”

      我迟疑片刻,嗫嚅道:“器材室后面。”

      “醒着吗?”

      我吞吞口水,“不知道。”

      他把我的手放下来,然后揽住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的肩膀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快,但声音很稳,“回家。”

      我走得很慢。

      他走在我左边,手一直揽着我的肩膀,黑暗里,他揽着我的手收紧,然后灯亮了,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苍白,嘴唇抿着。

      到了四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和上次一样。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开门进屋,关上。

      他把我按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拿出医药箱,和每一次一样。

      棉签,碘伏,纱布。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我颧骨的伤口上,动作很轻,棉签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但他的手指仍在抖。

      少顷。

      “发生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唾液很黏,很久才说出来。

      “……辉哥叫了人,不是学校里的。”我的声音很哑,嗓子越来越痒,“他打我,然后我捡了东西,钢管,在器材室后面。”

      我越说越乱。

      他手上的动作挺住,但只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涂碘伏。

      “然后呢?”

      “他倒下去了,后脑勺……有血,很多……”

      我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棉签放下,拿起纱布盖在我颧骨的伤口上,用胶带贴好,然后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走到浴室里。

      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响,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湿毛巾,热的。

      他蹲在我面前,拿起我的右手,一点一点地擦。

      毛巾从白色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深红,他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的缝都不放过,毛巾热乎乎的,但他的手指还是凉的。

      “疼不疼?”我听他嗓音发干。

      “……不疼。”我嘴唇有点抖。

      “不是问伤口,问你手。”

      “有一点。”我听见自己说。

      他把毛巾放下,从医药箱里拿出弹性绷带,把我的中指和无名指并排缠在一起,很轻,不紧。

      “这几天不要握拳。不要提东西,会好的。”他说。

      他把医药箱合上,放回茶几底下,然后坐到我旁边。和上一次一样,很近,腿挨着腿。

      “阿南。”我忽然很想叫他。

      “嗯?”

      我心里发慌,后知后觉,“我是不是杀了他?”

      他没有马上回答。

      “你保护了自己。”他转过身,正对着我,“他是来打你的,你只是还手,你用的是他同伙想用来打你的东西。”

      他撑住我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你没有想杀他,你只是想让这一切停下来。”

      “你没有错。”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

      他抬起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头发,把我的额头按在他的肩窝里,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在我的耳蜗震出回响。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害怕了,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做的事情,不是他选的。”他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

      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没有哭,但是嗓音发闷,“如果他死了呢?”

      他沉默一会儿,手指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摩挲。

      “如果,”他一顿,“那也不是你选的。”

      他把手从我的后脑勺上移开,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

      画架上是一幅新的画。

      一个少年站在巷子里,穿着校服,背靠着墙,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着,指关节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脸上没有表情,但眼里有光。

      很像我。

      他说,“这幅画,叫‘本能’。”

      “保护自己是人的本能,每个人都生来就会。你只是被磨掉了太久,忘了自己还有。”

      他转过身,走回来,重新坐到我旁边,“今天你想起来了。”

      “起来得不漂亮,起来得很狼狈,但你起来了。”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墙上的钟指向了傍晚六点,天还没有完全黑,窗外灯光越来越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在操场上捡起钢管的时候,它自己伸出去了,不是我想的,是它自己。

      也许阿南说得对,保护自己是本能。

      今天,它想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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