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出事 “不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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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特大暴雨后，晋城又下过好几场雨。
但跟那次水淹晋城比起来，就算是暴雨也显得温柔。
只是几场雨下完，晋城的温度来了个大跳水。
有过骨伤的人最怕湿冷、阴雨，伤过的骨头总是泛出令人恼火的疼，好似当初断裂的地方长出了一根一根如尖刺一般的骨茬。
更别说是陈决了，一条腿没了，一条腿骨折，全靠钢板钢钉连着。
所以这几次降温下雨，他没少吃止疼片。烟也没少抽。
“未来三天受冷空气南下影响，本地区将迎来一次明显的降温过程。从明天开始，气温会持续走低……”
“又降温？？”隔壁老头听着无线电，坐在小马扎上削土豆，“这鬼天气还有没得秋天了？一下降到十一二度，谁吃得消？”
说着，他看向靠在店门口的陈决，“腿又疼了？”
陈决叼着烟，说没，“就出来抽根。”
老头把刨子上的土豆皮在水里甩干净，继续削下一个，“池子呢？去市场了？”
陈决点点头，“今天要进货。”
以前都是他去进货。
他们这里地方小，市场基本没管理可言，人多、车也多，平板车、自行车、推车、货车，什么车都往里进。
路面也是坑坑洼洼，积着油啊水啊的，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拐杖在里面打滑是常有的事，他也被人撞过，被车磕碰过。
所以他不愿意让周池去。
周池同样也不愿意让他去。
两个人为这事儿争过，因着陈决不松口而不了了之。
但后来，陈决还是把这事交给了周池。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陈决在市场里被什么东西绊到，摔了次狠的。
摔得不巧，撞到了那半截腿上，顿时就痛得眼前发黑，蜷缩在地，好半天没能缓过来。
有认识的摊主看他这样，立马替他打电话给周池，“池子，你哥摔了，你赶紧来！”
周池一路跑着过去，跑得嘴唇发白，喉口充血。
那会儿陈决已经被人扶到一旁坐着了。
那天日头很盛，毒辣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市场没有顶棚，阳光直直烧灼在皮肤上，让周池感觉到疼。
而陈决，脱力地靠着一竖列蓝色的塑料箱子，被一小片阴影笼罩着。
他身上肮脏、灰蒙。裤子被污浊的积水浸透，正湿答答地贴在腿上，而右侧散开的空荡裤腿，像一段干瘪的枯枝，垂荡着，在不断往下滴水。
白色的衣服斑驳一片，这让他看上去如同明亮画面里的一点污渍。
周池来不及平复心跳，急步过去，单膝跪在陈决的边上。
陈决闭着眼，额上、鼻尖、睫毛上都凝着不知是热出来还是疼出来的汗珠。
“哥……”周池喊出这个字眼的时候，还在剧烈喘息。
陈决闻声睁眼，冲他笑了下，抬手拨开周池黏在额前的湿发，说：“没多大事。就摔了一下。”
“嗯。”周池应了声，解下手腕上绑着的毛巾，替陈决擦掉他手心和手臂擦伤处的泥灰与血渍。
但光靠毛巾也擦不干净，陈决便抓了一下周池的手腕，说：“不弄了。”
周池点点头，替他折好散开的裤腿，然后原地转过身，说：“背你回去。”
陈决推他一把，“得了。就你这身板。”
周池回头，拿过他的手搭绕过自己的脖子。
陈决低笑一声——妈的，真没面儿。
周池背着他走。两个人都流着汗，那些汗融在一起，把两个人的衣裳湿了个透。
“以后市场我去。”周池说。
陈决没作声。
周池也没继续说。
不多会儿，周池感觉陈决脱力似的靠在了他肩头，侧脸枕着他，鼻尖碰到了他发烫的后颈。
那人哼笑时发出了短暂的气流，他感觉到了。
于是，也跟着笑了。
回小吃街的一路，陈决像是个展览品。
做人一些的，会关切两句。
“哎哟，决啊，这是咋了？”
“又摔了啊？严不严重？”
不做人一些，嘲上两句。
“哟决儿，这是个什么造型？”
“当哥的被弟背着，不嫌丢人呐？”
陈决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们别瞎凑热闹。
而周池却认真地开口说，“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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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报的明日降温，下午却已起了大风。
老沈削完最后一颗土豆，在萧瑟的风里点了支烟，“池子怎么还没回来？”
徐虎跟陈决一起站在门口放风——陈决站着，他蹲着。
闻言徐虎叼着烟仰起头来看陈决，“对啊，池哥咋还没回来？”
午市没结束他就去了，这会儿下午三点四十三，等下四点他们就要准备晚市了。
陈决蹙着眉，给周池拨了个电话。
电话没通，忙音响了一分钟，自动挂断。
陈决点开微信，周池一点多给他发过消息，跟他说今天的虾质量不行，晚上油焖虾要改。
陈决让他弄点猪肉回来，换做小炒肉。
之后周池就没声了。
“决哥，你去哪儿啊？”徐虎茫然地看着陈决突然拄着拐杖往前走。
老沈吁出一口烟，眯着被风吹迷了的眼睛，笑着反问：“还能去哪儿？”
徐虎慢了半拍地反应过来，甩了烟追上去。
“决哥，要不我去找。”
最近陈决腿大概率是又疼了，听他脚步就能听得出来。要比平时重一些，拖沓一些。
他不放心——主要是怕万一陈决有点啥事儿，周池回来揍他。
但陈决自顾自往前走，没理。
走到快出小吃街的时候，张秋秋骑着他另外一辆电动三轮车出现了，人站在踏板上，顶着狂风冲他们喊，“决哥，出、出事了！”
陈决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车没完全停下，张秋秋便跳了下来，“市场……市场里出事了！”
“砍人了！”
“什么！！！”徐虎吓得一嗓子破了音。
“听说……嗷！”张秋秋被陈决抓着手，甩上三轮。
陈决低沉而沙哑地吐出一个字，“走！”
三轮甩足马力，颠簸着载着陈决和徐虎往市场去。
张秋秋搓着被陈决捏疼的手臂，同他们说：“我去的时候，外面已经着警车和好几辆救护车了！”
“逃出来的人说是有个卖肉的摊主突然爆起砍人，逮谁砍谁！救护来了后，抬出来过好几个，有两个浑身是血，不知道死了没！”
“市场现在还封着，不让进也不让出。”
徐虎听得脑子嗡嗡，紧张到不停抖腿，又从发紧的喉口挤出自己也觉得没屁用的安慰，“市场那么大，没那么巧池哥就在那吧……”
他干笑两声，用胳膊捅张秋秋的腰。
张秋秋受刺激地扭了一下，回头瞪他——干嘛！
徐虎朝陈决的方向努了努嘴，希望他说点什么。但那孙子只是冲他瘪着嘴摇了下头，就转回去了。
徐虎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决，但他发现陈决好像格外的冷静。不言不语雕塑似地坐在那，连表情都淡得可以。
要不是不合时宜，他都想夸一句，他哥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种时刻都能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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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外正如张秋秋说的，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呜呜泱泱的人群挤在警戒线外，像是在看什么展览似的伸长了头往里瞧。
还有一大批人是跟陈决他们一样闻讯赶来的，正在跟警察吵，要他们放人，把人这样关在刚刚发生砍人事件的市场里算什么？
警察不断重复，做完笔录就会放。
因为人数众多，不可能把人全拉去警局做笔录，所以直接在市场里进行了。
徐虎扶陈决下车，上了手才发觉陈决的衣服竟是潮的，是被冷汗浸透了的。
徐虎一时哑言，怔愣的时候，他的手被陈决甩开，那人沙哑低吼：“发什么愣！去找人！”
张秋秋连忙拉上徐虎挤进人群。徐虎担心地往回看，“决哥他……”
张秋秋往他后背来了一巴掌，“只要池哥没事，决哥就不会有事。”
徐虎颤颤巍巍，“那万一……”
他背上又是一痛，张秋秋打得毫不手软，把他后面的话打没了。
他们找了好几个警察问，但现场太乱，根本没人理他们。
“去那边！”张秋秋指了指一旁的医护。
便在这个时候，有人高声喊道：“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人群开始躁动。
随着警戒线的撤除，人流涌动。
没有人在这种时刻愿意跟在一个残疾人身后慢慢吞吞地走，于是他们一个一个推开陈决，越过陈决。
陈决那会儿脑子里是空白的，身体在机械地挪动。
等疼痛从断腿传来，他才想起来，自己只有一条腿。
走不快，跑不了。
甚至被人推搡几下，失了重心，就只能这么狼狈地坐到地上，看着其他人的脚步从他面前匆匆而过。
幻肢痛便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那条没了腿仿佛被刀割、被针刺，疤痕交错的肌肉在不断地痉挛。
陈决粗暴地捏着痛处，几乎压上了半身的力量，五指没入裤腿。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又遥远。
直到一声清亮又急切的声音入耳，才将他重新拉回这个世界。
“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出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