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私心 他要出门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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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雪尚有碎尘跌落，惊风过耳，屋内却寂寂无声。
“不要为了一个小聋瞎伤怀。”
安如闲音过如暖风拂柳，点点温语不晓是否沁入人心，他第一次养徒弟，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再云淡风轻的人，此时也难掩不知所措。
安昉见他认真，怔愣一瞬，唇角悄然勾起：“不会了，师父在侧，无心再分与外人。”
当他唇勾得勉强，安如闲不好多言，只摸头搓发又拍肩，拍着拍着发觉自己好像塞人怀里去了。
“师父莫要忧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安如闲攀肩抚背，在他怀中歪歪头，用马尾戳着他脸，道：“我不是要拦着你成婚，若你寻得情投意合之人，便是把无为家底掏空，我也是要为你办这喜宴的。”
安昉大概是由心在笑，搂得怀中人跟着颤个不停。
“现在心情好些了？”安如闲抵耳轻问。
安昉笑意未散：“师父在，我心情就一直很好。”
“那我刚好有个问题，希望掌门大人给解解惑。”他撑肩直身，将安昉锢在椅背和手臂之间，自上而下挑眉笑道：“观我冷脸百余年，暂不谈全然不知的小闲，你就没什么想同我这个本尊说两句的？”
掌门大人的笑比花辞枝谢得都快。
安如闲：“？”夸两句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安昉抿唇，划手反被捉，目光闪躲，支支吾吾。
安如闲压身贴近，为自己争取道：“你就没感觉我冷脸也格外好看？”
“好看，但师父笑时于我心中更胜。”安昉急中生智，将慌乱掩回。
“为何？”
安昉仰首正色：“我的私心。”
本以为会听到些玩笑话，哪知正得跟立誓似的，安如闲胸腔跳动不觉快慢，只觉呼吸滞涩。
他要出门缓口气！
红影一滚，沿窗飞去，野风簌簌，卷乱满堂书页。
这身子也忒不好，除了一头白毛新奇点，哪哪都是毛病。安如闲专挑人迹罕至的小道漫步，腿上走走停停，心中的抱怨倒是一刻未停。
眼下不到午膳时辰，他仍是兜兜转转绕去膳房走了遭，化愤怒为食欲，连吃三大碗米饭后转头瞥向菜谱，意外发现它比之前又多了数十道菜，菜菜眼熟，像是灯火在半巅开了分店。
他饶有兴致道：“这菜名谁给取的？”
后厨探出颗脑袋：“回祖师……闲……安……”
“过。”他摆摆手，知道剑修容易和嘴产生嫌隙。
弟子点头：“掌门从灯火抄回来的。”
安如闲思索：“饭菜口味也极为相似，这又是怎么抄来的？”
“掌门把灯火厨子也一并捎回来了，在山上教了几天才给送下去，我们身为弟子厨艺不精的，只准吃饭，不准下厨。”
忆起某段往事，他默默赞同着这道规定，毕竟一旦吃出个三长两短，容易腿伸长而气短。
茶无余饭后，安如闲顺了个食盒盛好饭，望着热乎菜不由犯了难，向添菜弟子打听道：“小闲平日里常吃什么菜？”
“……哪…哪位？”
他掰起指头尽力算道：“你们师伯或者师伯祖，整个半巅除掌门外的老大。”
弟子心道那得是您，除不除掌门都是您，手上仍规规矩矩挑着菜，样多而量少，整齐摆进盒中，把盖子合端正，“师伯今日可是身体抱恙？”
“没有吧？”安如闲同他一般震惊，提起食盒点点，“我去找他玩，想着顺道带点东西，怕他忙起事务忘了吃饭。”
弟子面色忧虑：“师伯确实经常如此。”
安如闲双目大睁，留下句“那还得了”，拎起盒子转身便跑，及到门旁，不忘攀着墙身补道：“回见小剑修！”
安闲内理半巅事务，外涉集会交往，兢兢业业，不思寝食，堪称打工人中的典范，但一定没有月俸。
安如闲顿觉心累，操持这么大一个门派，若换作季越司爻，八成要以每项工时单独算钱，换作他自己，还要多讨份劳神损心费和耽误出游费。可安闲不同，多方询问过后，安如闲确信他当真是把半巅当家了，全心全意奉献自身，为的是半巅明朝更上一层楼。
怎么无偿打工也能这般积极？
从未打过一天工、活着全靠自力更生的某人理解困难，走着想着，顺手扶上了墙，正欲起身飞跃上檐，蓦地记起此趟是为寻小闲，幸而法力不在，否则恐怕已经站屋顶了。
安如闲严肃正经地走了门，两声轻叩，不闻脚步声，门却飘开条缝，哼哼唧唧中挤出柱墨色鼻筒，他当即来了精神：“小黑！”
一人一狗如同旧友重逢，各自欢喜，虽然上次见面是在昨天。
他把白狗从头到尾摸了遍，尤其到蓬松且长的尾巴时，情不自禁多搓了两把，俯身问道：“小闲在院中吗？”
好吧，他忘了小黑不会说话，小黑倒没忘用嘴招呼他，从脸舔蹭到掌心，对门旁惨遭冷落的食盒猛烈摇起尾巴。
“不是给你的。”安如闲和它讲起道理。
“那是给我的？”
片刻失见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尾调高扬，似是十分愉悦。
安如闲无声回望，小黑摇尾渐缓，一片沉默中，木门大开，安闲端方而立，同两人一狗对上目光。
安闲白衣素净，似月新洗，流裳自坠，难见残褶，仿若初至此地的客仙。安如闲就着蹲姿低头瞧了眼自己，半是褶皱半爪印，东西几团新鲜的小黑口水，转看小黑，身上长毛能乱尽乱，三寸一坑五寸一掌印，尾巴毛刚被他搓炸，没来得及晃回。他原地蹲着挪了向，见安昉广袖犹自翩然，衣裾尚在身后微荡，俨然是快步赶来方驻足。
师徒几个还都挺有风格哈。
“仙尊自家没有食堂吗，非要跑来与我等平民抢吃食。”
安如闲捞起食盒往怀中一塞，推着狗蹭进了院门，起身毫不含糊补上一掌，将安昉截停在外，笑嘻嘻合紧门缝，“我来找小闲玩的，你自个玩去吧！”
安昉不愿认输，出手推门，恰逢门开而推了个空，转眼与狗头对上。
安如闲从小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摇摇狗爪：“你要是觉得无聊，我们把狗送你玩？”
安昉或许不太乐意，小黑满脸太不乐意，无声交流后，安如闲携狗撤退，把门还了回去。
“师父。”安昉独立门外孤苦凄凉，声音委屈得变了调：“今晚还回来睡吗？”
“睡呀睡呀！神医昨天塞给我罐外涂药，我放桌上了，今晚睡前记得帮我。”
留声渐远渐小，化作两人一狗的欢声笑语，匿在门后。
午时天暖，又无风扰，安如闲谢绝了入室邀请，一溜烟钻去亭中，拆着食盒唤安闲落座。
亭旁梨花皑皑，暗香浸笼，在满院古色中缀出鲜意，有些不恋枝的当空跃下，跌入溪中随水遨游，在光影之间迷了行踪。
文人雅兴便是这般吧，安如闲不懂，他只觉得主屋檐顶很适合躺着赏月，屋室布局可用来御剑逗狗，但从没敢跟小闲提过。
二闲对坐，小黑在两人腿间盘绕，腿上不时挨它尾巴抽几下，也不知道它疼不疼。
安闲从容举箸，细嚼慢咽，目不旁视，些语少言，急得安如闲换着姿势看花看人看狗，一眼扫尽，真让他看出点名堂来。
“你们都穿白的不叫我？”震惊之余，他仔细想了想，赶在安闲停筷前自行接道：“好吧，我也应该还是会穿红的。”
他刚要把“这辈子除了红衣就没穿过别的”说出口，忽想起安昉稍长的衣摆，把空气当作口水咽了下去。
看出他的煎熬，安闲手中犹豫，晾着师祖不好，浪费粮食也不好，这顿饭似乎不该吃的。
“安心吃，小剑修们说你常不吃饭，放在我们这些武人身上还挨得过去，你们文人弱不禁风，容易积出病来。”安如闲敲敲食盒边沿耐心叮嘱。
以他的身子，莫说几顿饭，便是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也能上蹿下跳，但眼下来看这身子已然大不如前，他也不敢肯定小闲的身子是否同他之前一般，既如此，依时吃饭才是真理。
安闲重新举筷：“师祖若是有话要说，不必等我，食不言只是我往日习惯。”
回句话的工夫，安如闲选好了新姿势，一手摸狗头，一手托腮，道：“你平时总一个人吃饭吗？”
白狗眯眼低声哼了句，安如闲手指在它头顶乱挠起来，令它舒服地放飞耳朵，“不要抢话小黑，你不是人呢。”
“很多时候忙起文事忘了时辰，去到膳房，其他人已经离开了。”
他又问：“那逢年过节或者无事之时，你们师徒四个也不一起吃饭吗？”
“师尊和师妹师弟各有要事，偶尔一聚，我常听他们讲起在外见闻。”安闲语气平淡，不见半分低落，像在处理公文而非自身经历。
安如闲悠悠叹着气，聚少离多的小可怜们。他试着想象自己在外兜了一圈，无论好坏反正是扬名了，回来和众友小聚，自己恐怕不能是坐着的，高低要到桌上绘声绘色讲个够再下来，幸好九人大桌足够宽敞，若真有这一日，不至于舞到半数摔下去。
他眉心舒展，顺着安闲的话问回：“小闲，我记得小船小墨都称小太阳为师父，为何独你称他师尊？”
安闲郑重放下碗筷，取出帕巾擦净并不存在的食污，目光坦荡：“师尊既已是仙门之首，自然该以仙尊之位作称，他同我们说过还以旧称便可，故而师妹师弟仍以师父相称。”
听明白了，如果回头再给小太阳一个譬如剑道圣神的名号，小闲当天就能改口叫师圣师神。
这般公正严谨又讲究，安闲倒真是个非同寻常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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