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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闭环 是伤疤,也 ...

  •   第二十四章雨停了

      舍曲林减半片之后,过了六个月。

      杨医生评估,稳定。

      "可以考虑停了。"他说。

      和上次停喹硫平的时候不一样,这次我没有紧张。我点了点头,说好。

      "你变化很大。"杨医生说。

      "哪里?"

      "第一次停药的时候你紧张得手心出汗,问了我三遍'如果反弹怎么办'。"他说,"这次你只说了一个字。"

      "好。"

      "嗯。"他合上文件夹,"你不再把药物当成安全绳了。你把安全绳放在了别的地方。"

      我知道他说的"别的地方"是什么。

      是人。

      停了舍曲林的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温屿的呼吸。

      药盒里两格都是空的了。喹硫平那一格空了很久,舍曲林那一格今天也空了。

      温屿看着那两个空格,沉默了几秒钟。

      "都空了。"他说。

      "嗯。"

      "你做到了。"

      "我们一起做到的。"我说。

      他笑了。很轻的笑,然后他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握了一下我的手。

      满天星在脚边翻了个身,呼噜声没断。

      停药之后的日子和以前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每天早上起来,温屿在厨房做早餐。我走到厨房,他头也不回地说"水在桌上"。

      桌上没有药了。但有一颗蓝莓。

      "蓝莓还在?"我说。

      "蓝莓一直在。"他说,"以后也在。"

      我拿起那颗蓝莓放进嘴里。

      甜的。

      出书之后,我收到了一些读者来信。

      不多。大部分是邮件,有几封是手写的。有一个女孩写了两页纸,说她也确诊了双相,也吃过喹硫平和舍曲林,也偷偷减过药,也被发现了。她说她看完《淋酸雨》之后第一次觉得,也许她也能等到雨停的那天。

      我给她回了一封邮件。

      写了很多,最后一段是:"雨会停的。真的。但不是你等它停,是你走进屋子之后,发现雨声变小了。屋子不一定是别人,也可以是你自己。"

      发完邮件之后,我坐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儿呆。

      温屿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在回读者信?"

      "嗯。"

      "你写的东西在帮人。"他说。

      "我不知道算不算帮。"

      "算。"他说,"你在告诉他们,你走过了。走过的人说'可以走',比没走过的人说'加油'有用。"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他说。

      秋天的时候,温屿的工作室接了一个新项目。

      不是驻场的。是榆城本地的,一座社区图书馆的改造设计。他说接这个项目是因为"图书馆是让人待着的地方"。

      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偶尔他会把设计图拿给我看,问我"你觉得这个窗朝哪开好"。

      我指着朝南的方向。

      "朝南。"

      "为什么?"

      "朝南有光。"我说,"看书的人需要光。"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修改了图纸。

      后来那座图书馆建好了,朝南的窗户很大,阳光能照到最深的那排书架。温屿带我去看了,我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阳光落在身上,暖的。

      "这是我帮你开的一扇窗。"他说。

      我看着他。

      "你在每一栋建筑里给我开窗?"

      "只开朝南的。"他说,"只开有光的。"

      十一月,黎夏结婚了。

      和一个建筑师,在榆城最老的教堂里办了一场小型婚礼。温屿当伴郎,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

      婚礼上,黎夏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开心。她把捧花直接塞进了我手里。

      "别愣着。"她说,"该你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捧花。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混在一起,中间缠着一条丝带。

      满天星。

      我抬头看温屿。他站在台上,伴郎的位置,离我很远。但他也在看我。

      他看到我手里的捧花,耳朵红了一点。

      我笑了。

      婚礼结束后,我们在路边等车。

      十一月的榆城已经入冬了,风吹过来带着冷意。我把捧花抱在怀里,花瓣被风吹得微微抖。

      温屿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冷不冷?"他问。

      "有一点。"

      他脱下大衣,披在我肩上。

      "你不冷?"

      "不冷。"

      "骗子。你在发抖。"

      "那是因为你看着我。"

      我笑了。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那束捧花上,停了几秒。

      "林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

      "像谁?"

      "像黎夏他们。结婚。"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故作轻松的认真,是真正的、郑重的认真。

      "你想结婚?"我问。

      "我想和你一起淋雨。"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嫁不嫁太简单了。"他说,"一起淋雨才难。"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笑,但眼睛是认真的。那种笑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稳的东西,像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温屿,"我说,"你是不是准备了很久?"

      "从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开始准备。"

      风很大,捧花的花瓣被吹掉了一片。我低头看着那片落在地上的白色花瓣,然后抬头看着他。

      "好。"我说,"一起淋雨。"

      他没有戒指。

      他说"我本来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但黎夏把捧花塞给我的时候他就知道,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

      他回家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三个月前。"他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三个月?"

      "嗯。我选了三周,定了两枚,又等了六周才做好。"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银环,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只是光溜溜的银色。"我本来想刻字,但不知道刻什么。后来觉得什么都不刻最好。空白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填。"

      我看着那两枚银环。

      很朴素。银色的,在灯光下有一点温润的光泽。

      "那你现在给我戴上?"我问。

      "你想现在?"

      "你想等更好的时机吗?"

      他笑了。

      他拿起一枚戒指,握着我的左手,慢慢地套进了无名指。

      银环贴着皮肤,有一点点凉,但很快被体温捂暖了。

      我拿起另一枚,握着他的左手,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林溯,"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淋雨吗?"

      "我愿意。"我说,"不管是酸雨还是普通的雨。"

      他笑了。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很开心的笑。

      满天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跳上沙发,踩在我们中间,尾巴扫过我的手背。

      "它也同意了。"我说。

      "它只同意它自己。"温屿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无名指上的银环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很轻,像什么都没戴,但又在。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那条熟悉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裂缝。缝隙。光。路。

      现在它又多了一层意思。

      那是一条线,从天花板这一头到那一头,光经过的地方。

      也是一条线,从无名指的根部到指尖,银环绕过的痕迹。

      温屿在旁边,呼吸很稳。他的手放在我腰上,无名指上的银环偶尔碰到我的T恤,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睡不着?"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在想天花板上的那条线。"

      "想出什么了?"

      "它以前是裂缝,后来是缝隙,后来是光,后来是路。"我说,"现在我觉得它是一根线。"

      "线?"

      "嗯。从前世到这一世,从天台到阳台,从药到没有药,从一个人到两个人。"我说,"它把它们都穿起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根线的另一头是什么?"

      "是这里。"我说,"是你。是我。是满天星。是明天早上厨房里的煎蛋味。"

      他笑了。很轻的笑,闷在我头发里。

      "说得对。"他说,"线的另一头就是这里。"

      第二年的四月三十号,又来了。

      这是重生后的第三个四月三十号。

      这一天是个周三。我早上起来,温屿在厨房煎蛋。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

      "早。"我说。

      "早。"

      "今天是四月三十号。"我说。

      他停了一下。

      "嗯。"

      "我没有写日记。没有坐在阳台上发呆。没有失眠。"我说,"我就是在做和每天一样的事。"

      他转过身来看我。

      "你不需要做特别的事。"他说,"这一天和其他日子一样过,就是最好的过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

      "温屿,"我说,"你知道我前世四月三十号做了什么吗?"

      "你写过。"

      "我写了日记,然后去了天台。"我说,"这一世我做了什么?我起床了,洗漱了,走到厨房,从背后抱了你一下。然后你说'早'。"

      他看着我。

      "这就是区别。"我说,"前世的终结日,这一世的星期三。"

      他笑了。然后他低头,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早。"他又说了一遍。

      "早。"我也说了一遍。

      满天星从猫房间里跑出来,在厨房门口蹲下,看着我们。

      "它也早。"我说。

      温屿弯腰摸了摸猫的头,然后继续翻他的煎蛋。

      四月三十号。

      只是一个星期三。

      五月,我收到了向然的第五张明信片。

      画面是一个人的手,握着另一只手。看不清是谁的,只能看到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

      背面写着:"我学会了画两个人的手。以前只画一个人的。进步了。"

      我看着那张明信片笑了。

      他也学会了两个人。

      我给他回了一条消息:"恭喜进步。下次画两个人的时候,记得画对戒指。"

      他回了一个笑脸。

      夏天的时候,我写完了第二本书。

      不是小说。是一本关于双相情感障碍的科普书,用文学的方式写的。杨医生帮我审了医学部分,编辑说"这是国内第一本用小说笔法写双相的书"。

      书名叫《不是你不够好》。

      封面上没有向日葵,只有一把椅子。

      阳台上的那种椅子。

      温屿看到封面的时候,沉默了几秒钟。

      "那把椅子。"他说。

      "嗯。"

      "你把那把椅子写进去了。"

      "那把椅子救过我。"我说,"四月三十号那天,你把椅子放在阳台上。我坐在上面写了十四页日记,然后我活过了那一天。"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所以,"他说,"椅子也是主角。"

      "每一个人和每一件救过我的东西都是主角。"我说,"杨医生是主角,蓝莓是主角,薄荷是主角,满天星是主角,你那个蓝色的笔记本是主角。"

      "那我是?"

      "你是屋顶。"我说,"主角都在屋子里。屋顶在外面。"

      他看了我两秒。

      "我以后要改行当主角。"他说。

      我笑了。

      第二本书出版之后,反响比第一本大。

      可能是因为双相这个话题本身就少有人写,也可能是因为用小说笔法写科普太少见。编辑说首印五千本,一周卖完了。

      我收到了更多的读者来信。

      有一封信只有一句话:"谢谢你告诉我,不是我不够好。"

      我把那封信夹在第一本书的样书里。

      两本书靠在一起,一本叫《淋酸雨》,一本叫《不是你不够好》。前者是说,我淋了很久的雨。后者是说,淋雨不是我的错。

      两句话加在一起,就是我的全部故事。

      秋天,我们去了公园。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是个普通的周四,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

      温屿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满天星在后座。

      "猫也要去?"温屿说。

      "它也是家人。"

      "这个公园不让猫进。"

      "那你在车里等我们。"我对猫说。

      猫在后座打了个呵欠,好像听懂了。

      领证的过程很快。签字、按手印、拍照。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两眼,没有多问。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

      我低头看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很轻。和那天晚上他给我戴上的时候一样轻。

      温屿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翻过来。

      他在我手腕内侧,那道旧疤旁边,轻轻吻了一下。

      "这也不是伤疤了。"他说,"这是你活过的证据。"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那两枚银环在手指上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温屿,"我说,"你觉得雨停了吗?"

      他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梧桐树上,金色的叶子和蓝色的天空,颜色很干净。

      "停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再问'雨什么时候停'了。"他说。

      我看着他。

      他说得对。

      我以前总在等雨停。在日记里写"等雨停",在心里想"等雨停",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的时候盼雨停。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问了。

      不是因为雨停了。是因为我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雨声很小,小到你几乎听不到。但你知道外面还在下。你知道雨会来也会走。你知道有些雨是酸的,有些雨是普通的,有些雨是暖的。

      但你不在雨里了。

      你在屋子里。

      屋子有屋顶,有窗户,有门,有椅子,有花,有猫,有一个人。

      回家的路上,满天星在后座叫了一声。

      "它饿了。"我说。

      "它刚吃过。"

      "它永远觉得自己没吃过。"

      温屿笑了。

      车窗外,榆城的街道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有人在路边遛狗,有人在水果摊前挑橘子,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我们旁边经过。

      很普通的下午。

      但我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个银环,他的也是。

      我把手伸到阳光下,银环在手指上闪了一下。

      "林溯,"温屿说,"你还觉得这一切是借来的吗?"

      我摇头。

      "不是借的。"我说,"是自己的。"

      他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继续开车。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最后一篇日记。

      "我淋了很久的酸雨。

      "从十八岁淋到二十二岁。从前世淋到这一世。从天台淋到阳台。从药淋到没有药。从一个人淋到两个人。

      "雨停了。

      "不是天气预报说的那种停。是我站在屋子里,听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景音。

      "我知道雨还会来。明天可能下,后天可能下,四月三十号的时候可能还会下。但我不再站在雨里了。

      "我有屋子了。

      "屋子是温屿盖的,杨医生帮我开了窗,满天星守着门,蓝莓放在桌上,薄荷长在阳台。

      "而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没有人推我,没有人拉我。是我自己走过来的。从天台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屋子,从屋子走到这里。

      "这里是什么?

      "这里就是'在'。在屋子里,在阳光下,在他旁边。

      "雨停了。不是因为天气好了,是因为我不再一个人站在雨里了。

      "我有了屋顶。有了窗户。有了门。有了椅子。有了花。有了猫。有了一个人。

      "这些加在一起,就是家。

      "家不是没有雨的地方。家是雨来了你不用淋的地方。

      "我到家了。"

      我合上日记本。

      窗外,榆城的夜晚安安静静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

      满天星趴在枕头旁边,呼噜声很轻。温屿在旁边,呼吸很稳。

      我看着天花板。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那条熟悉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光线。

      从前世到这一世,从天台到阳台,从酸雨到晴天,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它一直在那里。

      不是裂缝,不是缝隙,不只是光,不只是路。

      它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

      是伤疤,也是证据。是起点,也是终点。是旧的,也是新的。

      是线。

      穿过了所有东西的那根线。

      线的这一头在我手里,那一头在他手里。

      中间是蓝莓、薄荷、向日葵、满天星、一把椅子、一本日记、一枚银环。

      中间是我们走过的所有路。

      我闭上眼。

      雨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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