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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页 我看着书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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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三月。
我大四下的学期,论文初稿写完了,导师说"框架成熟,语言可以再磨"。我磨了一个月,把"当代文学中的疾病叙事与自我重建"从头到尾改了两遍。
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写不好。是因为我越写越觉得,这篇论文不只是学术。它是我自己在纸上拆解自己。每一个关于疾病叙事的案例分析,每一段关于自我重建的理论引用,底下都压着我自己的经历。
我把那些压在底下的东西,写进了另一篇文章里。
不是论文。是一篇中篇小说。
那篇小说我写了两周。
写的时候没有告诉温屿。每天他去上班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从早上写到下午。满天星趴在键盘旁边,偶尔踩几个键,我就把那几个键删掉,继续写。
小说写的是一个人,在一场很长很长的酸雨里走了很久。他淋湿了,生病了,找到了一把伞。伞撑了一段时间,后来风太大,伞翻了。他又淋雨了。但这一次他学会了一件事:他不用一直在雨里走,他可以站在屋檐下。
屋檐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走到那里,抬头一看,发现头顶有东西挡着雨。
小说的结尾,他站在屋檐下,雨还在下。但他的衣服慢慢干了。
写完的那天晚上,我把小说给温屿看。
他坐在沙发上看,我看他看。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偶尔停一下,我知道他停的那一页一定有什么东西触动他了。但他没有说,只是继续往下翻。
看到最后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他把电脑转过来,指着最后一行。
我写的是:"酸雨会停的。不是因为他等到雨停了,是因为他走进了屋子。"
"这行有问题?"我问。
他看着我。
"你以前不会写这样的结尾。"他说,"你以前的结尾都是开放的,不确定的。"
"那你觉得这个结尾确定吗?"
他想了想。
"确定。"他说,"太确定了。你以前不敢这么确定。"
我看着他。
"我现在敢了。"我说。
四月,我把那篇小说投给了出版社。
不是我主动投的。是苏苓帮我投的。她在文学社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有出版社在征稿,我把稿子发给她的时候她回了一句:"林溯,你这是把心掏出来了吧?"
我说:"差不多。"
她过了一会儿又回了一条:"掏出来的东西才好看。"
三周之后,出版社编辑打电话来了。
"林溯先生,您的稿件我们审完了,非常想出版。"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另一只手捏着栏杆。满天星在脚边蹭我的脚踝。
"您还在吗?"
"在。"
"我们想讨论一下出版细节,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说方便。
温屿陪我去的出版社。
他坐在会议室外面等,我在里面和编辑谈。谈完出来的时候,他正靠着墙看手机,看到我出来抬头看我。
"怎么样?"
"他们要出。"
"书名呢?"
"我自己定。"
"你想好了?"
我想了想。
"《淋酸雨》。"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把你自己写进去了。"
"你不觉得好吗?"
他想了一下。
"好。"他说,"你以前把自己藏在隐喻里。现在你不藏了。"
"嗯。"我说,"不藏了。"
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四月的风很暖。
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街边的花坛里有人种了向日葵,小小的,还没开花,只有两片叶子和一根细细的茎。
"温屿,"我说,"你送我的满天星,猫三岁了。"
"嗯。"
"你送我的第一束花是什么?"
他想了想。
"满天星。"他说,"你19岁生日那天。"
"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
"甘愿做配角。"他说。
我看着他。
"你甘愿做配角?"
他看了我一眼。
"那时候甘愿。"他说,"现在不了。"
"现在呢?"
"现在我想做向日葵。"
我笑了。
路边那棵小小的向日葵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抖了一下,但没有折。
四月三十号又来了。
这是重生后的第二个四月三十号。
去年的那一天我坐在阳台上写了十四页日记。今年的四月三十号,我没有写日记。
我坐在阳台上,喝着薄荷水,看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和去年的四月三十号一样蓝。
温屿在家。他今年没有请假,因为今天是周六,他本来就不上班。
他在客厅里看图纸,偶尔走过来看我一眼。
"你不用一直来看我。"我说。
"我喝水。"
"你半小时前刚喝过。"
"渴了。"
我笑了。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今年的四月三十号和去年有什么不一样?"他问。
我想了想。
"去年我写了一整天。"我说,"今年我不想写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写过了。"我说,"该说的去年都说了。今年不需要再说了。"
他看着我。
"四月三十号还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吗?"他问。
"是。"我说,"但'特殊'的意思不一样了。以前'特殊'是指那一天是我差点死的日子。现在'特殊'是指那一天是我选择活着的日子。"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每年的四月三十号,"他说,"阳台上都有椅子。"
"我记得。"我说,"你说过。"
满天星跳上阳台栏杆,被他一把捞下来。
"猫也是。"他说,"每年的四月三十号,猫都不许上栏杆。"
猫看了他一眼,很不服气。
五月,毕业论文答辩。
答辩安排在下午两点。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了又弄乱,弄乱又梳。温屿在旁边看着我折腾,嘴角弯着。
"你紧张?"
"有一点。"
"你写了一年,改了六遍,导师说优秀。"他说,"你在紧张什么?"
"紧张你在底下看我。"
他笑了。
"我不看你。"
"你一定会看。"
"好吧,我看。"他说,"但只看你。"
我瞪了他一眼,出门了。
答辩教室在文学院的三楼。我进去的时候,评委坐在最前面,后排坐了几个旁听的学生,温屿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PPT上自己写了一年的文字,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开始讲。
讲疾病叙事的历史脉络,讲当代作家如何通过文学重建被疾病击碎的自我,讲写作本身如何成为治愈的手段。讲着讲着,我忽然觉得这不是在讲论文了。这是在讲我自己。
但我没有停。
评委提问的时候,有一个老师问:"你提到的'自我重建',在你看来,最重要的条件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有人说'我在'。"我说,"重建不是一个人完成的事。它需要有人在旁边,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
那个老师点了点头。
温屿坐在最后一排,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笑。
答辩结束,成绩优秀。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温屿在走廊上等我。他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满天星。是向日葵。
三朵。金色的花瓣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有点失真,但还是很亮。
"又送花?"我接过花。
"毕业了。"他说,"该送向日葵了。"
"以前不是满天星吗?"
"以前是甘愿做配角的满天星。"他说,"现在是只想对着你开的向日葵。"
我看着手里的三朵向日葵,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卷,花盘很重,茎很粗。
"为什么是三朵?"
"一朵是你。一朵是我。一朵是满天星。"
"猫也算一朵?"
"它也是家人。"
我笑了,把花举起来闻了闻。向日葵没有香味,但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温暖的气息。
毕业典礼在六月初。
我穿着学士服在操场拍了照。方裕帮我拍的,他举着手机喊"一二三笑",我笑了一下,他按快门的时候我眨了眼。
"你又眨眼!"方裕说。
"你数太慢了。"
谢伟和周瑞也来了。谢伟引了一句"我们终将重逢在盛夏",被周瑞白了一眼。
"这是毕业,不是生离死别。"周瑞说。
"加缪也会参加毕业典礼的。"谢伟推了推眼镜。
"你放过加缪吧。"我说。
温屿站在操场边上,没过来。他靠着一棵梧桐树,手插在口袋里,远远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
"你怎么不过来?"
"你同学在。"
"他们知道你。"
"知道我和知道我们是两回事。"他说。
我想了想。
"温屿,"我说,"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过是我们的'。"
他看着我。
"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说这句话对吧。"他说。
"嗯。"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在操场上,在几百个穿着学士服的人中间,他握住了我的手。
方裕远远地看到了,吹了一声口哨。
毕业之后,我开始和出版社对接《淋酸雨》的出版事宜。
编辑问我:"你想用真名还是笔名?"
我想了很久。
"真名。"
"你确定?书里关于双相、关于自杀的内容,如果用真名,会有人知道这些是你的经历。"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想起温屿说过的话。
"你用真名,别人才找得到你。"我说,"那些和你一样淋着酸雨的人。"
编辑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书名就叫《淋酸雨》?"
"对。"
"封面你有想法吗?"
我想了想。
"向日葵。"我说,"雨中的向日葵。"
六月底,书的封面设计出来了。
黎夏做的。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偶尔还接设计项目。温屿把我的书稿给她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他比我想象的勇敢。"
封面是一朵向日葵,开在灰色的雨幕里。花瓣是明亮的金黄色,雨是半透明的银灰色。向日葵没有打伞,它本身就是亮的。
"好看吗?"温屿把设计稿递给我。
我看着那朵向日葵,看了很久。
"好看。"
"黎夏说,向日葵在雨里也能开花。"他说,"她说,花不需要等雨停了再开。"
我看着封面。
雨在落,向日葵在开。
不需要等雨停。
七月,书出了。
出版当天,我在家里收到快递送来的样书。十本,用一个纸箱装着。
我拆开纸箱,拿起第一本。
封面上那朵向日葵在灯光下很亮,书名《淋酸雨》三个字印在花的下方,作者名字印在最底下:林溯。
我的名字。
我把书翻过来,看封底。封底有一段简介,是我自己写的:
"这是一个关于淋雨的人的故事。他淋了很久的酸雨,以为雨永远不会停。后来他发现,雨停不停不是他能决定的,但他可以决定要不要走进屋子。屋子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走过去的。"
我把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温屿走过来,拿起一本翻了翻。
"你把我们的故事写进去了。"他说。
"不是我们的故事。"我说,"是一个淋雨的人的故事。"
"你不觉得一样吗?"
"不一样。"我说,"小说是小说,我们是我们。小说里的人淋的是酸雨,我淋的也是酸雨。但他走进的那间屋子是我写的,我走进的那间屋子是真的。"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呢?"
"你是屋顶。"我说,"屋顶不写进小说里。但屋顶让屋子成为屋子。"
他没说话。然后他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第一次被人比作屋顶。"他说。
"你第一次当屋顶。"我说。
书出版之后,销量不算好,但也不差。第一周卖了两千本,编辑说对纯文学来说已经不错了。
网上有一些评论。有人说"写得太私人了",有人说"这是在消费自己的痛苦",也有人说"我也是一个淋雨的人,谢谢你写这本书"。
我看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谢谢你写这本书。
不是为了销量,不是为了名气,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写。是为了那些和我一样淋着雨的人,能在这本书里看到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屋顶是温屿做的,窗户是杨医生帮我开的,猫是满天星趴在门槛上的,蓝莓是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
但门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八月,向然发来了第四张明信片。
画面变了。不再是胡同和天台了。画的是一个人的侧脸,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他在笑。旁边有一棵开花的树。
背面写着:"我画了一个人。不是你。是我在胡同里遇到的。他笑了,我就画了。"
我看着那张明信片,笑了。
他也找到他的人了。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但至少,他画里的人不再是我了。
他画了一个笑的人。
笑的人。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淋过雨的人,最后都会找到自己的屋檐。有些人的屋檐是一个人,有些人的屋檐是一件事,有些人的屋檐就是自己站在那里,等雨小一点。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屋檐,淋过雨的人都会记得那场雨。不是因为怨恨,是因为那场雨让他们知道了阳光是什么温度。
九月,杨医生做了一次年度评估。
停药一年。舍曲林维持量,一片每天。睡眠、情绪、社交功能,全部正常。
他看完评估结果,合上文件夹。
"舍曲林可以考虑减了。"他说。
我看着他。
"减半片。六个月后复查,如果稳定,再考虑停。"
我点了点头。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什么都不用吃了。"
"也许。"他说,"也许不会。但不管吃不吃药,你都不是以前那个林溯了。"
"我是什么?"
"一个会来复诊、会按时吃药、会在情绪不好的时候说'我需要帮助'的人。"他说,"这比任何药都重要。"
我看着他。
"谢谢。"我说。
他笑了一下。
"谢什么?你来按时复诊,我才有饭吃。"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在门口站很久。
去年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淋着夏天的雨。今年没有下雨,天很晴,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
温屿在车里等我。他看到我出来,摇下车窗。
"怎么样?"
"舍曲林减半片。"
他点了点头。
"六个月后复查。"
"嗯。"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发动了车,然后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林溯,"他说,"你从确诊到现在,减了喹硫平,现在又要减舍曲林。你的论文拿了优秀,你的书出版了,你毕业了。你做了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
"嗯。"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什么?"
"我为你骄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事实。不是那种夸张的、激动的语气,是很平静的、很确定的。
我看着他。
"你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我说。
"以前不合适。"他说,"你现在才准备好听。"
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
榆城的梧桐树在阳光下很绿,风一吹就哗哗响。街道上有人骑车,有人遛狗,有人在路边摊买水果。
很普通的九月。
但他在旁边说了一句"我为你骄傲"。
我的眼眶有一点热。
"谢谢。"我说,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握了一下,然后继续开车。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整理旧物。
毕业之后搬了一些东西回家,其中有一个纸箱一直没拆。是学校的储物柜里清出来的,日记本、课本、笔、还有一些杂物。
我打开纸箱,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个深棕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记,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的漆掉了大半。
那是我前世的日记。
300页。
我把它拿在手里,没有打开。
它很轻。300页的纸不应该这么轻。但它确实轻,像那些字已经被时间压薄了。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笔记本的封面。
去年四月三十号,我在阳台上写了一整天的日记。我写了前世的那个天台,写了"够了"的感觉,写了从天台到阳台的距离。但我没有打开这本日记。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敢。
现在呢?
我把手放在封面上。皮革的温度比纸凉,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满天星跳上书桌,凑过来闻了闻笔记本,然后打了个喷嚏,跳走了。
"你也觉得旧。"我对猫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前世的字迹和这一世没有太大区别。但遣词造句不一样。前世的日记更短,更碎,更像一个在黑夜里摸索的人写的。句子经常断掉,像写了一半就累了,或者害怕了。
第一页写的是:
"9月1日。开学了。我又坐在这里。还是那个教室,还是那些人。但我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他们说一切都很好。但'很好'不是我能感觉到的。"
很简短。只有四行字。
我继续翻。
中间的很多页都是这样。短,碎,断断续续。偶尔有一页写满了,大概是因为那一天情绪特别不好,或者特别好。好的时候会多写几行,不好的时候只写一个词:"累。"
翻到大约一半的位置,字迹变了。变得更潦草,更急促,有时候一页写两三天的内容挤在一起。那是躁期。前世我在躁期的时候写东西很快,但停不下来,像水龙头拧不住。
再往后翻,字迹又慢下来了。变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在控制自己。那是抑郁期。前世我在抑郁期的时候做什么都很慢,写字也是。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倒数第三页:
"4月28日。我不想写了。不想做任何事。他今天打电话来,我没接。我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假的。我很好是假的,我没事是假的,我不需要你是假的。但我不能说真话。真话太重了。"
倒数第二页:
"4月29日。我想起去年的今天,我在医院里。护士给我量血压的时候说'你的心率好快'。我说'是吗'。她说'你是不是在紧张'。我说'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页。
我看着那一页,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墨水已经干透了,摸不到任何凸起。
"4月30日。如果有来生,我想告诉他,我淋了那么久的酸雨,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他在雨里给我撑了一把伞。就算那把伞没有撑到最后,我仍然感谢那场雨。因为如果没有那场雨,我不会知道稻草人也会淋湿。"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所有字都工整。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把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合上了日记。
没有哭。
我把日记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九月的夜晚不冷不热,风从梧桐树间吹过来,带着一点叶子的清苦味道。阳台上的吊兰和薄荷都长得很好,温屿下午刚浇过水。
温屿从客厅走出来,看到我站在阳台上,走过来。
"怎么了?"
"我翻了前世的日记。"
他停了一下。
"最后那页?"
"嗯。"
他走到我旁边,站在那里。没有伸手抱我,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是站在旁边。
我看着外面的夜空。
没有星星,榆城的天很少看到星星。但天是深蓝色的,不是黑色的。有云,薄薄的,像一层纱。
"温屿,"我说,"我前世写'如果有来生'的时候,以为不会有来生了。"
"嗯。"
"但我有了。"
"嗯。"
"我有了来生,然后我找到了你。不是你找到了我。是我走到你面前的。"
他没有说话。
"前世的我在天台上往下看。这一世的我在阳台上往上看。"我说,"同一个人。同一片天。只是方向不一样。"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把那本日记留着。"我说,"不是因为我还需要它。是因为它是我来过那个世界的证据。"
"嗯。"
"但我不活在那个世界了。"我说,"我活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你,有猫,有薄荷,有蓝莓,有阳台上那把椅子。"
他握着我的手,力度比平时大一点。
"林溯,"他说,"我以前怕你看那本日记。"
"怕什么?"
"怕你看了之后想回去。"
"回哪?"
"回那个世界。"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温屿,"我说,"那个世界没有你。我回那里干什么?"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笑,但眼睛弯了。
"好。"他说,"不回去。"
"不回去。"我说。
那天晚上,我把前世那本300页的日记放在了书架最上面。
不是藏起来。是放在那里,和我的论文、我的书、温屿的笔记本放在同一个书架上。
它是旧页。已经翻过去的页。但不用撕掉,也不用烧掉。就放在那里,和其他的书一起。
有些书是用来读的,有些书是用来记住的,有些书是用来证明你走过那条路的。
那本日记是第三种。
满天星跳上书架,在那本日记旁边趴下来。猫的尾巴扫过日记的封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守着它吧。"我对猫说。
猫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呵欠。
温屿从卧室里探出头来:"你跟猫说什么呢?"
"让它守着我的旧日记。"
"它听得懂吗?"
"它守了就行了。听不听得懂不重要。"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来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干什么?"
"蓝莓该买了。冰箱里没了。"
"你每天都记得蓝莓。"
"你每天都吃。"他说,"习惯。"
我看着书架上那本旧日记,看着趴在上面的猫,看着卧室门口那个等我的人。
旧页翻过去了。
新页还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