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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宴上惊鸿 永寿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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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正殿的铜炉烧得正旺,林疏桐跟着春桃端着茶盏跨进门时,鼻尖先撞进一股清甜的梅香——檐下那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几瓣残红正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青玉案上。
徐太妃倚在湘妃竹榻上,银红绉纱衫子下露出半截翡翠镯子,见人都到齐了,才用玉柄拨火棍敲了敲炉边:“哀家这把老骨头,躺了月余倒想念起热闹来。”她眼尾的笑纹堆成两簇,目光却像秤砣似的往各人脸上压,“今日不讲究规矩,都坐近些。”
林疏桐退到角落的杌子边,袖中指尖轻轻掐了掐掌心。
昨日替春桃理鬓角时摸到的薄茧还在记忆里硌着——那是长期握笔的茧,可春桃不过是个洒扫宫女。
再想起前日柳含烟在廊下的阴影,还有徐太妃那句“宜养老”的反问,她喉间泛起一丝苦意:这暖炉宴哪里是叙旧,分明是块试金石。
“太妃这话说得是。”柳含烟不知何时坐到了上首,葱绿锦裙扫过青砖,腕上金铃铛叮铃一响,“臣妾昨日替太妃整理旧物,见着半块未写完的表文。”她抬眼时眼尾微挑,“不如趁今日精神好,把归养乡野的折子写完?圣心最念着孝心,太妃若开了这个口……”
殿中温度陡然降了几分。
林疏桐看见几个小宫女缩了缩脖子,连斟酒的宫娥都晃了晃手,琥珀色的酒液溅在案上,洇开一片暗黄。
归养?
徐太妃是先帝的太妃,论辈分比当今太后还高半头,这表文若递上去,明摆着是说“新帝容不下旧人”——可柳含烟话里的“圣心”二字更刺人,分明是逼太妃表态支持太子。
“柳姐姐这话说得早了。”有个圆脸宫女小声接话,话音未落便被柳含烟扫过来的眼刀钉在原地。
林疏桐垂眸盯着自己的茶盏,水面映出她微抿的唇——《素心鉴》里写:“急欲立威者,必露破绽。”柳含烟太急了,急得连徐太妃捏着拨火棍的指节发白都没看见。
“哀家这把老骨头,哪里配提归养。”徐太妃突然笑了,拨火棍“当啷”一声敲在铜炉上,“倒是想起件旧事——当年先帝冬狩回来,冻得鼻尖通红,偏要喝哀家做的梅花羹。”她转向林疏桐,“你前日说在掖庭听过这事儿?”
林疏桐心头一跳,立刻福身:“回太妃,奴婢曾听老宫人口述,说那梅花羹要取未开的绿萼梅,用雪水浸足七日……”她余光瞥见柳含烟的指尖死死抠住杯沿,指节泛白,“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得太妃指点一二?”
“好个会挑时候的。”徐太妃的笑终于到了眼底,“春桃,去取哀家的梅瓮。”她转头对众人道,“都围过来瞧瞧,这做羹的讲究,比不得宫里那些虚礼。”
殿中气氛渐渐松活起来。
林疏桐退到廊下透气时,见方才那个圆脸宫女正攥着帕子往偏殿走,便快走两步跟上:“姐姐可是要去净手?”那宫女被吓了一跳,帕子差点掉地。
林疏桐弯腰替她捡起,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腕上的银镯——是新打的,刻着“平安”二字,“方才柳大宫女说的归养……皇后最厌后宫干政,若是传到凤仪宫……”
“你、你莫要吓我!”圆脸宫女脸色煞白,攥着帕子就往殿外跑,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响。
林疏桐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勾——这宫女前日替柳含烟送过蜜饯,袖口沾着桂花糖霜,是柳含烟的人;可腕上银镯刻着“平安”,分明是家中有幼子的母亲才会求的吉利,最是怕事。
“林疏桐!”
冷不丁的唤声惊得林疏桐转身,正撞进程尚仪的目光里。
尚仪局的女官穿着鸦青翟衣,腰间玉牌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太妃的狐裘在暖阁,你去取来。”她扫过林疏桐鬓边的木簪,又看了看她沾着梅香的袖口,“仔细些。”
取裘回来时,徐太妃正握着茶盏打盹,林疏桐轻手轻脚替她披上狐裘,毛领子扫过她颈间时,听见太妃低低说了句:“暖。”程尚仪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松了松,转身时裙角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梅瓣吹得打了个旋。
“好个会献殷勤的。”
柳含烟的声音从身后刺过来。
林疏桐转身,见她倚着廊柱,金铃铛在袖中晃得人心慌:“太妃的衣物也是你能碰的?”
“姐姐教训得是。”林疏桐福身,眼尾却扫过柳含烟发间那支东珠簪——前日分冬衣时,赵二丫曾说在库房见过同款,“奴婢只是见太妃肩头落了梅瓣,想着替她掸掸。若有僭越,还请姐姐指点。”
柳含烟的指甲掐进掌心,却到底没说出重话,只甩袖走了。
林疏桐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袖中那半块从侧殿门框上刮下的木屑——和前日指尖触到的划痕一般粗细,是新刻的。
夜漏三更时,林疏桐被春桃唤醒。
永寿宫的宫灯在廊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她跟着春桃绕过太湖石,见徐太妃的暖阁还亮着灯。
“进来吧。”太妃的声音带着倦意,却比白日里清亮许多,“你可知今日这宴,是试谁的人心?”
林疏桐跪在青砖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试奴婢,试柳含烟,试这永寿宫里每一个眼睛耳朵。”
太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当年哀家初入掖庭,也像你这样,把人心当棋谱看。”她指了指案头的《素心鉴》——不知何时,那本被林疏桐藏在佛经里的手札正摊开着,“你母亲的字,倒比你刚硬些。”
林疏桐猛地抬头,喉间像塞了团棉絮。
徐太妃却已闭上眼:“东厢那间耳房空了三年,明日搬过去吧。”她挥了挥手,“下去歇着。”
林疏桐退到廊下时,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
她摸了摸袖中那半块木屑,又想起白日里程尚仪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父亲看她习字时的模样,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期待。
永寿宫的更漏响了,远处宫墙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林疏桐望着东厢那扇紧闭的门,门楣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里,该是要落她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