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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烛影摇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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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桐踩着晨雾进永寿宫时,后颈先被冷风灌了个透。
宫门前的石狮子落着薄霜,连门环上的红绸都蔫巴巴的,哪有半分太妃宫院该有的气象?
"林采女?"
甜腻的嗓音从门内飘来,林疏桐抬眼便见个穿青碧色锦袄的宫娥扶着门框,鬓边鎏金步摇上的珍珠被潮气浸得发暗。
她记得宫正司说过,永寿宫大宫女柳含烟是太后身边旧人,此刻对方笑出满脸细纹,倒真像《素心鉴》里写的"伪善之徒,言柔而意狠"——那笑只在嘴角晃,眼底明晃晃的刺。
"柳姐姐。"林疏桐福身时垂着眸,正瞧见对方鞋尖沾着新泥,"劳姐姐相迎。"
"哪里的话。"柳含烟上前虚扶,指尖在她腕子上轻轻一掐,"永寿宫不比别处,主子们图个清净。
你既聪慧,该知道......"她尾音拖得绵长,指甲盖压着林疏桐腕骨,"出风头的事,最是忌讳。"
林疏桐喉间发紧,腕上的痛倒像根针,把《素心鉴》里"试探者必藏杀招"的批注扎进脑子里。
她垂着的睫毛颤了颤:"姐姐教训的是,奴婢原就只图本分。"
柳含烟的手猛地收回,林疏桐抬眼正撞进对方淬了冰的目光,可下一刻那目光又软成春水:"既如此,跟我去领月例吧。"她转身时,裙角扫过阶前残雪,露出绣着并蒂莲的裙裾——这花色,倒比正宫娘娘的妆扮还鲜亮三分。
林疏桐跟着绕过照壁,目光扫过廊下斑驳的红漆。
永寿宫确实冷清,连扫雪的小宫女都缩在檐下搓手,见了柳含烟才慌慌张张跪下行礼。
她默默记着路径:前殿三间,后殿两进,东厢是值房,西厢......她脚步微顿——西厢窗纸破了个洞,漏出点烛火的光。
"发什么呆?"柳含烟回头瞪她,"月例在东值房。"
林疏桐应着,余光却瞥见西厢门帘动了动。
等领完月例,她借故去茅房,绕到西厢后窗。
窗纸的破洞正对着屋内案几,徐太妃半靠在软榻上,鬓发斑白却腰背挺直,手里攥着串沉香念珠:"太子最近总往太医院跑?"
"回太妃,"老宫人弓着背,声音压得极低,"昨儿还支开左右,问过'鹤顶红'的用量。"
林疏桐的指甲掐进掌心。
徐太妃是先帝最宠的丽妃,先帝崩后被新帝尊为太妃,原该在慈宁宫养老,却被发落到这偏僻宫院......可此刻她眼里的光,哪像失势的?
"知道了。"徐太妃把念珠往案上一搁,"去库房取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明儿赏给司药房的孙妈妈。"
林疏桐倒退两步,转身正撞在廊柱上。
等回到值房,后颈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领——原来永寿宫的静,是暴雨前的静。
第二日卯时,林疏桐被指派整理太妃旧物。
她扫净书案上的浮灰,一本本翻着旧书:《女戒》《列女传》《贞观政要》......翻到第三本时,一张信笺"刷"地滑落。
"承煜年少时曾夜访东宫",字迹苍劲如刀,末尾盖着"镇北"二字的朱印。
林疏桐的呼吸滞了滞——萧承煜未登基前是景王,东宫是太子旧宫,这信笺......她迅速扫过内容,记清每一笔划,又原样夹回书里。
午后,她借故去侧殿查看。
侧殿的木门轴"吱呀"轻响,青砖地上落着薄灰,却没有新脚印——通往内廷的通道果然没封。
她退出来时,袖口蹭到门框,指尖触到道极浅的划痕,像刀背划的。
"林疏桐!"
柳含烟的声音像根鞭子,抽得林疏桐脊背一绷。
她转身便见对方扶着门框,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库房新到了冬衣,你去分发给低等宫女。"
林疏桐应了声"是",故意磨磨蹭蹭。
她知道柳含烟在试她——若急着表现,必露锋芒;若推诿,又显不驯。
等她抱着一摞衣物到偏殿,小宫女们早围作一团。
"这月白锦袄是给春桃的。"她把软和的袄子递给总帮她递热水的小宫女,"青布夹袄给赵二丫。"又把最薄的那件塞给总爱挑刺的粗使丫头。
赵二丫捏着青布袖子直撇嘴:"凭什么她的比我的好?"
春桃攥着锦袄冲林疏桐笑:"姐姐手真巧,这针脚比我娘做的还齐。"
林疏桐垂眸整理衣堆,嘴角勾了勾——赵二丫贪小利,易被收买;春桃重情义,可结为援。
晚间向太妃请安时,徐太妃正靠在暖阁里拨弄手炉。
见林疏桐进来,她眯起眼笑:"你觉得永寿宫如何?"
林疏桐福身:"静谧清幽,宜养老。"
"好个宜养老。"徐太妃的笑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像开了朵老菊花,"去把窗关了,风大。"
林疏桐转身关窗,余光瞥见廊下阴影里立着个人——是柳含烟。
月光照不到她脸上,只看见眼珠子泛着冷光,像蹲在暗处的猫。
她退下时,后颈泛起凉意。
《素心鉴》里的话突然涌上来:"暗处之眸,必有所图。"
第三日晨起,春桃揉着眼睛来传话:"太妃说她这两日精神好,要摆个暖炉宴,让全宫上下都去正殿坐坐。"
林疏桐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触到她掌心薄茧——和昨日发冬衣时一样,是长期握针的痕迹。
她应下时,听见殿外传来敲冰声,"咔嚓"一声,像谁捏碎了层窗户纸。
永寿宫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