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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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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桐是在卯初被赵嬷嬷的粗使丫头叫醒的。
"西苑的雪可不等日头晒化。"小丫头踢了踢她脚边的破棉絮,青灰裙角扫过她发皱的袖口,"赵嬷嬷说了,新地儿得勤着些,别像在这儿似的净会耍巧。"
她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昨夜跪得太久,膝盖上的伤处浸着寒气,每动一下都像有细针在扎。
可她还是很快起了身,把磨破的棉鞋在床沿蹭了蹭,将那本裹着旧帕子的《素心鉴》往衣襟里又塞了塞——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比命还金贵。
西苑比她想象中更偏。
穿过两道荒了的朱漆月门,连宫灯都换成了褪色的青布罩子,积雪压着枯枝,风卷着碎雪往领口钻。
几个洒扫宫女正在廊下搓手,见她提着竹筐过来,说话声突然就断了。
"那不是前日在御道扫雪的?"
"嘘——"
有个穿湖蓝袄子的宫女撞了撞同伴的手肘,两人低头匆匆往相反方向走了。
唯剩下个穿灰布裙的小丫头,攥着扫帚站在廊柱后,眼尾泛红地看了她一眼,又慌忙别开脸——是苏娘子,从前在浣衣局时总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皂角。
林疏桐没说话。
她弯腰捡起脚边的断枝,用冻得发木的手指将竹筐里的扫帚理齐,余光却扫过廊下的日晷:未时三刻有尚食局的小太监送午膳,申时初司药房的老医正会来给枯梅树培土,戌时二刻巡夜的宫正司会打这儿过...这些,她昨夜在冷硬的地铺上就记熟了。
"林氏。"
赵嬷嬷的声音像块冰砣子砸过来。
林疏桐直起腰,见她扶着红漆拐杖站在月门边,鬓角的翡翠簪子在雪里泛着冷光,"跟我来。"
偏殿里烧着炭盆,暖意裹着沉水香糊了人一脸。
赵嬷嬷坐进铺着狐皮的椅子里,突然笑了:"昨儿陛下夸你扫雪利落,哀家听着也欢喜。"她指节敲了敲案上的茶盏,"到底是读过几年书的,比旁的粗使丫头多些心眼。"
林疏桐垂着的手指在袖中蜷起。
赵嬷嬷的尾音轻得像片羽毛,可她分明看见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正一下下摩挲着椅把上的螺钿——这是《素心鉴》里记的,人在说谎时最常有的小动作。
"罪臣之女,能得嬷嬷教导是福气。"她跪下去,额头抵着青石板,"嬷嬷说的话,奴婢都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就好。"赵嬷嬷的声音陡然冷了,"罪臣之后,安守本分才是活路。
昨儿陛下那一眼...呵,你当是恩宠?"她倾身向前,指甲几乎要戳到林疏桐的额角,"那是刀子!
你若再敢往圣驾跟前凑,哀家不介意让你跟你爹似的——"
"奴婢不敢。"林疏桐打断她的话,声音发颤却清晰,"西苑清净,正合奴婢性子。"
赵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甩袖笑起来:"罢了,去领两贴伤药。"她指了指案角的锦盒,"哀家可不是心善,是怕你死在西苑,脏了地儿。"
林疏桐退出去时,指尖还留着锦盒上的金漆印子。
赵嬷嬷最后那句话的尾调往上挑了半分,像极了她嫡母当年在佛堂里说"给庶女添件冬衣"时的语气——那回她等了整月,只等来件拆了里子的旧袄。
看来这赵嬷嬷,背后怕还有人盯着。
第二日晨起,林疏桐的扫帚就出了问题。
竹柄被人齐腰锯断,竹枝散成乱蓬蓬的一团,扫雪时总卡在砖缝里。
她蹲在廊下修扫帚,指尖的冻疮裂开了血口,却听见拐角传来细碎的笑声:"让她逞能!
昨儿赵嬷嬷骂咱们偷懒,可不就是因为她扫得太利落?"
"嘘——她过来了!"
林疏桐像没听见似的,把断了的竹枝收进竹筐。
早膳时她特意绕到尚食局后巷,捡了半袋厨余草灰——这东西撒在冰面上,既能防滑,扫起来又比硬雪松快。
果然,当她把草灰均匀撒在西苑回廊时,正撞上巡夜回来的宫正司副使周良。
"这是..."周良停住脚,玄色飞鱼服上还沾着霜花。
"回大人,草灰能化冰。"林疏桐垂着头,扫帚在手里转了个圈,扫过的地面立刻露出青石板的纹路,"奴婢笨手笨脚,怕扫不干净,想着试试这个。"
周良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她冻红的耳尖,突然从腰间解下个铜手炉:"拿着。"不等她推辞,转身就走了,只留下一句,"宫正司的眼,不瞎。"
林疏桐攥着还带着体温的手炉,嘴角勾了勾。
《素心鉴》里写,上位者最惜"用心"二字——周良巡夜归来,最恼的就是滑溜的冰面,她这草灰,倒成了递到跟前的梯子。
午后的风突然大了。
林疏桐缩在偏殿的夹墙里,借着透进来的光翻那本落灰的旧账册——这是她今早扫佛堂时发现的,藏在供桌下的破木箱里。
上面记着每月西苑的劳役名额:三月该有三十个洒扫宫女,可实际只来了二十二个;四月领的炭饼是二百斤,账上却写着三百五十斤...
"贪者必畏显。"她摸了摸衣襟里的《素心鉴》,母亲的字迹还清晰:"若要击其七寸,先抓其藏于暗的把柄。"赵嬷嬷每月私扣的名额银钱,怕都进了哪个主子的口袋。
她从袖中摸出半块炭,在账册边角快速记着数目,耳尖却竖得像猫——偏殿外的脚步声,是司药房的老医正来了,每日这个时候他都会来给梅树培土,脚步声重得像敲梆子。
"林丫头?"老医正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你在里头么?"
林疏桐手一抖,炭块"啪"地掉在账册上。
她迅速把账册塞回木箱,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推开门:"张公公,今日梅树可要加些硫磺?"
"你倒上心。"老医正眯眼笑,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尚食局新做的枣泥糕,趁热吃。"
林疏桐捏着油纸包,看他佝偻着背往梅树走去,心里的算盘又拨了两拨——张公公在宫里头三十年,最疼嘴甜的小丫头,这枣泥糕,可比那手炉更有用。
傍晚的风卷着碎雪砸在脸上。
林疏桐刚把最后一处角落的积雪堆成小塔,就见赵嬷嬷带着两个粗使丫头进来了,拐杖敲得青石板"咚咚"响:"好个偷懒的!
这都申时三刻了,西苑的雪扫完了?"
"回嬷嬷,扫完了。"林疏桐后退半步,露出身后整整齐齐的雪堆,"东廊、西阁、后苑的角落都清了,雪堆成了塔,不挡路也好看。"她转身提起脚边的铜壶,"嬷嬷走得急,奴婢烧了姜茶,暖着哪。"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变。
她盯着那几堆雪塔看了片刻,又掀开铜壶盖,姜茶的热气裹着红糖香扑出来。
最后她"哼"了一声,拐杖重重戳在地上:"算你走运!"转身时,袖口带翻了铜壶,褐色的茶汁溅在她月白裙角上。
林疏桐蹲下去擦茶渍,余光却瞥见赵嬷嬷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那帕子角上,绣着朵半开的白梅,和皇后宫里的绣样一模一样。
夜漏初上时,林疏桐蜷在西苑柴房的草堆里。
她摸出藏在砖缝里的账册,就着月光又翻了两页。
赵嬷嬷这三个月扣下的银钱,足够买二十车炭饼——可这些钱,真的只是进了赵嬷嬷的腰包?
她把账册重新包好,塞进草堆最深处。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青瓦上沙沙作响。
明天是十五,宫正司要查各宫用度,她得赶在那之前...
柴房的门突然被风撞开了道缝。
林疏桐猛地抬头,却只看见一片雪沫卷进来,落在她脚边,很快化了水。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素心鉴》,母亲的字迹仿佛在纸上流动:"欲破敌,先知敌;欲知敌,先寻迹。"
雪还在下,可她知道,有些痕迹,已经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