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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底藏锋 ...

  •   腊月里的天还没透亮,掖庭偏院的砖缝里结着冰碴子。
      林疏桐蜷缩在草席上,后颈突然挨了一记重踹,疼得她倒抽冷气,额头险些撞在青石板上。
      "罪臣之女倒会偷懒!"赵嬷嬷的铜头拐杖戳在她肩窝,"卯时三刻了,御花园积雪能等你睡饱?"
      草棚里其他洒扫宫女窸窸窣窣爬起来,林疏桐咬着牙坐直身子。
      她身上的冬衣是前年长使淘汰的,棉絮早被抽走大半,冷风顺着袖口灌进来,冻得她指尖发木。
      旁边苏娘子缩成一团,眼眶红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樱桃:"嬷嬷,我...我昨夜咳得厉害..."
      "咳?"赵嬷嬷的拐杖"咔"地敲在苏娘子脚边,"掖庭里死了的人哪个没咳过?
      再废话,今晨的雪你一个人扫!"
      林疏桐扶着墙站起来,目光扫过赵嬷嬷发间那枚褪色的翡翠簪子——这是掌事女官里最寒酸的,想来她在太后宫里当差时没少受冷遇,如今便把气撒在罪臣之后身上。
      她垂了垂眼,将这细节默默记在心底。
      御花园的雪足有三寸厚,林疏桐握着竹扫帚的手被冻得通红。
      苏娘子的扫帚总扫不净,不是把雪堆在石阶缝里,就是碰掉了梅枝上的积雪,又被赵嬷嬷骂得直抹眼泪。
      林疏桐低头扫着自己那块地,余光却留意着风的方向——北风从西南角吹过来,雪会往东侧的太湖石下堆;日头升起来后,西侧的汉白玉栏杆向阳,积雪化得快,容易结冰。
      "林疏桐!"赵嬷嬷突然提高了嗓门,"去扫御道主路。"
      林疏桐扫雪的动作顿了顿。
      御道主路从南到北贯穿御花园,足有半里长,昨夜又下了场新雪。
      她抬头时正撞进赵嬷嬷阴恻恻的目光——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她忽然想起《素心鉴》里母亲写的:"上位者立威,必择弱枝折之。"
      "半个时辰,扫不干净就去领三十藤条。"赵嬷嬷甩下这句话,拎着拐杖往暖阁去了。
      林疏桐攥紧扫帚,指节泛出青白。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积雪——表层松脆,下面结着薄冰,得先把冰碴子敲碎再扫。
      目光掠过御道两侧的古柏,树影斜斜投在雪地上,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人心如冰,最易滑倒,唯知其性,方能自保。"
      那年她十二岁,嫡母把她关在柴房里三天,她数着房梁上的蛛网,记牢了厨娘每顿饭多给她半块咸菜的时辰,账房先生来收租时总爱摸她的头。
      后来母亲咽气前塞给她那本泛黄的手札,她便把这些都记了进去。
      如今《素心鉴》的字迹还刻在她脑子里,连每页边角的茶渍位置都分毫不差。
      "簌簌——"
      林疏桐耳尖微动。
      远处传来靴子碾过积雪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圣驾今日要巡园,这雪..."
      她心头一震。
      赵嬷嬷选在今日刁难,哪里是偶然?
      御道主路是圣驾必经之途,扫慢了是抗命,扫快了便是僭越。
      她迅速扫开脚边的雪,露出下面的青石板——背阴处的雪化得慢,若先清了南侧,等日头上来,北侧的雪融了会流到这里结冰。
      竹扫帚挥动得更快了。
      她先把御道中央扫出两尺宽的路径,再将两侧的雪堆到古柏底下。
      等脚步声渐近时,她已经退到路边,腰背挺直地跪伏着,额头离雪地不过三寸。
      "停。"
      一道沉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疏桐垂着眼,只看见一双玄色皂靴停在面前。
      雪光映着靴面的暗纹,是五爪盘龙——这是皇帝的龙靴。
      "这路是谁扫的?"
      "回陛下,是奴婢。"林疏桐的声音清润,带着点因寒冷而发颤的尾音,"昨夜雪大,奴婢怕误了圣驾,便先扫了中央。"
      "手。"
      她一怔,缓缓抬起手。
      指尖的冻疮裂开了血口,冻得发紫的皮肤下泛着青,指节因为长时间握扫帚而蜷着,一时竟伸不直。
      "起来。"
      林疏桐跪着后退半步:"奴婢身份低微,不敢。"
      萧承煜垂眸看她。
      这宫女穿得比旁的洒扫更单薄,可扫出的路径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宫人都利落——雪堆得齐整,石板擦得干净,连古柏下的积雪都扫成了半圆,既不挡路又不煞景。
      她答话时不卑不亢,连发抖都带着分寸,倒像是刻意控制过。
      "赵嬷嬷。"他忽然开口。
      "奴...奴婢在。"赵嬷嬷的声音发虚,林疏桐不用抬头都知道她此刻的模样——腰弯得更低,额头沁着冷汗,翡翠簪子在雪里泛着冷光。
      "这宫女手冻成这样,你当的好差。"
      "是是是,奴婢即刻去取手炉——"
      "不必了。"萧承煜转身时,玄色大氅扫起一片雪沫,"走。"
      脚步声渐远,林疏桐仍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直到赵嬷嬷的拐杖重重戳在她脚边,她才缓缓直起腰,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刚才跪得太急,膝盖撞在青石板上了。
      "好个会装模作样的!"赵嬷嬷的指甲几乎掐进她胳膊里,"明日起调去西苑洒扫,若再敢出风头..."她突然住了口,目光扫过林疏桐泛红的眼尾,"去领两贴伤药,别死在我辖下。"
      林疏桐垂着头退下,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衣摆。
      刚才皇帝看她的那一眼,像把淬了蜜的刀——既让她在赵嬷嬷手下得了脸面,又在她心里扎了根刺。
      她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素心鉴》,那里还留着母亲的体温。
      西苑?
      她低头看了看冻得没知觉的手,嘴角勾起极淡的笑。
      雪底下藏的是锋刃,可谁又能说,这不是春天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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