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堕本丸二三事》往年的风

194、欢迎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医疗部中庭花园里的自动感应灯盏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

　　星野凛婉拒了刀剑们让他再多休息一会儿的提议，独自一人走到了这片相对静谧的庭院。

　　他靠在回廊的栏杆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紫的云霞出神，夜风带着凉意，拂过他额前的黑发，也带来一丝清醒。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鞋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掩盖，但星野凛还是捕捉到了。

　　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脚步在他身侧停下，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肩而立。

　　“谢谢，”星野凛侧过头，对着身边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再一次露出真诚的笑容。

　　这一次的笑容，比在病房里时少了些刻意的放松，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柔软，“无论是之前在万屋，还是这次，面影先生，真的，非常感谢。”

　　面影静静地站着，兜帽下的目光落在星野凛的脸上，许久没有移开，夜风吹过，撩动他几缕滑出兜帽的酒红色发丝。

　　“…很像。”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让星野凛微微一怔。

　　“什么？”星野凛下意识地问，赤色的眼眸里映着庭院的灯火，流露出些许疑惑。

　　“你的父亲。”面影的声音平稳地落下，却在星野凛心中激起了千层浪。“朝阳。”

　　星野凛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父亲？面影先生认识他的父亲？

　　“您…认识我父亲？”好半晌，星野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面影的回答简单直接。“我是他的刀。”

　　星野凛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的刀？面影先生曾经是…父亲本丸的刀剑男士？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星野凛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父亲的本丸的其他刀剑，他们…”

　　面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渐变色眸中的情绪被更深地掩藏了起来，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荒芜。

　　“碎了，散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激动的言语都更能传达出那份惨烈与沧桑。

　　“他是很好，很好的主公。”面影最后说道，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异常郑重，“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感觉到你的灵力…”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自己的目光完全落在了星野凛的脸上。

　　“我无法袖手旁观。”

　　星野凛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更坚硬的东西堵住了，酸涩肿胀，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静默，只有风声穿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良久，面影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问出了一个让星野凛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还需要刀吗？”

　　星野凛愣住了，赤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一时没理解这句话最直接的指向。

　　他本能地顺着问题思考：本丸的刀剑在袭击中受损，确实需要修复和补充，但面影先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联盟或铭昔前辈有什么安排吗？他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关于本丸修复和后续人员补充的考虑…

　　然而，面影接下来的话，彻底打断了他所有理性的推测，将他钉在了原地。

　　“不是以路人，或者盟友的身份。”面影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我的意思是…”

　　他微微抬起了头，让更多的月光照亮了他兜帽下的脸。

　　“你愿意，收下我吗？”

　　他的目光直视着星野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作为你的刀。”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星野凛彻底怔在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听到了每一个字，却又仿佛无法立刻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面影先生…想成为他的刀？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似乎在意料之中。

　　面影沉默了片刻，红黄渐变的眼眸微微偏移，似乎看向了遥远的虚空，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那漫长而纷乱的思绪里。

　　“我做过很多梦。”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梦见与无数人相遇，又分离，有时是我离开，有时…是他们消失。”

　　“梦境与现实，界限常常模糊，我害怕沉睡，因为不知道下一次醒来，是否还能记得自己是谁，是否还能找到回来的路，是否又是一场漫长且无意义的放逐。”

　　他重新看向星野凛，目光沉沉，那里面不再是荒芜，而是某种竭力维持的平静下，暗流涌动的探寻。

　　“但在你身边的时候，那些纠缠不休的梦境，会变得安静。”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你的灵力很温暖，像…”

　　他又停顿了一下，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属于过去的名字被咽了回去，转而说道：“像很久以前，我唯一能安稳入睡的地方。”

　　“而且，”面影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你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把我当成‘稀有刀’的衡量，你只是…看到了‘我’。”

　　“在黑街是，在旅店是，刚才…也是。”他指的是提及父亲往事时，星野凛眼中流露出的那份纯粹的动容与理解，而非猎奇或探究。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或许可以尝试再次‘停留’的人，不是作为漂泊的过客，也不是作为回忆的幽灵。”

　　夜风再次流动起来，带着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花香。

　　星野凛久久地看着面影，看着那份平静下深藏的孤独与寻求安稳的渴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的清凉涌入肺腑，让翻腾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脸上的怔愣与无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温柔与坚定。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月光下，他仰起脸，赤色的眼眸清澈而明亮，映着面影的身影，也映着漫天细碎的星光。

　　“面影先生，我的本丸并不算强大，我也还有很多不足，未来可能还会有很多麻烦和危险。”

　　“但如果你愿意将未来托付给我…”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绽放出一个纯粹而温暖的的笑容。

　　“那么，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归处。”

　　“无论你从怎样的梦境中醒来，无论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回来的路…”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只是掌心向上，悬在两人之间。

　　“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欢迎您的加入，面影先生，”

　　面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星野凛会如此直接地回应。

　　他看着星野凛掌心那团温暖的光芒，又抬眸，对上少年含笑却认真的赤色眼眸。

　　片刻的停顿后，他终于抬起了一直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比星野凛的大很多，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还有些许陈旧的伤痕。

　　但在即将触碰到星野凛掌心时，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

　　最终，他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星野凛的掌心之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啊。”面影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微微收紧手指，短暂地握了一下星野凛的手，然后松开，重新将手收回身侧。

　　星野凛也收回了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微凉的触感。

　　他看着面影，脸上的笑容未减。

　　“那么，以后请多指教了，面影。”他换了一个更亲近的称呼。

　　面影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啊，请多指教，主公。”

　　这一次，他叫出了那个称呼，不再是模糊记忆中的回响，而是指向了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