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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咒语喃 她在与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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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祝新蕴从吴唤那里借来与阵法相关的书,坐在窗边就着银杏树影研读,一边读,一边想象着这些阵法如何布置、启动,她没敢开启感知,但脑海中已经是离光的海洋,她在里面如同雕刻一般印下各种阵法的模型。
穆迩在窗外两棵银杏树中间的空地上练习剑法,她抬头就能看见他。
可惜这么多种阵法,没有一个像那祝祷仪式,祝新蕴还想问吴唤再要点,可对方只是个医师,这些书都是他闲时收藏、放在书架最底下吃灰的,实在没有多的了。
从莫城带出来的书她也都看过了,没一个像的。
什么阵法这么神秘?还是她猜错了,这其实只是个仪式。
翻完书,她的眉越皱越紧,穆迩停下练剑,走到她面前,二人中间隔着一扇窗。
“没找到吗?”
她大清早就问吴唤借书,穆迩知道她放不下祝祷仪式的事。
祝新蕴惆怅摇头:“没有,这个古老仪式也许早就失传了,不知徐家从哪里找到的。”
徐家作为掌权者之一,所拥有的资料丰富繁杂,唯有莫家可与之相比,只是现在他们联络不上。
穆迩想为她分忧,可他知道的也没有多少,除了关于凌云阵的猜想,如果把这个告诉她,是不是会为她提供思路?
上次穆迩和莫容去长乐大街,依然没有发现,没有证据佐证他的猜想。
远古三大禁术,徐家真的会一个接一个端上来么?
莫顾说过,徐家一开始就想重启禁术来着,是莫家坚决反对,才不得不妥协。如果他们一直在暗中研究,九百年时间,该有个结果。苏家寄魂有徐家授意,莫家虽不说,但心知肚明,如今看来,这还可能是徐家研究凌云阵的遮掩。
而他们不必再忌惮莫家,所以才有这次会谈。
“穆迩,”祝新蕴突然叫他,声音颤抖虚弱,“我头好痛。”
穆迩立即抽回思绪看向她,祝新蕴伏身在桌上,双眼紧闭,一手捂着额头,看上去极其痛苦。穆迩吓得一个翻身从窗外翻进来,双手虚绕在她身侧,着急忙慌问道:“怎么了?”
祝新蕴疼得说不出话,这种疼痛让她想起之前在萧府回顾自己预知能力的时候,还有被徐檐的裂光切割的时候,深入骨髓,额间冷汗溢出,甚至连叫都叫不出声。
她方才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地上尸横遍野,她一身冷漠地悬在半空,一双眼忽蓝忽红,就好像……那些人都死在她手中。
当她想探清缘由时,疼痛从四面八方涌入脑海,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她知道穆迩在旁边,却看不清到底在哪儿。
穆迩霎时间六神无主,将祝新蕴打横抱起放至床榻,盖好被子,语气轻柔又焦急:“我去叫医师,等我!”
说完他摔门而出,不消片刻,吴唤被他连拉带拽着进门。吴唤原本正在药房里苦恼今日该准备什么供品,毕竟每一株药材都是他精心照料采集的,给病人开药他可以毫不犹豫,但拿去做大概率会被浪费掉的供品,他是真真舍不得。
“怎么回事啊?早上借书的时候还好好的。”吴唤手里还抓着一把天南星,话还未毕,将药材搁在桌面上便上去把脉。
祝新蕴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听到了他们的动静,却痛到无法回答。
吴唤把着脉沉思了半晌,脸上布满惊疑。穆迩见他这副表情更加慌乱,问道:“她怎么样?”
“脉象没有问题,”吴唤起身,“神识也在恢复,按道理不应该这样啊。”
“可她疼成这样,真不是之前的遗留问题吗?”穆迩以为是她伤得太严重,现在又复发了。
“这丫头的脉象、灵气都很正常,这疼痛不像是伤病引起的,”吴唤捋了捋胡子,“她是空间术士吧?”
“是。”
“空间术士的感知力更加灵敏,往往会因为感知到什么,刺激了神识。”
“可她没打开感知。”穆迩一直在旁边陪着,祝新蕴知道自己的情况,很听医嘱,只是在看书而已。
“我说的不是主动打开感知,是她的本能。”
穆迩这下懂了,就像祝新蕴学法术之前总能提前感应到危险,不需要她主动,而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只是看她犯愁问了一下,二人总共也没说几句话,他因为凌云阵走了神,她便成了现在这样。
她感知到了什么?
“我先开点安抚神识止痛的药,看看有没有效果,如果不行,只能靠她自己了。”
“我能做什么?”穆迩追问。
吴唤微眯眼:“你留在这里,她能感知到外界,只是疼痛剧烈让她做不出反应,需要有人随时回应她。”
穆迩一听,心都仿佛被揪起:这得多痛啊。
“好,劳烦您了。”
吴唤走后,穆迩蹲下身去,床上的姑娘依然蜷曲身体,竭力忍耐,一双手捂在耳侧,指尖用力抓握着,几乎要嵌入肌肤。
穆迩赶忙拉开她的手,怕她伤了自己。手上没了着力点,祝新蕴更加难捱,胡乱间抓住了穆迩的手臂,登时握紧。
手臂被掐痛,穆迩也不吭声,只希望这样能令她有所缓解。
修炼空间术的过程就是提升感知的过程,如果知道感知灵敏会让人承受如此苦痛,穆迩断然不会向她提出这个建议。即使历史上的她也是个功成名就的空间术士,此刻穆迩依旧觉得是自己导致了她的磨难。
但他更清楚这想法有多自私,没有他,祝新蕴还会因为其他原因走上这条路,不论有没有这场穿越,她都会很出色。而只有这场穿越,能让他遇见她。
起码,他要为她分担些什么。
穆迩反手握紧她,爹娘曾告诉他,人在孤苦无依时,一个牵手、一个拥抱就是最好的安慰,在有温度的地方,就能生出抵抗痛苦的力量。
新蕴,新蕴……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却觉得她能听到。
祝新蕴感觉到有人拉开她紧绷的手,然后紧紧握住,她知道有人在旁边尝试安慰她,有一瞬间竟没那么痛了,但瞬间过后,仍然锥心刺骨。
好像有无数只帝江神鸟在她的识海里乱飞,利爪四处抓挠,啼鸣一声比一声锐利刺耳,脑子里似乎要涌出血来。
识海漫无边际,痛苦永无止境,祝新蕴唯一的念头就是赶走它们,只要它们离开,她的世界就安静了。
能不能走!能不能别吵!能不能别烦我!
这是祝新蕴第一次对代表祝家的帝江感到怨愤,总在她脑海中出现,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却不让她听清楚,现在还令她这么痛苦,她简直受够了!
她调动全部意识竭力驱逐帝江,广袤而温柔的识海掀起一浪又一浪汹涌的波涛,光线刹那间变得昏暗,如同领地受到侵犯的领主正号令手下千军万马,誓将入侵者碾为齑粉。
翱翔的飞鸟开始四下逃窜,却一只一只被海浪卷入深渊,海面上越来越干净,余下众多碎羽无依无靠地漂浮。
海面中央立着剩下的唯一一只帝江,它遥遥朝着祝新蕴望过来,明明面目混沌,祝新蕴却好似能看到它眼里的哀怜、无望。
帝江旁边出现几个人影,看不清面容,古老的服饰,温柔的声线,她们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祝新蕴竟然听清了。
“寄身为宇,聚魂为宙。观之以心,入之无门。武莱灾起,祸及仪境。复生复灭,宇宙恒常。”
什么意思?
祝新蕴尽力去理解,却毫无头绪。这段话听起来似有大灾大祸降临,事关万物生灭,可又缥缈至极,落不到实处。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能动了,于是她尝试走近那群人影,每走一步,脚下便泛起圈圈涟漪。明明看着很近的路程,祝新蕴却走了许久,等终于接近,发现那些人影都背对着她。
祝新蕴见到她们太多次了,她们和帝江是一伙的,总是念着听不懂的咒语,直至这一次声音终于清晰。
祝新蕴伸出右手去触碰离她最近的人,谁知摸上的时候对方再度化作雾气消散,空气中悠悠荡荡响着她们的话音:“……复生复灭,宇宙恒常。”
只剩帝江低头同她对视几秒,混沌的面目染上悲戚,一道蓝光从它的面庞中心缓缓淌出,与祝新蕴的眉心相连,她竟然感同身受般生出同样一股悲戚,那是一种掉入深渊、不得生也不得死的无望,祝新蕴几乎在一瞬间就落下一行泪。
泪水融入识海,溅起硕大一朵水花,帝江伸出一只翅膀轻拂过她眼角,仿佛在宽慰她莫要悲伤,而后中间链接的蓝光消散,它转身振翅朝前飞去。
又来?
祝新蕴才从那个疲累漫长的梦醒来,这次她眼睁睁看着帝江飞走,压根儿没想着去追。
在穆迩看来,他握住她的手之后,察觉到她身体略有放松,可接下来是更加强烈的痛苦。穆迩实在没办法,顺着交握的手给她输送法力,月白色的灵气如温润月光包裹全身,但始终到不了心扉。
没过多久,他给出的法力便迅速流失,祝新蕴身上开始泛起蓝光,仿佛在二人之间隔开一层屏障,他被迫松开手,只能在另一边望着,怎么也无法真正抵达她身边。
吴唤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忙放下药碗快步走近,穆迩听见响声立即求助。吴唤不过看了两眼,面露诧异,凝神观察后道:“莫慌。”
穆迩紧接着问:“她如何?”
“她现在生息很旺盛,这是有利于感知的,她在与自己的感知作斗争,旁人不能插手,这药大抵是不能喝了,老夫和你一起守着。”
穆迩心底稍安,垂眸注视祝新蕴。吴唤到桌边看着那碗乌黑的药扼腕叹息,连连摇头:可惜了他的药啊!
房内寂静,只有蓝色的光芒忽闪忽闪,穆迩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床上人,心头想了许多。
入军营的那三年,是他最辛苦却又最无忧虑的时候,他可以日日投入训练,从而忘记家人的逝去。他有鼎鼎大名的飞鹰大将军带领,在战场上只需要不管不顾冲锋陷阵,即使死了也没关系,他们会胜利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在乎一个人了。
他早已在无数次悸动中明白,那就是爹娘口中的心爱。兄长战死沙场后,父母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穆迩身上,他们曾苦中作乐调笑说,待穆迩出息了,他们就能跟着他离开月怀城,之后再看着他与心爱的姑娘成家。
那时他十五岁,对情爱尚懵懂,性子又比较闷,禁不住调侃,闷声问了一句:“怎样才叫心爱?”
“这种问题,我们可说不上来哩。”母亲笑道,他们穷苦人家没读过书,不能像读书人一样对各种概念信手拈来,之乎者也地说上几句。
“等你非常在乎一个人,在意她的喜怒哀乐,在意她过得是不是如意,在意她对你的看法,想要接近她,心怦怦跳的时候,你就知道咯。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得尊重她。”父亲耐心说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母亲反问。
当时父亲笑着看母亲:“这谁晓得,反正我是这样的。小子你得学学我,遇上心爱的姑娘就去说去追,说不定就心想事成了呢。”
十五岁的穆迩收起疑问不再说话,觉得父亲这个笑多少不值钱。而且说实话,他家这种条件,他什么资本都没有。
娘亲是怎么愿意嫁给爹的?
他不知道答案,后来没过多久,父母就为了保护他双双死于棍棒之下。
穆迩现在明白了,但仍然记得,他什么资本都没有,所以这么久一直不敢说出口。事实上,他也没为她做过什么。
这几日晚上他一直在研究木牌,还尝试掰开来看里面,没想到木牌材质分外坚硬,他徒手居然掰不断。后续他又用羡云剑直接砍,在他的木牌上砍出了一条缝隙,竟有一丝灵气从缝隙中跑出来。
灵气呈月白色,分明是他自己的。
穆迩没给木牌渡过灵气,这只能说明,木牌会吸收佩戴者身上的灵气。
想到祝新蕴这么脆弱,还要被吸走灵气,他哪里还会把木牌还给她。
二人静坐屋中,等了一个多时辰,祝新蕴的表情逐渐回归宁静,也不再因痛苦而挣扎,身上的蓝光愈渐变淡,最后消失之际,祝新蕴睁开了双眸。
侧头看见穆迩坐在床边,她露出一抹笑:“我就知道旁边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