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不相交》棹雪生

78、紫衣临

　　院子里杂乱不堪，花木东倒西歪，桌椅杯盏散落一地，地上还有一大片一大片血迹，屋里上上下下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乱斗。

　　搬来长云城后，萧梅暄的父母在长乐大街经营着一家花铺，做些小本生意，加上有萧家的基底，日子过得还算富足。这个宅子比较偏僻，家里只养了四十名花匠和十个从萧府带出来的术士，甚至没有高手，父亲萧征定也不像萧征元那样一身本事。

　　萧征定深知自己无能传承萧家家业，才在兄长稳定基业之后带上妻女搬离萧府，不求大富大贵，只盼一生无忧。他连萧征元要送高手陪同都拒绝了，觉得不虚张声势不仗势欺人，过好自己的日子，便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这五年来也一直如此，所以真的有人找上门的时候，他根本招架不住。

　　萧梅暄满屋子跑，四处寻找呼唤，没有任何回应。最后她从父母卧房出来，心如死灰跪倒在地。

　　祝新蕴散开感知感应了许久，这宅子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血污。

　　她扶起萧梅暄安慰道：“别灰心，万一你父母逃了出去，在外面某个地方等你呢。”

　　萧梅暄抬起一双泪眼，血淋淋的现场摆在眼前，人在极度失望的时候，总觉得不会有转机。她不太相信祝新蕴的话，却只能就着对方的手站起来，否则她就没有支撑了。

　　穆迩也看了一圈屋内的惨象，悲痛自心中起，但他还是发现了可疑之处：“说得有道理，你们看，宅子里虽然血很多，但一具尸体都没有，说明你爹娘他们很有可能是受伤逃走了。”

　　祝新蕴的感知也没发现尸体，不过她没想到这一点。萧梅暄回神，四下张望，确实如同穆迩所说，没有一具尸体。

　　这屋子里五十多人，都逃出去了吗？

　　“对啊，你在城外不清楚状况，他们肯定很担心，或许时不时会回来看一眼，你们就能碰面了。”祝新蕴道。

　　他们在长云城活动还要靠萧梅暄来引路，不能让她先崩溃，何况穆迩的分析是没问题的。

　　萧梅暄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恢复，没有看到尸体，就不是死亡，她的爹娘，还有大家所有人，一定都安安稳稳地在等她。

　　祝新蕴看她重拾希望，倍感欣慰。萧梅暄比她大了五岁，从她们见面起就一直像个知心姐姐一样温婉大方，对她和姜清引照顾有加，今天是祝新蕴第一次看见萧梅暄需要他人照顾的模样。

　　毕竟在父母面前，谁都是需要照顾的孩子。

　　萧梅暄松开祝新蕴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央，从前每次回家，萧征定和付涵会并肩站在那里对她说：“梅暄，你可回来了。”

　　她回来了，这次是她等爹娘回来。

　　萧梅暄对祝新蕴说：“这里有些乱，暂时不能住人，你们先去外面找客栈吧。”

　　她可以待在家里慢慢清理，可祝新蕴和穆迩是少主的客人，她不应该怠慢，让他们住在这样一座到处是血的屋宅里。

　　显然，对方并不介意。

　　祝新蕴道：“不用，我们帮你吧，不必太见外。”

　　萧梅暄没有再推辞，她需要有人帮忙，他们也愿意帮忙。

　　“我得先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线索。”萧梅暄不打算立刻清理，保留现场痕迹是查案最重要的步骤，关键线索往往都在这里。

　　有祝新蕴在，搜查进度很快，只是他们的发现不大。从现场残留的法力和周遭物品来看，对方是用长刀的，桌椅花木上都有十分平直的豁口。莫顾派了卫队的两个人跟着他们，其中一人根据血迹干涸状态判断，这场打斗已经发生良久，应该在十日或者更早以前。

　　十日前……那正是萧征元发文要求陆家回应、徐涯转而邀请莫术天来长云城之时。

　　“是城主谢蒙？”祝新蕴问。

　　萧梅暄和他们介绍过长云城的基本情况。定川朝世家坐镇掌权的城池其实不多，除了莫徐两家手下五大家族各领一城，徐家手下还有五座如此，两家剩余城池和所有公共城池都遵循择优胜任的传统，城主从济济人才中层层选拔。

　　选拔上来的人来自不同领域，但城防不可能一直调整，因此这些城池的守备一直保持统一，都以器法中的刀、剑、枪为主，虽听城主号令，但城主也不可擅动。

　　长云城的守备为长刀，城主谢蒙是土系自然术出身，乃当世土系之中的佼佼者，操纵沙土的能力一骑绝尘。他很会利用自己的能力，当上城主后多次加固城墙，平时还会视察田地，改善土质，百姓对他印象很好。

　　“我……不知道。”

　　萧梅暄不太相信谢蒙会做出危害长云城的事，但万一是她看错了人呢？毕竟她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位城主。

　　他们一家的来历周围人不是不清楚，现在家里到处都是长刀的划痕，最直接的指向就是城内守卫，而守卫是听令于城主的。

　　十日前，等于说徐涯刚刚回复，这边就对他们家动手了。

　　结合此前长乐大街的异样，萧梅暄不得不猜想，谢蒙早就倒向了徐家，长乐大街的审批，就是在为八月十五莫术天的到来做准备。

　　所以事情的关键就在于长乐大街，谢蒙派人来杀萧梅暄一家，一定也与此有关，还有那么多失踪的自然术士，给人排号的入城凭证……

　　祝新蕴将这些事串联起来，真相似乎已经已经浮出水面。徐家想对莫术天做什么，他们想都不用想：杀死莫家家主，扳倒莫家，从此独揽大权。

　　徐家从来没有停止过这个想法，允许苏家研究寄魂，三年前利用寄魂构陷莫顾，从此开启了长达两年的“讨伐”战争，莫家一度衰颓。

　　后来真相大白，他们不得不暂停讲和，与此同时在长云城酝酿着一个更大的阴谋，以自然术士失踪为导火索，引诱莫少主到玄樨城，派陆赫在此大闹一场，实际上是给长云城做掩护。

　　怪不得陆家只派了陆赫一个高手过来，即使他已练会顶级火系术法，具有天然的克制优势，但他们不到两千人怎么能轻易攻下一座大城？

　　等陆赫闹完，无论结果如何，长云城这边都已准备就绪，就等莫术天来了。

　　距离徐涯给出的日期，还有一个多月，这是最后的收尾时间。

　　祝新蕴心中升起紧迫感，不仅因为可能来临的大战，还因为一股凭空产生的躁动。

　　她之前就觉得，长云城能告诉她穿越的真相，现在进来了，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心中的躁动无法忽视，甚至让她想要退缩。

　　如果真的会发生一场大战，一定要在长云城吗？这个她陌生的故乡。

　　她能阻止吗？

　　“如果是这样，这里不能久留了。”穆迩的声音突然出现，将祝新蕴从混沌的思绪中拽出来。

　　萧梅暄入城回家的动静不小，其他的势力还好，若是城主派的人，到时循着风声找过来，他们不好脱身。

　　穆迩也联想到了徐家的阴谋，但是祝新蕴后面愈发恍惚，他隐约猜到是秣云城的关系，却无法知道更多，害怕她越陷越深，只能试图将她唤醒。

　　幸好，她似乎没事。

　　祝新蕴也明白过来，若真是城主，这屋子更不安全了。

　　“可以问问其他人有没有知情的，再做打算。”祝新蕴道。

　　萧征定有些人脉，守卫也没有理由杀他们一家，出这么大事不可能没人关注，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穆迩点头：“我去吧。”

　　萧梅暄刚想说她更熟悉情况，被祝新蕴按住：“这里没人认识我们，只要不招摇，不会出什么事的，反而是你，才要小心被人发现，我们在这里等吧。”

　　“……好。”

　　萧梅暄给了穆迩一张长云城地图，同他简略说明了周遭情况，以及一些和她父亲萧征定相识的人家，界定好询问范围。穆迩熟记于心，正准备出门，突然被人抓住手。

　　祝新蕴：“等等，有人来了。”

　　来得真快。

　　祝新蕴手一挥，蓝光撒下，将所有人都隐了身形，萧梅暄带着他们向后门移动。下一秒，大门被人踢开，脚步声越来越响，不多时，一群持长刀的守卫簇拥着几个紫衣人冲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衣着普通、点头哈腰的人，看起来是城内百姓。

　　众人不得不放缓脚步，以免发出声响。萧梅暄看到后面那几个百姓，瞳孔睁大，满是不可思议的痛楚与遭人背叛的不甘。

　　祝新蕴没有察觉萧梅暄的情绪，感知到有人靠近时，她就有不好的预感，现在看清来人，她的呼吸亦有一瞬凝滞。

　　为首的两个紫衣人，走在前面的一身紫金闪闪，比徐星落更甚，连头发都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紫色，祝新蕴不认得，也知道肯定是徐家高层人物。

　　后面那个她却记得清楚——徐檐。

　　在穆城，徐檐根本没有展示作为一个高级空间术士的真正实力，祝新蕴学到现在，明白空间术可以有多可怕。再次碰上徐檐，她还难以招架，而对方肯定不会留手。

　　长云城的守卫报告说：“少主，没有发现任何人。”

　　少主……前面那个人是徐家少主徐霄扬！

　　徐霄扬冷眼扫过这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这些守卫的后背顿生寒意，谁也不敢惹了他。

　　祝新蕴他们小心翼翼，已经来到后门口，马上就能出去。

　　“少主，让老夫来看看。”徐檐上前一步，他只需要发动感知，就能看到这里有没有人。

　　谢蒙派人来抓萧征定一家的那天，旁边住的几个人都目睹了，可会法术的萧家人尚且被打得那么惨，更何况平头百姓？

　　于是在守卫四处寻找萧梅暄时，他们战战兢兢站出来，说了萧梅暄去玄樨城的事，并表示可以帮忙监视。今天萧梅暄带人回来，因为太过心急，她忽略了这些邻舍，更没想到萧征定平时待他们不薄，他们却因为害怕祸及己身将他的女儿送入虎口。

　　长云城住着玄樨城城主的弟弟一家，徐家知道，莫少主巡访玄樨城他们也知道。他们的计划是莫顾会跟萧梅暄一起来长云城，可手下报告说莫顾并没有离开。

　　但他手下那个空间术士和拿了羡云剑的剑士来了，徐霄扬还没见过他们，但听徐檐讲过那天在白虎墓围剿这两个人失败的事，对他们感兴趣极了。

　　这几个邻居确实厚道，萧梅暄一回来就来通知。徐霄扬特意带上徐檐，就为了对付空间术士。

　　徐檐的感知迅速扩散，很快就触及祝新蕴的隐形术，他唇角一勾，凝聚感知力朝祝新蕴所在之处冲击。

　　萧梅暄的手已经摸上了门，祝新蕴感觉到识海中一阵威压，立刻关闭感知，众人现形的同时，已经一个接一个从后门离开，穆迩殿后，回头对着徐霄扬劈了一道剑气。

　　徐檐手一转，剑气在逼近徐霄扬眉峰时硬生生拐了个弯，被徐檐甩手打至一旁围墙，整面墙顷刻倒塌。

　　徐霄扬面色不变：“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