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不相交》棹雪生

61、琦玉苏

　　次日，祝新蕴正式开始学习高级空间术，一心扑在术法上，倒没有心思再想旁的事。这段时间，可谓是她穿越过来后，过得最痛苦的一段时光。

　　盖因那些高级空间术实在深奥，比中级难了不止一个层级，她往往理解得快，真正学着用起来时，却屡屡受挫。

　　当然，这些只是她以为。莫映天一身轻松，这是她教过最轻松的高级课业。

　　谁让她这个徒儿，是祝新蕴呢。

　　现在的祝新蕴，已能将所有中级空间术运用自如，高级术法还在起步阶段，现在正在攻克扭曲空间的术法，谓之“曲（qū）离”。

　　扭曲空间，是通过操控空间内离光的状态，来打破空间内外原有的状态，实现空间内部形态或整体外形的变化。

　　祝新蕴从来没想过，她可以直接通过离光改变一个房子的地基架构、位置、甚至是外形，她轻轻一动，离光上仿佛被施加了神力，巨力在握，任何事物都变了形。

　　莫映天告诉她，这种术法可以扭曲任何空间，包括人的等身空间，也就是说，粉身碎骨这种事，于空间术士而言不过弹指一勾的事。

　　当祝新蕴亲眼看见她上课的大堂在莫映天的操控下轻轻松松断裂、坍塌、化为齑粉，她才意识到空间术法的可怕之处。有些物品，如绵软布料、柔韧金属，变形之后尚可复原，但还有许多是难以拼接回去的，诸如断裂的木材石块、人的骨头与肉身。

　　空间术的运用可以极尽残忍，故而门槛也很高，攻击型的术法大多属于高级空间术。

　　莫映天多次告诫她，空间术士拥有超越常人的感知力，学着高深莫测的术法，更应当明晰自己内心想走的道路，而非沦为力量手下的傀儡。

　　经历过穆城事件，祝新蕴坚决不会让自己成为傀儡的。

　　而姜清引这边，除了每日药经必背功课，亦开始学习越来越多的症状诊断与治疗，主城内一有伤员病患，莫岫天都会让她去看。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忙，日日早出晚归，回来也不忘继续修炼。

　　穆迩每日都去练剑，白天几乎都在殿后。莫顾渐渐康复，也开始忙起来，莫城繁多的事务常常令他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处理完得闲时，便会持枪去后面找穆迩对练。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四人之间再未提起过那晚的事，但祝新蕴三人能明显感觉到，莫顾尽量事事开口，偶有少主脾气，最终还是选择自己咽下去。

　　直至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姜清引带回消息，道是苏岚琦醒了。

　　“真的吗清引？这是好事啊！”祝新蕴欣然问道。

　　“真的，我就在旁边，不过她只醒了一会儿，师傅说她神识涣散太久，还未彻底归拢，过几日就能完全恢复正常了，到时我们可以去看她。”

　　“那解药是不是也成了？”祝新蕴问。

　　“嗯，师傅已经开始安排炼制了，等做出来，就可以先送去穆城。”

　　“这样一来，此事算是尘埃落定了吧。”祝新蕴感慨。

　　“还早。”莫顾忽然出声，引得其余三人纷纷注目。

　　“为何这么说啊？”姜清引问道。

　　“徐家还没揪出来，你们觉得，他们真的会就此休战吗？”

　　“你的意思是说，之前的停战，只是权宜之计？”祝新蕴被点醒。

　　莫顾点头。

　　穆迩接着道：“寄魂的研究，必定有徐家的授意和助力，否则他们不会在我们暴露的几天内，就来到穆城追杀。如今谋划了两年的成果功亏一篑，也只能先偃旗息鼓，或许暗中在准备别的计划。”

　　蓄盈待竭，两军交战亦向来如此，苏家大势已去，徐家断不能再相护，发的那些通告，不过是弃车保帅罢了。

　　“若是这样，徐家迟早会再动手，而且，”祝新蕴略一思索，抓住了关键，“必然要趁莫家还未恢复元气之时！”

　　“那不就是现在？！”姜清引大惊。

　　莫顾看她一惊一乍，不禁蹙眉，最后还是耐心道：“没有这么快。”

　　穆迩继续分析：“徐家已经没有了正当理由发难，除非他们再制造一个，亦或者，等他们势成之日，无须顾虑天下人的看法。”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准备。”祝新蕴总结。

　　“怎么？”莫顾听她说“我们”，挑眉，“你们也要参与么？”

　　“啊？我们不参与么？”祝新蕴转头看另外两人，三人对视间，皆重重点头，不欲置身事外。

　　“本来也和你们无关。”

　　“难道寄魂之事，就与我们有关？”穆迩笑道。

　　虽然从结果来看，穆迩与白虎墓关系密切，可在此之前，他们都不知道这回事，就算不去，多半也没有损失。

　　莫顾要带上他们、而他们愿意去，都只有一个原因。

　　更何况，穆迩之前已答应了莫术天，为莫家效力。

　　“随你们。”莫顾偏头，嘴角却是笑意难掩。

　　六日后，苏岚琦再次苏醒，神智亦恢复，知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后，不免惶恐。

　　姜清引是下课时才知道的，临走前去看了她，奈何莫家将她看得很紧，一旁的人总催着姜清引走。

　　姜清引回来将此事告知，祝新蕴却道莫顾已说过了。

　　“她醒来后，我爹娘便过去问话了。”莫岫天派人通传时，莫顾亦在场，随父母一同去看了苏岚琦。

　　“那……家主打算如何处置她？”姜清引迟疑问道。

　　苏家人，怎么想都难以在莫城立足。

　　“先禁在小姑殿内，待肃清所有苏家与徐家事再做打算。”

　　“我们能去看她么？我今日去，没多久他们就催我离开。”

　　“……”莫顾瞅了姜清引一眼，“想去的话同我讲，我带你们去就是。”

　　“谢谢！”姜清引脸上愁云霎时散尽。

　　祝新蕴与姜清引都要上课，没有假期，只能下课之后过去。几人约好，明晚在姜清引下课时分一同去莫岫天宫殿。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该放过苏岚琦？”商定之后，莫顾又问。

　　“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姜清引焦急反问。

　　莫顾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祝新蕴不明所以，看向穆迩，后者亦看向她，对视间，一切都想通了。

　　家主和夫人，怕是不想轻易放过苏岚琦。

　　次日晚，莫顾带着三人来到拘着苏岚琦的房间，负责看守的人自然不敢拦。

　　“莫少主，夏清夏韵，何观。”苏岚琦见到他们，自是欣喜万分。

　　莫顾点头，坐至一旁桌边，穆迩随之坐下，想来还是两位姑娘和她有话说。

　　“谢谢你们救我出来。”苏岚琦打听了事情经过，向四人、尤其是祝新蕴和穆迩深深鞠了一躬。

　　“不必客气，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又岂能视而不见？而且真正治好你的，是二长老。”祝新蕴扶起她，内心还有些歉疚。

　　对于是否救苏岚琦，当时的她是有犹豫的。

　　“我知道，二长老的医术我早有所闻，能得她医救，实在是我万幸。”苏岚琦笑道。

　　“二长老是我的师傅哦。”姜清引颇为得意。

　　“原来如此，怪不得夏清你这么厉害！”苏岚琦惊讶道。昨日她们都没有好好聊，是以苏岚琦现在才知晓。

　　“其实……”姜清引听见她喊自己，心虚地瞥了莫顾一眼，见后者依旧若无其事坐着，才继续道，“我不叫夏清。”

　　苏岚琦微愣，道：“我早已猜到了，莫少主用的都是假名，想来你们也是。”

　　姜清引没了负担，眉开眼笑：“我叫姜清引。”

　　“姜清引……我会记住的。”苏岚琦低头浅笑，随即看向祝新蕴，似乎有所期待。

　　祝新蕴也不再隐藏：“我叫祝新蕴。”

　　苏岚琦隐约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却想不起来，干脆懒得思考，转而道：“所以你们不是亲姐妹咯。”

　　“不是，但我和新蕴姐姐是非常好的朋友！”姜清引挽过祝新蕴的手。

　　苏岚琦眼中一时流露出艳羡。

　　与她们一番寒暄过后，苏岚琦来到莫顾面前：“莫少主，我想知道，你们会如何处置我。”

　　莫顾抬眼，只淡然吐出两个字：“待定。”

　　苏岚琦知道自己的处境，莫家让她在这个房间养病，实际上就是关押。其实莫家想如何处置，于她而言，都无所谓，如今寄魂之案真相大白，苏家没了，穆城败了，她已没有任何遗憾。

　　思至此，苏岚琦心中舒缓不少：“各位不必因我为难，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要负的责任。”

　　“没有人因你为难，”莫顾起身，“时间差不多了。”

　　他们已探视许久，夜幕天凉，除去年节那几日，祝新蕴还是第一次踏着夜色回去。

　　见过苏岚琦后，姜清引似乎一直不怎么开心，祝新蕴知道，她是将那句身份和责任听进去了。

　　若苏岚琦真要负什么责任，无非是同苏家众多人一样，被定罪处罚。

　　又是半月过去，除了隔几日去看一次苏岚琦，他们的日程无甚改变，而关于苏岚琦的处置，终于敲定。家主莫术天向苏岚琦问了她所知的关于苏家与徐家的一切，并答应在苏岚琦康复后饶过她。

　　条件是，废去苏岚琦一身法力，自此她不可再出现于莫城、徐城以及两家所有下属城池。

　　相当于她只能去公共城池了。

　　苏岚琦对此毫无意见，这伴随了十几年的巫毒术，她早就不想用了，本以为自己将随着苏家一同埋于穆城废墟之中，如今有机会重新生活，是她从未想过的。

　　苏岚琦离开莫城之日，祝新蕴与姜清引来送她。小聊几句，三人便要作别，祝新蕴踌躇许久，下定决心。

　　“苏岚琦，有一个故事，希望你听一听。”

　　苏岚琦驻足，静听祝新蕴讲了一个姑娘的故事，也听明白，故事的主角是她的姐姐，苏岚瑛。

　　“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事。”祝新蕴纠结了许久，虽然苏岚瑛说没有必要告诉苏岚琦，但如今她还能安生站在这里，离不开苏岚瑛的努力，她谢了他们、谢了二长老，但还有一个该谢的人。

　　苏岚琦浑身止不住颤抖，眼眶微红——谁能料到，那位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姐姐，原来对她有如此深厚的愧疚与关切。

　　良久，她抹去将要溢出的泪水，朝祝新蕴笑道：“谢谢你告诉我。”

　　故事讲罢，再无什么可留恋。苏岚琦正要迈步，忽而脑海中灵光一闪，令她再度看向祝新蕴。

　　“我曾听说，历史上有一位卓绝无双的空间术士，也叫祝新蕴。”

　　二人微愣，没想到苏岚琦这时候想起了“祝新蕴”这个名字。

　　祝新蕴回过神，笑答：“这天下总有许多巧合，不是吗？”

　　这个回答亦是苏岚琦所想，她不再多问，转身踏上行程。

　　晨光熹微，万物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