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不相交》棹雪生

56、未知路

　　祝新蕴是被外头的白亮催醒的。

　　推开门，入目是一个清雪世界，仿佛万物都被纯净与苍茫拥着，不染尘俗。

　　姜清引早早就去上课了，祝新蕴昨夜睡得晚，今日贪了一会儿暖，此刻迎着晨雪出门，纠缠了一晚的心绪豁然开朗。

　　秣云城也年年下雪，大雪纷飞，比眼前的要盛大得多。秣云城的冬天，确实比莫城冷一些，且莫家实在豪气，能烧碳火的地方都烧好，暖和得紧。

　　一个人吃完早饭，赏了一会儿雪，祝新蕴到莫顾那儿找书。

　　“你要看史书？”莫顾在房中静养，听她来意，惊讶抬头。

　　“嗯，我想多了解一下历史。”关于她，也关于穆迩。

　　“史书这么厚，你也看不完。”

　　“我闲来无事慢慢看嘛，主要是想看看书上是怎么写我们的。”祝新蕴解释着。

　　莫顾带她去到书房，面前一排书架上，都是史书。

　　“这么多啊……”祝新蕴看傻眼了，历史浩瀚，令她叹为观止。

　　“七千年历史，自然不会少，除去史官所记正史，还有许多后世发现的其他史料，就算是蛮荒和风云朝的历史，或许也比你以前看到的要多。”

　　莫顾给她指了风云朝和山河朝的正史，从中抽出两册：“你和穆迩的，应该在这里。”

　　“没有清引的吗？”祝新蕴对蛮荒了解不多，问道。

　　“她……”莫顾迟疑片刻，道，“史书上没有关于她的记载。”

　　没有？所以清引是未留名的那些人之一么？

　　祝新蕴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丝哀伤。

　　“我可以随时来找书吗？”祝新蕴接过这两册书。

　　“随你，记得给我放回原位。”莫顾点头。

　　“多谢！对了，穆迩呢？”祝新蕴想起，今日还未见过穆迩，虽然现在，她有些羞于见他。

　　“在后面修炼。”

　　“噢，那我先走了。”祝新蕴同莫顾告别，不忘叮嘱他好生歇着。

　　回到房间，祝新蕴就着窗外雪色，拿起风云朝的那册书，一页页快速浏览，直至翻到穆迩那里。

　　“大将军穆迩，月怀城茯荻乡人士，风云朝四百八十二年生，值朝纲倾颓、四夷侵扰之际，十五从军。

　　“五百年，飞鹰大将军伍珏奉旨七度西征，攻曼西，穆迩亦随行……然伍珏决策失当，为敌所擒，大军几覆。穆迩临危不惧，率残卒五百人，深入敌营，斩其将二员，救飞鹰，克曼西。此役，穆迩名震朝野。

　　“五百有一年，飞鹰大将军伍珏率军八度西征，擢穆迩为副将，大获全胜。五百有三年，伍珏因病请辞，荐穆迩总领第九次西征。穆迩不负众望，横扫西部诸刻一族，尽皆收伏。凯旋之日，天子亲赐寒玉剑，封为‘白虎大将军’，以彰其功。大将军为剑取名‘羡云’，是为‘风云第一剑’。

　　“五百有四年，大将军东征……收伏展褐诸部。五百有六年……平定南方阳允各族。五百有七年……北方都鹄归降。至此，风云外患尽除。然天不假年，大将军积劳成疾，五百有八年卒，时年二十六。”

　　阅尽他的征战之途，如此风光，如此短暂。

　　还是没有关于他从军前的记载。

　　不过穆迩已经亲口告诉她了。

　　祝新蕴合上这册书，却迟迟不敢打开另一本。

　　书上也会这样描述她的人生吗？如果她现在看了，算不算是窥见天机？毕竟没人应该知道自己的未来。即使那次在梦中走过历史画廊，也没有看到她自己的故事。

　　苏岚瑛曾说，自己后来隐居怜丘湖了，真是奇怪。

　　祝新蕴对窗叹气，盯着窗外的雪景，满脑子都是当初莫顾那句“蛮荒遗党祝氏后代，历史上唯一的预知者”，还有陆眠说的“最强空间术士”。

　　蛮荒遗党，祝家先祖难道是蛮荒时期的？父母对此向来讳莫如深，她也从没有想着多了解一些，以为祝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门小户。

　　还有唯一的预知者、最强空间术士这些唬人的头衔，真的是她的么？

　　先前还没什么感觉，可自方才打算看史书关于自己的叙述，祝新蕴心中始终不得安稳。知道自己未来最终会成为怎样一个人，真的是件好事吗？

　　如果不知道，她也许有无数条路可以走，一旦了解过后，她可能就会被框定在一条固定的轨迹上，再走不出去。她甚至会在稍有不慎偏离轨迹的时候自我怀疑，责备那个达不到预期的自己。

　　祝新蕴纠结了许久，终于决定，不去看关于自己的那些笔墨。

　　虽然现在的自己依旧是学着空间术，可学法术是她自愿的，空间术是穆迩推荐她学的，她本身亦感兴趣得很，这便是她所拥有的自由。她不愿按照固定的轨迹去发展，却也不必刻意避开它。

　　她该随心而行才是。

　　想通之后，祝新蕴顿觉心头轻松不少。可转眼，她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已经将穆迩的未来告诉他了。

　　她不想自己被框定，却无意之中，给了穆迩一个框定好的结局。那他，岂不是会在不如人意时怀疑自己的能力？

　　就像在筑尘空间的那个早晨，坐在河畔的他对祝新蕴说，他怕她失望。

　　所以在苏岚瑛的幻空中打败龙雨虫后，他颇为丧气地说了一句都是她的功劳，他没做什么。

　　他还在自我怀疑，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尽管她曾开导过一次。

　　祝新蕴恍然大悟，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误。

　　她得让穆迩知道，她从来没有对他失望，他一直是她心目中的穆迩大将军。

　　不，不是穆迩大将军，不能再让他被困在这个身份里。

　　祝新蕴提起衣裙跑出房间，火急火燎往殿后的修炼处赶去。

　　风雪之中，有一道身影依然挺拔，手中剑芒如星电，随着他的挥舞，雪浪溅起，与衣袂共飘飞。

　　一招舞罢，穆迩收剑之时，余光瞥见一抹鹅黄，祝新蕴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你怎么来了？”穆迩看她白雪落乌发，邀她来到廊檐下避雪。

　　“我有些事想同你讲。”祝新蕴拍拍身上的落雪，抬眸定定地盯着他。

　　“什么事？”昨日他们才谈过，穆迩不知她还要说什么，但不论她说什么，他都听。

　　“其实我本来昨天想一起问的，但因为一开始的话题引你伤怀，我怕你会更难过。可是方才，我想明白了，”祝新蕴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因为我和你讲的那些事迹，而对现在的自己产生怀疑。”

　　穆迩微愣：“为何这么说？”

　　“我今日才反应过来，把你的未来告诉你，是不是对你不公平。明明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任何事，可我说了这些之后，会否对你的想法设限？”祝新蕴解释。

　　穆迩细细听着，理解了她的意思，唇角笑意难掩。

　　“你是怕我被你所说的那个自己影响吗？”

　　“嗯……”祝新蕴语气迟疑，“是不是给你造成了许多压力？”

　　“你之前，不是已经同我谈过一次，那时便已说好了，我不会因此受挫的。”

　　祝新蕴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早晨，他们都记得。

　　“是，那时我说我相信你，不会对你失望，这一点，至今未变过，”祝新蕴认真地望着他的双眸，“可我那时还未意识到，一个既定结局摆在面前，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不论结局是好是坏，都应该有选择的权利。如果你因为我那些话，放弃了心中其他想法去孤注一掷，而后在未达预期时痛苦不堪，那我岂不是，岂不是个罪人了？”

　　穆迩亦凝视着她的双眸，停顿片刻，才回：“你好生敏锐。”

　　冰雪聪明，蕙质兰心，如此美好的姑娘。

　　祝新蕴眼也不眨，静等着下文，只听耳边一声微叹，穆迩夸过她后，无奈道：“经你那番开导，我本以为自己一定能做到，可穆城此行，因为那些灵气的影响，我屡屡受限，明明想帮你们，却浑身剧痛难耐，失去意识、甚至失去法力，反而成了你们的拖累。我还是害怕，做不成你口中的大将军，让你失望。”

　　穆迩坦然承认了心中所想。

　　她果然没有猜错。

　　祝新蕴笑道：“那我刚刚说过了，我从未对你失望过，至今未变，你也无须做成他人口中的大将军。”

　　听此，穆迩一急：“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知道了他的无能为力，所以不再对他抱有期望，亦自此收回对他的所有眷顾？

　　祝新蕴未察他这一心思，摇摇头：“我永远相信你做得到，但如果可以的话，你把我说的那些事忘掉，没有什么白虎大将军的枷锁，你就做‘穆迩’，好吗？”

　　“就做，‘穆迩’？”听完这番话，穆迩失了神。

　　“嗯，就做你自己，随心而行，不要再受限于种种身份，而怀疑自己。”祝新蕴莞尔，她想，她说清楚了，他也听明白了。

　　至此，穆迩才终于明悟，她特意过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不是要说他有多无能，不是要他放弃，不是觉得他配不上那大将军之名。

　　而是告诉他，她始终相信他，也希望他自信，莫要妄自菲薄，一如那日早晨河畔的开导。

　　穆迩心中有一股压制不住的冲动情愫，想向她表明，却又不知那情愫名何，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悸动。

　　于是，满腔悸动最终融入风雪之中，如雪花飘飘散散无所凭依，却落满了天地。

　　“好。”他听见自己说。

　　好，她听见他说。祝新蕴满意地绽开笑颜。

　　“冷吗？我们回屋去吧。”穆迩注意到她微红的脸颊和双手，声音分外轻柔。

　　“你不练剑了吗？”祝新蕴问着，只觉得他这句话轻得让人发痒。

　　“练了一上午，回去休息一下，你也别受凉才是。”

　　“嗯。”

　　祝新蕴拍了拍冰凉的脸，将双手交叠于长袖内，迈步走过长廊，复归于飞雪之中。穆迩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会儿神，随即大步走至她身侧稍前的位置，企图用身体为她挡住些什么。

　　祝新蕴觉得，他有些挡路了，不过也没什么，就当人形屏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