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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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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阳光穿透画室蒙尘的玻璃,光影落在付淮安身上,他蜷在地毯上,上半身抵着沙发边缘,目光扫过顶端的画框时,骤然凝固。
身体僵麻,他微微一动,黯淡发梢垂落。脚边滚落的药瓶,白色药片散落在地,他视若无睹。
“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像鞭子抽在神经上,他应激般的推门而出,一晃眼已经站到了门口,指尖触到冰冷的把手。
下一秒,自嘲一笑,林柏川怎么可能敲门。
“祖宗!你什么时候改改你这听不见门铃的臭习惯吧。”
方秋挤进来,文件摇摇欲坠,“也不知道你家林总忘带钥匙时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把我手拍烂……”
声音卡住。
他死死盯着付淮安的脸,眼下的青黑浓重如墨。
付淮安笑了笑,惨败的脸加上散落的长发如同鬼魅。
付淮安扯了扯嘴角。
林柏川?他才不会拍烂手。那个傻子,只会……
那是新婚不久,林柏川刚接手公司焦头烂额,有次忘带钥匙,寒冬腊月竟在车库里窝了一宿。
第二天付淮安用了点小手段质问,他才支支吾吾承认。
第二天付淮安质问他为什么没回家,结果支支吾吾告诉他没带钥匙。
付淮安骂他没苦硬吃,当时林柏川怎么说来着?
他把冰冷的额头抵在他膝盖上说:“想离安安近一点嘛,”他把冰凉的额头抵在付淮安膝头,像只委屈的大型犬,“新婚就睡酒店?别人会笑话我不行的……”
方秋看着杵在门口失神的男人。
“……小安老师?”试探性询问,“搭把手?”
付淮安眼神空茫地关上门,没应声,把自己重重砸进沙发,蜷缩的姿态泄露出深不见底的疲惫。
“又一宿没睡?”方秋指指他眼睛,“熊猫都得喊你祖宗!”
“没事,学校有事?”付淮安眼皮没抬,声音嘶哑难听。
方秋指了指那叠资料:“寰亚基金会那笔钱……”
觑着他毫无波澜的脸,赶紧切重点,“资助人资料!学校让你先看!”
“你们定吧。”他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倦意,慢慢移向楼梯。
方秋张嘴想要提醒他注意台阶,但立马话堵在喉咙。
一声几乎消散的叹息飘下:“放着吧。”
方秋如蒙大赦:“哎!好嘞!”
洗漱完的付淮安擦着湿发下楼,正撞见方秋背对着他,对着手机低声下气:“……是,您放心……我明白……绝不会……”
见他出现,方秋像被烫到般猛地掐断电话,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阳光慵懒催人眠。
付淮安坐在阳光里,长期的工作让他麻痹了心底腐烂的地方。
直到“崔斌”。
两个字,猝不及防扎进他的眼帘。
紧接着,文件右下角那力透纸背的签名——“林柏川”。
这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最溃烂的伤口。
方秋看他脸色煞白,立马紧张起来,“怎么了?”
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
一个极不自然、近乎扭曲的笑容艰难地扯开他的唇角:“……没事。方老师,我困了,剩下的……回头再说。”
方秋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小安老师,你真得歇歇了,”临走前他试图活跃气氛。
“你那帮等着你点石成金的天才学生们,可都嗷嗷待哺呢!”
付淮安眼尾极淡地弯了一下,笑意攀上脸颊,转瞬即逝。
门关上的瞬间,巨大的空寂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挤压而来。
他靠在门边,缓缓蹲了下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激起一点暖意,反而带着彻骨的寒凉。
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因为一个名字,他如今竟然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而林柏川暧昧不清的态度……究竟是迟来的惩罚,还是命中注定的报应?
但是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近乎自虐的沉溺。
“小安哥哥……今天能来陪我吗?”少年小心翼翼的祈求,透过听筒传来。
紧接着,“嘀嗒”。
“小安哥哥……我昨晚梦见……我哥哥了。”
久违的人,让付淮安心口缩起。
“……好。”声音轻得如同幽灵。
刺鼻消毒水味跟随他。
缴费,签字,每一步付淮安都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直到医生那句“暂时稳定”落下,他紧绷如弓弦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
病房里十六七岁的少年瘦骨嶙峋,沉睡在白色的病床上,冰冷的输液管缠绕着全身。
仪器“嘀嗒”作响。
付淮安无声走近,坐下。
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那人,有着七分神似。
只是如今,被病魔吸干了所有生气。
付淮安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小小的人住在医院里一直看着窗外,听到声音突然转头那双眼睛明亮又清透。
但随之又暗淡下去了。
“你……是我哥的朋友?”他嗓音干哑。
“嗯?你怎么知道?”
“这里……除了梅姨,没人来。”
失落笼罩着小孩,他笨拙地抬手,轻揉他稀疏的头发。
少年抬头,微弱的光被重新燃起,带着灼人地期待说:
“我哥……在国外还好吗?他什么时候……可以来看我?”
付淮安心跳骤停。
“你哥……托我照顾你。他很忙。”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哥哥!”少年急切地抓住他,“告诉他!我有好好吃药!让他别担心……”
付淮安垂眸,睫毛遮住所有:“好。”
但谎言总有被揭穿的一天
一次检查后,裴旭从枕下摸出磨损泛黄的合照,两个少年跨在摩托上大笑,裴文手臂霸道箍着弟弟脖子。
“哥哥第一次带我兜风……”指尖贪恋摩挲照片边缘,“他说……治好病,他再带我骑车。”
“……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
泪水滑落他憔悴的脸庞。
付淮安手中,那削得完美的苹果皮,“啪嗒”,断在垃圾桶里。
裴旭眼中希冀化为死寂。
“嘀嘀嘀——!”
刺耳的呼吸警报骤响!付淮安立马嘶喊着医生。
从ICU出来,裴旭像被抽走灵魂。
付淮安同样无言地陪他枯坐到日暮西山。
摩擦被角的微响里,裴旭声音似从井底传来:
“小安哥哥……我哥他……我想知道。”
“国外……飞车党闹事。”
“你哥……没熬过抢救。”短短两句话,耗尽了他的所有体力。
往事重现,刺耳刹车撕裂耳膜,裴文破碎的嘱托混着尖啸。
“小淮……照顾……弟弟……当年的事……对不住……怕……来不及……”
到机场里他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
而几万公里带回的,只有冰冷的骨灰盒和一纸死亡证明。
裴旭没哭没闹,极其缓慢地点头。
当年裴文的死,是投入死潭的巨石,搅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为了一句遗言,他曾在无数个深夜一遍又一遍刷新着邮箱,期待着回信,可是肾源的希望依旧渺茫。
同样场景。
“小安哥哥……对不起,我睡着了。”裴旭醒来,苍白小脸满是歉意。
付淮安揉揉他脑袋,询问日常。
“肾源……我在想办法。”安慰显得有些空洞。
“没事的……”裴旭努力扯出笑,“这么久……我很幸运了。”
“……就是有点疼。”声音轻飘,“而且睡着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哥哥了?”
“我昨晚梦到他了……他打我手板心……我好开心……”
“还梦到……出租屋……他……趴我床边偷哭……”
声音渐弱。
付淮安掖好被角,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然后离开了病房。
其实他很怕见到裴旭,每次看见那张脸,无尽的愧疚和自责就像藤蔓一般缠绕着他,他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的偏执自私究竟造成了多么恶劣的结果。
付淮安恢复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平淡的日子里包裹着麻木的平静。
而关于林柏川带给他的痛苦,似乎被时间磨钝了些许。
午后教学楼的长椅上窝着一个消瘦的身影。
树叶的光斑打在付淮安苍白的手背。
大学生毕业展榨干他最后的精力,眼皮逐渐沉重。
他仰头闭起眼,清风抚过他的长发,头顶树影剧烈晃动。
落叶飘到他的脸上,付淮安皱了皱眉,睁开眼,眼神无意间落在不远处的情人坡上。
在两三对依偎的情侣中。
一道身影,大喇喇的刺入他的视野。
那人弓着背,侧着脸对身旁人亲昵低语。
距离远,付淮安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嘴角扬起的轻松愉悦。
让付淮安瞳孔骤缩。
那样的笑……多久没在林柏川脸上见过了?
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只有阴郁、不耐、冷漠……
视线逐渐模糊晃动。
林柏川清晰的侧影,与身旁模糊身影,在光影中诡异地交叠!
尖锐耳鸣吞噬了一切!
付淮安下意识摸药。
胃里的疼痛让他犯呕,苍白的下唇已被无意识咬得鲜血淋漓。
远处身影在扭曲光晕里变形,但唯有男人手上的婚戒,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寒光烙在他的眼底。
“要吐了……”
念头掠过,手指痉挛失控。
“哗啦——”
药盒砸地!
药片滚落声,与记忆深处玻璃杯被掼碎的脆响重合!
付淮安猛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但他依旧强装镇定。
“林柏川!”质问冲出,带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委屈,“你在哪?”
电话那头死寂一瞬。
远处身影仿佛感应,眉头倏拧,不耐烦地对身旁人说了句,转身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啧,”清晰的、嘲弄的轻嗤传来,“又缺钱了?付先生这挥金如土的架势,哪个冤大头养得起?”
刻薄的语气刺穿了他刚鼓起勇气,残存的自尊让他恶语相向。
“林柏川,”他竟笑出声,唇角撕裂刺痛,“你他妈别给啊?犯贱?”
“付淮安,没事挂了。”
对面的人一贯的冷漠。
“林柏川!”
他吸气,压下所有歇斯底里,挤出甜腻到恶心的温柔,“我问你……在哪?”
“……啧,”对面停顿,语气似缓一丝,但带着熟稔的厌烦,“公司。有事?”
每个字,都是钝刀搅心。
疼得他蜷缩,声音却不肯泄露半分脆弱。
远处的另一道身影向他挥了挥手,不用想都知道付临安现在笑的有多恶心,手机从麻木指尖滑落。
意识坠入黑暗前,疲惫夹杂着痛意,近日那些出现在他生活中的“故人”,又翻开了他那名为年少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