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香啊（无限）》画角

44、喜乐无忧（十二）

　　“名单上有提到你要怎么联系上这个调查员吗？”时霁沉吟片刻，问道。

　　许书远安抚完炸毛的小朋友，将名单翻个面，在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看样子是一串地址，“嗯，我需要把名单送到这个地址去。”

　　她又将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下，语带遗憾：“并没有调查员的名字，看来就连我这个线人都见不到她。”

　　那个地址是线人与调查员的接头点，但或许是为了保证安全，她们通常将信息秘密放在接头点后就会离去，直到另一人从接头点拿走信息，全程不见面。

　　“你想到了什么？”几个副本相处下来，浮戈已经差不多能猜到时霁有此一问是因为发现了某些事情。

　　“你是时霁姐肚子里的蛔虫吗？”乔麦嘟哝着，倒是误打误撞说出了时霁的心声。

　　时霁意味深长地睨浮戈一眼，解释道：“我只是好奇这个调查员是玩家还是npc。”

　　“啊，那有什么关系吗？”乔麦拒绝在一堆聪明人里动脑子。

　　“如果调查员是玩家……”许书远顺着假设摸索下去，灵光一闪，眼睫微颤，她睁大了眼睛：“阵营不只有两个，而是三个？！”

　　“也不是没可能。”浮戈回忆起副本伊始的游戏播报：“它从来没说过玩家阵营只有欢喜教和哀嗔众。”

　　“喜怒哀乐，欢喜教和哀嗔众就像是一体双面，对立性太强以至于我们都忽略了这个只在个人任务里出现的调查员。”时霁喟然长叹。

　　“哇……”乔麦？乔麦只会哇。

　　平静的表面下亦有暗流涌动，若是那暗流不止一股呢？

　　仔细想想，她们的个人任务都与阵营任务干系不大，这又何尝不是游戏的提示——有关第三方势力的调查员，或者说是相对于欢喜镇本地人的外来者势力。

　　外来者啊。

　　时霁面色古怪地看了眼一脸无辜相的浮戈，拍拍她的肩，意有所指：“作为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外来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吗？

　　浮戈指向自己，清澈的双眸毫不掩饰地显露出些微愚蠢，倒映着乔麦幸灾乐祸，“哈哈，你也有今天啊！”

　　“拜托，我和你们可是一个阵营的，游戏盖章认证。”浮戈认为自己有必要辩驳一下，“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是那个什么调查员，和我有组队契约的你又是什么身份？”

　　她按住肩上的手，反手将其攥进掌心里，大拇指强硬地挤开对方蜷起的四指，抵进暖热的手心。

　　当然，这一系列动作在许书远她们看来就只是她捏住了时霁的手而已，肌肤相触下带来的心绪波动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而当事人面不改色，甚至笑得更加从容了些，那张总是平静又木然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狐狸般的狡诈：“别急嘛，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个人任务而已啊。”

　　句尾叹出的那一声炽热吐息直直吹热了她心头，浮戈眉心一跳，迟钝地回忆起时霁的个人任务：查明邻居的异常。

　　这还真是……

　　浮戈感觉自己在揉一团棉花，不管她怎么用力，对方都全盘接受并且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

　　只是反弹时间不定罢了。

　　“……嗯，我也只是在配合你。”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时霁的手。

　　时霁对她的说辞欣然接受，甚至笑得更灿烂了：“那多谢配合了。”

　　“……”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这么办？

　　“原来你们个人任务的任务对象是对方啊。”许书远观战到现在总算看懂了，莫名羡慕：“难怪你们一点都不急。”

　　时霁笑而不语。

　　不急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单纯没把任务放心上罢了。

　　“对啊，是因为你们有组队道具吗？我们也有啊，咋没遇到这种任务。”乔麦瘪了瘪嘴，自己那十套卷子还必须要本人完成，书远姐想帮忙都帮不上。

　　游戏商城里是有组队道具卖的，大多都是短期的。像她们这样想要长期组队的，就只能到期后再买一个。

　　定期消费固定积分，游戏倒是挺美。

　　“小朋友。”浮戈听这酸到冒泡的语气就觉得一阵牙疼，决定戳穿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这道具可是副本里得来的，商城有积分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可不是好东西嘛，契约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另一方同意。

　　强买强卖啊，时霁失笑。

　　“哇……”小朋友非常给面子地附和，转头就和家长撒娇：“书远姐～”

　　那夹到飘起来的尾音，简直要螺旋登天。

　　许书远抖落半身鸡皮疙瘩，比浮戈更不留情面地戳破她：“别做梦。”

　　乔麦：呵，女人。就是做梦，我也要梦一梦。她坚信自己终有一天会变得和浮戈一样厉害，到时候和许书远换个组队道具还不简单。

　　“如果调查员是玩家，那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玩家，其实也不是欢喜教的，而是属于调查员阵营？”

　　话题如脱缰的野马，现在这匹野马终于由许书远重新套上了缰绳。

　　“而且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对方很大概率是一直在单兵作战。”

　　八个玩家，四个是哀嗔众，三个欢喜教阵营，剩下的那一个，可不就是单人阵营。

　　欢喜教、哀嗔众、调查员……

　　三个名词盘旋在脑海，乔麦想象着它们举起小剑互相打斗，这好笑的景象不知打通了她哪一窍，小姑娘脑子忽然活泛起来。

　　“哦，我懂了！哀嗔众和欢喜教是相互对立的，但调查员是我们可以拉拢的阵营！”

　　“是。”许书远颇有种家里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

　　“明天我会把名单放到接头地点，但对方什么时候会来取还不确定，恐怕需要有人一直盯着。”

　　这也是许书远所担心的，两个人目标太大容易吓退对方，一个人又不安全。这次乔麦遇到的袭击实在让她有点不敢放人单独行动。

　　“盯梢的事交给我，你只管去完成任务就好。”时霁一手揽下活计，倒叫许书远如释重负，连连道好。

　　“没事，队友之间互相帮助罢了。”

　　再者，她也确实需要借调查员来查明浮戈身份的“异常”究竟来自何处。

　　拉拢盟友的计划很快成型，四人在院落里有说有笑，而这一幕悉数落到乐优眼底。

　　她将窗帘拉了拉，深色的布料隔绝室外的光线，就连声音都小了许多。

　　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乐优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间卧室了，明明这里是她以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没有那些见鬼的规则束缚，也没有喋喋不休要她笑容不止的父母。

　　也许是因为规则已经无法顾及这整栋房子，也许是因为负责管束的人已经不在。

　　书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八个一模一样的不倒翁，她将圣女亲手做成的那枚一并放上去。

　　不多不少，正好九个。

　　小玩意儿胖乎乎笑哈哈，晃动的身子如同这小镇大厦将倾。

　　乐优没去管它们，拉开桌肚下的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她充耳不闻，径自坐下，木椅“吱嘎”一声停下尖锐的爆鸣。

　　桌上的书籍已然蒙尘，她抽出一本没写名字的笔记本翻开，笔尖下落——

　　停顿许久，直到墨迹在纸上晕染出一块小小的黑斑，她也没想到要写些什么。

　　长叹一口气，乐优看着空空如也的页面，没有聚焦的目光却似乎停留在了过去某处。

　　“听你的意思，外面的世界也没那么好啊。”

　　两道相似的身影并肩坐在神像下方，戴面具的女孩晃着纤细的腿，看向一旁与她年龄相当却不必整日身着红袍的姑娘，嗓音轻柔如羽毛：“所以你是想要成为圣女吗？”

　　成为圣女，就不用面对那些腌臜事，可成为圣女，也意味着以后再没有自由。

　　与神主沟通者需保持自身洁净不染尘埃，以明亮双眸看清世间污秽。这是记载于教义被所有信众认可的。

　　乐优不置可否，她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阴沉，冷漠，郁郁寡欢。

　　她摘掉了佩戴多年的面具，才发现面具下的自己原来是这副模样。

　　怎么看，她都不可能成功继承圣女之位。

　　可她听见自己用那副与圣女相差无几的嗓子说：“如果哪天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就将最后一个不倒翁给我吧。”

　　拥有九个不倒翁，意味着她将会成为新一代圣女。

　　她以为圣女会高兴，毕竟夙愿得偿近在咫尺。可圣女只是浅浅地“啊”了一声，听不出喜悦，只有对眼前人的担忧：“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怎么，不开心的人没资格成为圣女么？”乐优勾起唇角，露出了她进入教堂以来的第一个笑，却满怀讽刺。

　　“不。”圣女摇了摇头，对她亮出的獠牙与攻击性视而不见，“我只是在感叹，你心中有许多悲伤忧虑，却依然愿意为我伸出援手。我很感谢。”

　　隔着面具，乐优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眸子里盛满感激。

　　她哑然。

　　“但我现在还不准备离开，我想你也需要时间。”圣女回身面向高大的神像，虔诚地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口中呢喃着一些听不清的词调。

　　是在许愿吗？乐优漫不经心地想，也望向那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像。脖子都要仰得发酸了，她依然没看清教义中神主那为世人所喜的笑靥。

　　不可避免的，她心底忽然涌出一丝阴暗的想法，这神像长得这般高，当真能听清地上信众的祈愿与祝祷？

　　还不如打断了腿下到凡间来亲身体会。

　　恶劣因子好似一星火苗，“哗”的点燃干枯的心田，越烧越旺。

　　“乐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圣女不自知地打断她愈演愈烈的危险想法，请求道：“如果可以，你能多来这里陪我说说话吗？”

　　乐优愣住，就这样吗？

　　“……可以。”她应下。

　　圣女小小地欢呼一声，没注意到新朋友语气中些微的遗憾与不甘。

　　那之后，她们成为了极好的朋友。或者说，圣女单方面认为她们成为了朋友。

　　但她们确实有一个约定：当第九只不倒翁到来之际，圣女终于决定离开那座困缚了她一生的牢笼。

　　她以这种方式说：带我离开。

　　回忆淡去，思绪回笼。

　　乐优单手撑着脸颊，眼睫垂落。

　　笼中鸟有了出逃的念头，粉饰出来的太平又要维持到几时？

　　当她抱着这样或那样的念头接近圣女时，便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甚至于对她而言这一天来得有些迟了。

　　是时候了啊。

　　悬停的笔尖动了动，她在空白页面写上新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