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香啊（无限）》画角

30、间章（一）

　　时霁在破晓的晨光中苏醒，金色的阳光自窗帘缝隙溜进来，懒洋洋地趴在床尾被子上。

　　目光发直地望着白色天花板，她思维还有些钝，离开游戏时的眩晕感总让她不知天地为何物。

　　“时霁，醒了吗？我买米线回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

　　浮戈一嗓子穿透了房门与墙壁，直接叫醒她尚且混沌的脑子。她用力闭上眼，自欺欺人地将手臂盖上来。

　　房门被那人一把推开，圆溜溜的脑袋探进来，见时霁没有任何反应，“嗷”了一声：“别睡了，再睡下去米线都要坨了。”

　　“……”

　　回应她的是迎面飞来的抱枕。

　　浮戈稳稳接住，“嘿嘿”一笑：“快起啊。”语毕便赶忙缩回去，免得再来一次飞来“枕”击，顺带顺走了她的抱枕。

　　真是……

　　时霁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慢吞吞起了床。

　　也不知是不是鬼怪都有些独特的胜负欲，自打两人吃过那家牛肉米线，而浮戈未能成功挑战特辣时，这家伙便开始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每次都被辣得涕泗横流，磨蹭半天才能吃下一点，却偏偏就算一定用清水洗一洗才能吃也要点特辣。

　　合住一周，天天如此。

　　更让时霁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上次她们一起去时，浮戈一口一个“姐姐”将人哄得见牙不见眼，两人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俨然忘了她才是那个“老客户”。

　　社交恐怖分子。

　　她在心中下了定义。

　　时霁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燕麦，大早上的，再喜欢也吃不了如此重口的特辣米线。也亏得浮戈是鬼怪之身，那肠胃怎么祸祸都没事，放别人身上只怕是要在厕所住下。

　　“你不吃啊？”某只馋鬼舔舔嘴唇，吃着自己碗里的看着别人碗里的。

　　“中午吃。”

　　“那都冷了！冷了就不好吃了。”浮戈叫嚷起来，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那碗红油铺满热气腾腾的米线，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加热一下就行。”时霁冷笑，提醒她：“收回你不安分的眼睛。”

　　“这还是我给你买的咧。”对面人撇嘴。

　　可她不提还好，一提时霁就有些绷不住：“你用的是我的钱！”

　　两份米线，都是从她账户的扣的。现在这货还想一人吃两份白食？想都别想！

　　两次游戏只间隔了一周，而在这期间时霁忙着搬家，也没有接委托。理所应当的，浮戈也没分到一毛钱。

　　至于她自己的钱，浮戈表示：她一只鬼怪孤身来到人间，攒了多年的冥币又用不了，孑然一身孤苦无依好不可怜，好在玄门好心拨了点钱币给她，才能勉强过活。

　　可浮戈被人间烟火气勾得晕头转向，瞬间迷失了自我，一点钱财全用来填那饕餮般的口腹之欲去了。

　　小馆里相遇那天，浮戈就已经两袖清风一贫如洗了。

　　“我掐指一算，老天说我能在那片地方遇见贵人，打开导航我就过来了。可惜那玩意难用，动不动就把我往胡同小巷里引，好在我鼻子还算灵，这不就找到你了？”她如是说。

　　时霁：我还不如信你是个鬼。

　　她不知道，浮戈虽然口腹之欲强烈，但还没到无法忍耐的地步，充其量就是馋虫叫得频繁罢了。

　　可时霁的血，实在太香了，隔着一层皮肉，也挥之不散地萦绕在她鼻尖，就像是把一碗喷香的饭放在饿死鬼面前，简直能将人逼疯。

　　为了压抑时刻都在疯狂叫嚣的本能，浮戈只能多多进食——把这个诱人的人类当下饭菜。

　　她看着时霁嘴边沾了一圈白绒绒的奶胡子，埋头嗦一口米线：“你真认识梁月？”

　　“不然呢？你以为我瞎编的。”

　　“那倒没有。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需要请家教？”

　　在浮戈看来时霁绝对不笨，她脑子活泛，又能很快地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学生时代应该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类学生。退一万步说，就算成绩不好，她的师门也决定了她长大后无需像普通人一样走上大学找工作的路。

　　世俗意义上的学习成绩好坏于她而言，实在没什么意义。

　　不管从哪方面说，“家教”这个词，看起来都与时霁毫无干系。

　　汤匙搅动着还剩小半碗的牛奶燕麦粥，时霁沉默不语。

　　不想说？

　　浮戈快速吞下米线，从善如流：“抱歉，我无意冒犯。副本里你不说，我才现在问一句，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当我说胡话。”

　　汤匙一顿，时霁自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对面这人能屈能伸迅速道歉的样子实在不像她认识的浮戈，难道是因为“生计”还握在她手里？

　　“倒也不是不想说，只是在想该从何道来。”

　　浅茶色的眸子看向浮戈，那其中少有的认真却也茫然的情绪，忽的让她一阵心悸。浮戈想捂住她的嘴，让她不必说了，她已经不想探听。

　　可话语还是从薄唇中吐露出来。

　　“十四岁之前我从未像大部分孩子那样受过正规教育。”

　　为什么？

　　浮戈哑了嗓子。

　　小孩子没什么自主选择权，可就算是她这样一只久不入世的鬼怪，也知道当下社会对教育的重视程度。一个人类小孩，直到十四岁都没有正式开蒙，可想而知十四岁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难怪在看到笔记本后她会主动走开。

　　“你这是什么表情？”勺子轻敲碗底发出闷响，时霁似笑非笑：“鬼怪也会有多余的同情心？”

　　浮戈：……

　　她咽下千回百转的话语，回一个皮笑肉不笑。

　　确实多余同情。

　　“没必要。其实就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十四岁之前了。”

　　时霁有记忆以来就是被师傅捡回来养在道观里，关于十四岁之前的记忆，却是没什么印象了。除了偶尔午夜梦回时会做些意义不明的梦又快速忘掉，那十四年就像是从她生命里凭空消失了一般。她只能隐约猜到，那大概并不是一段多么愉快的记忆。

　　时逾白将她带到医院做检查，医生曾委婉的表示孩子过去可能过得并不好，她的大脑并没有出现明显损伤，失忆更像是一种自保机制。

　　彼时的时逾白看着旧伤累累、个头比同龄人小一圈的小孩，曾放话绝不收徒的人破天荒收了个小不点当徒弟。谢少微听闻消息赶回来只见她的好师妹哄着木讷寡言的师侄，不同意也只能同意。

　　回首过去，时霁本人没什么泪，毕竟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倒是两个长辈废了不少心思。

　　包括精挑细选出梁月这个家教。

　　时霁冲浮戈摇了摇手机，“我已经联系上梁月了，明天见面。信准备好了吗？”

　　“那简单。”她有个道具还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本质是复制粘贴，但只能做到表面，空有架子没有里子的东西。都快烂在她手里了也没用出去，正好这次来复制信件。复制出来的信不具有游戏道具的特性，但被打开后也会消失。

　　到时候就看时霁怎么圆了。

　　浮戈表示不想动这个脑子，并美其名曰相信她。

　　时霁：美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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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炽烈耀眼，灼得大地冒起腾腾暑气，城市就像个蒸笼一样，众生也只是叫嚣着蒸发的一滴水珠。

　　一名衣着干练的女人推开茶室的门，长卷发软软地搭在胸前，少了些锋芒，平添几分温柔知性。

　　她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入一个单独的小包间，绕过屏风，只见茶桌上已经摆满了糕点，两个女生坐在同一边。一个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只是长开了些，终于不是个小豆芽了。另一个倒是没见过，但那副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很难不引人注目。

　　浮戈绕着时霁的马尾发梢，率先注意到来人，抬起头冲她莞尔一笑。

　　是小霁的新朋友吗？

　　这般想着，梁月同样回以一个友好的笑。

　　“梁老师。”时霁起身迎接。

　　“叫什么老师，都给我叫老了。”梁月嗔了句，成功让时霁改口“月姐姐”，眼尾都笑出细微的纹路。

　　“路上耽搁了一会，是不是久等了？这顿我请吧。”

　　“没有，我们也才来，肚子饿了就先点上了，钱已经付过了……”

　　老熟人见面，总是有很多话想说。

　　浮戈往里靠了靠，啜了口茶，咂咂嘴。不好喝，玄门子弟怎么都爱喝这玩意，还不如奶茶呢。

　　她又拾起一块粉白粉白的点心咬一口，外皮清浅绵密的甜裹着蜜似的馅儿拥抱味蕾，勾得浮戈双眸发亮食指大动。

　　那边师生二人还在叙旧，这边饕餮瘾犯了的鬼怪已经炫了好几块。

　　直到时霁实在看不下去，暗中踢了她一脚。

　　馋鬼，别吃完了。

　　浮戈猛地噎住。

　　这一下逗得梁月开怀大笑，忙说：“妹妹喜欢就多吃点，不够我们再点。”

　　刚顺下去的食物好似又梗在了嗓子眼，浮戈被这句“妹妹”惊得不知所措，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从来都只有别人叫她祖宗的份，怎么有人敢把辈分压在她头上的？

　　她刚想纠正称呼问题，桌子下的腿又挨了一下，临到嘴边的“不是妹妹是祖宗”被吞进肚子里，再吐出来就变成了：“谢谢姐姐，我还想吃刚刚那个！”

　　辈分低了总得在别的地方找补找补，不就是装乖卖巧吗，手到擒来。

　　这可不是能屈能伸，应该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做米线的老板也是姐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浮戈很快安抚好自己。

　　梁月早已不是以前那个身上没几分钱的穷学生，更何况都叫姐姐了怎么能亏待了人家呢？她大手一挥，让服务员又上了好几盘，“记我账上。”

　　余光瞥见时霁欲言又止的模样，梁月也只当点太多了她怕浪费，安慰道：“没事，吃不完打包带回去。就当我送给你和你朋友的礼物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时霁也不可能拒绝，笑着应下。

　　一旁浮戈得意地挤眉。

　　她大概能理解为什么时霁在副本中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梁月了。

　　副本中的梁月人如其名，孤高清冷。月亮就在那里，但永远不会奔向你。现实中的梁月却很是随和，敛去一身光华，她就像邻家姐姐一般平易近人。

　　如果不是黄梦的记忆与认知出了纰漏，那就只能说明，这些年来，梁月已经一步步走出过去。

　　斯人已逝，但活着的人总得向前。

　　时霁没骗黄梦，梁月确实过的很好。

　　可浮戈作为鬼怪，也难免替黄梦感到哀伤——生命落下帷幕的那一刻，她的未来也一同消失了。

　　她已无法前行，只能在灰暗的过去中徘徊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