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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眸      ...


  •   雨夜里冰冷的积水浸透衣衫,世界失重倾覆的瞬间,何漠望着陈念北眼底一片化不开的朦胧雾气,心底莫名涌出一股偏执的冲动。

      她想让她清醒,想让她看清此刻、看清自己、看清这乱糟糟缠绕的情愫。

      方才两人双双倒地,是陈念北的后脑勺率先重重磕在地面,随后何漠的重量才压落下来。

      短暂的眩晕席卷了陈念北,她本能地跟着起身,视线却剧烈失焦,眼前画面层层叠叠,模糊不清。

      她勉强站稳,抬眼便看见何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想起这人今晚一次次的冷漠推开、固执疏离,怒意瞬间翻涌上来。陈念北抬手,正要将她狠狠推开。

      可指尖还未触到衣袖,何漠却猛地前倾,抢先一步撞了过来。力道猝不及防。

      陈念北整个人一僵,愣了足足两三秒,才彻底反应过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被何漠主动靠近了。

      怒意混杂错愕瞬间冲上头顶,眼底气得泛起细碎猩红。她几乎要气笑,心底翻涌出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愠怒——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下一瞬,陈念北那双盛着怒气的眸子,骤然猛地睁大。

      圆鼓鼓的瞳孔剧烈收缩,慌乱、无措、错愕层层叠叠炸开,视线在狭小的雨夜里疯狂躲闪,彻底失了方寸。

      何漠的心脏早已脱离掌控,砰砰狂跳,震得耳膜发颤。

      她明明清清楚楚记得,这个人不属于自己。

      明明看过她身边热闹簇拥,见过她和旁人亲密说笑,明明早就该彻底退后、彻底清醒。

      可情感从来不由理智控制。

      她贪恋她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干净得让人上瘾,让人明知是错,也忍不住一次次靠近、一次次沉沦。

      脑子一片空白,所有克制、清醒、底线尽数崩塌。

      她只是想靠近,想再近一点。

      不知过了几秒,何漠骤然回神,像是被滚烫的温度狠狠烫醒。

      她猛地松开手,惊慌失措地后退站起,眼底慌乱一片,仿佛方才失控失态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陈念北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沉沉,锐利得仿佛要在她身上灼出一个洞。

      空气死寂,雨声喧嚣。

      何漠不敢抬头对视,眼神躲闪游离,指尖死死攥紧,像个犯下大错、手足无措的孩子,局促地立在雨里。

      长久的沉默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扛不住这份难堪,慌忙弯腰抓起地上的书包,转身狼狈地冲进巷深处。

      身后传来陈念北短促错愕的一声:“喂!”

      何漠脚步未停,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

      她妄想只要跑得够快,方才失控的失态、越界的亲近,就可以一笔勾销、从未发生。

      可终究跑不远。

      巷内幽深寂静,雨水顺着墙面滴落。何漠双腿发软,后背抵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心口慌乱剧烈,久久无法平息。

      她忐忑不安,一遍遍揣测,陈念北是不是已经走了,是不是彻底厌恶自己了。

      人家冒着大雨折返,好心送药送伞、一次次迁就,自己却别扭推开、刻意疏离,最后还失控越界,做出这般唐突冒犯的举动。

      心底愧疚与懊悔翻涌成潮。

      犹豫许久,何漠终究放心不下,咬咬牙,悄悄原路折返。

      可方才的雨地空无一人。

      陈念北早已离开。

      只有散落一地的雨伞、感冒药和热饮,孤零零躺在积水里,像被彻底丢弃的善意。

      何漠走上前,默默将所有东西一一捡起,抱在怀里。

      指尖触到尚且余温的物件,心底酸涩泛滥。

      她真是太过贪心、太过卑劣。

      刚刚才肆意辜负、冒犯对方,转眼却又舍不得丢掉对方赠予的半点温柔。

      一路揣着满心杂乱回到家,浑身衣衫湿透,发丝滴水,狼狈不堪。

      推门而入的瞬间,父母满脸惊愕。

      何母连忙上前:“小漠,怎么淋成这样?”

      何漠强撑起一抹轻松的笑,刻意淡化狼狈:“没事,半路下雨没带伞,洗个热水澡就好了。你们吃过饭了吗?”

      “早就吃过了,快洗澡换衣服,别着凉。”何父叮嘱道。

      “嗯。”

      何漠匆匆放下东西,拿上衣物洗漱。晚饭过后,她特意煮了一碗滚烫的姜水驱寒,百般防备。

      可天意难避。次日清晨,喉咙干涩肿痛,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头晕沉沉的,终究还是感冒了。

      无奈之下,她让父亲代为向老师请假,索性临近周末,刚好可以在家休养恢复。

      两天假期转瞬即逝。周一返校,感冒刚好大半,可心底的怯懦与忐忑却愈发浓重。她最怕的就是遇见陈念北。

      她不敢想象重逢的画面,不敢揣测对方的眼神与态度。

      愧疚、尴尬、难堪、自卑,层层缠绕,压得她几乎不敢踏进校园。

      可逃避终有尽头,真正回到学校,何漠才恍然发觉,是自己自作多情、过度焦虑。

      她们本就不同班级,不同楼层,若不是对方刻意偶遇,偌大校园,她们本就难有交集。

      整整半个月,两人再未碰面。

      时间慢慢冲淡悸动,也悄悄堆积着未说出口的歉意。

      午后燥热,跑操结束,空气闷热得让人发闷。何漠忽然鼻尖一热,温热的液体顺势滑落。

      是流鼻血了。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快步冲进就近的厕所清洗。

      可这次的鼻血异常汹涌,根本止不住。猩红的血液不断涌出,混着清水流淌,瞬间染红整片洗手池。

      何漠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用水冲洗。没过多久,胸前的校服也被血水浸染,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湿红。

      旁边如厕的同学出来,看见满地猩红,吓得连连后退,小声惊惧议论。

      周遭的目光、细碎的议论,让何野窘迫得抬不起头。

      她只能死死弯腰,一遍遍清洗,慌乱又无助。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穿透嘈杂:

      “跟我去医务室。”

      何漠身体瞬间僵住。

      是陈念北。

      耳畔同时响起另一个迟疑的声音:“念北,你认识她?”

      不等话音落下,一只微凉的手直接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坚定,不容挣脱。

      陈念北不由分说,直接将狼狈无措的她拽走。

      周围同学纷纷侧目,目光惊疑不定。

      何漠捂着鼻子,任由她牵着,一路恍惚失神。

      半个月刻意躲避、半个月忐忑不安、半个月自我拉扯。

      她以为那晚的越界失态,早已让陈念北彻底厌弃自己,再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可此刻掌心真实的温度、坚定的力道,真实得让人落泪。

      一路恍惚抵达医务室。

      校医仔细检查过后,用冰袋冷敷她的鼻梁,耐心处理破损的血管,良久,才终于将汹涌的鼻血彻底止住。

      “天气太燥,鼻腔血管脆弱,以后别总抠鼻子,多喝温水。”校医叮嘱道。

      “谢谢医生。”何漠垂着头,满脸窘迫。

      “快谢谢人家同学,送得及时。”

      何漠抬眼,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陈念北。

      她神色清淡,无喜无怒,眼底平平淡淡,看不出半点情绪。

      越是这样,何野心底越是局促愧疚。

      两人并肩走出医务室,一路沉默无言。

      何漠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不敢出声,不敢打破这份安静。

      快走到实验楼路段时,前方的人骤然驻足,猛地转身。

      何漠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绷紧身体,满眼警惕。

      可陈念北只是微微俯身,视线直直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压迫:

      “你是不是连一句谢谢都不会说?”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何漠呼吸一滞,脸颊发烫,慌乱失语:“我……”

      “你什么你?”

      陈念北眼神锐利,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连日来的疏离、逃避、沉默,在此刻尽数化作压迫感。

      何漠心里攒了无数句解释、无数句抱歉,可真正对上她目光时,全部堵在喉咙,只剩紧张与局促。

      良久,陈念北看着她手足无措、胆小怯懦的模样,轻轻吐出一句评价,清淡却锋利:

      “何漠,你就是个胆小鬼。”

      话音落,她转身径直离开。

      何漠下意识想要伸手拉住她,可余光瞥见不远处路过的学生,终究硬生生克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冷背影渐行渐远。

      回到教室,胸前大片猩红血迹格外刺眼。

      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探究、好奇、诧异交织。

      身后的李曼忍不住探头:“你怎么一身血?出什么事了?”

      何漠没有回应,低头翻开课本,佯装平静听课。

      可心底早已乱成一团,反复盘算着该如何道歉、如何解释雨夜那晚的失态。

      她不知道,陈念北究竟会不会在意。

      很快,到了陈念北生日这天。

      何漠提前攒了一个多月的废品,一点点存钱,小心翼翼挑选了一份小礼物,妥帖装盒,藏在书包里,鼓足了所有勇气,早早来到尖子班楼层,想要亲口道谢、道歉、送出生日祝福。

      可刚走到门口,视线便骤然僵住。

      走廊里,陈念北正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两人距离极近,肢体相触,像是在拉扯争执。

      听见脚步声,陈念北骤然收回手,抬眼看见僵在门口的何野,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语气偏冷:

      “站在这里干什么?傻了?”

      何漠指尖猛地收紧。

      怀里的礼盒沉甸甸的,此刻却重得快要攥不住。

      所有攒了许久的勇气、酝酿了许久的话语,瞬间全部卡死在喉咙里,一字也吐不出。

      心底那点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喜欢,瞬间凉了大半。

      原来,那天天台和她在一起的人,就是他。

      是她从未敢窥探、从未敢触碰的,属于陈念北的世界。

      男生看向门口僵硬的何漠,随口问:“她是谁?你朋友?”

      陈念北目光淡淡扫过何野,语气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轻漫:“你来干什么?”

      何野虽然很想现在转身就走,但是还是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生日快乐。”

      陈念北看着她,继而轻哼了一声拿了过来,看都没有看一眼就直接丢给了旁边的男生。

      “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你可以走了。”

      何野整个人浑身僵冷,脚步却钉在原地,呼吸骤然紊乱,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颤。

      那是她攒了无数个日夜、省吃俭用、小心翼翼捧出来的心意。

      是她卑微又笨拙的真心。

      却被她如此轻易、如此无所谓地转手送人,肆意践踏。

      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念想,瞬间彻底冰封、碎裂、凉透到底。

      如果喜欢可以说停就停,该有多好。

      她再也不用这样,满心狼狈,满心酸涩,满心卑微地,困在这场无望的心动里,无法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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