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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解芳魂(十二) 如此复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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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府的雕花朱门外,站了个相貌英挺、紫袍金冠的冷面少年。
他站在长长的玉阶上,居高临下睥睨众人,声音毫无起伏道:“酉时过半,郡主今日回府的时候迟了一刻钟。”
栎阳郡主在南山的搀扶下出了马车,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知道了,本郡主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如此不恭敬,周围奴仆都变了脸色,敛容屏气。连南山都忍不住扯了扯郡主的衣袖,想叫她收敛些脾气。
郡主瞧他也不瞧,谁都不理会。她自顾自地扭头冲后面伸出手,笑道:“妙妙快来,我带你入府!”
林妙臻才同李不洄走到栎阳郡主身侧,归府的奴仆们立刻哗啦啦跪了一地,冲着玉阶上的紫袍少年恭敬行礼,口呼“公子”。
公子却并未理会这些下人。
他的目光扫过栎阳郡主隐隐约约透着不耐烦的脸,转向后头两人。一双淡色的琉璃般的眼珠子生得极为漂亮。
“郡主又带客人回府,后院怕是住不下了。”他淡漠如雪的眼神对上林妙臻的眼睛,蓦然间,迅速闪过一丝厌恶。
只有一瞬,可确实是有,林妙臻恍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
可他从未见过她。
“王府是我自己家,我想带谁回府就带谁回府!”栎阳郡主说起话来毫不客气,“你管得着吗?”
她如此夹枪带棒,底下人竟似习以为常,只把脑袋悄悄埋得更低,静若寒蝉。
“两日不见,郡主的脾气愈发见长了。”被“妹妹”下了面子,公子脸上也不见怒色,只抬手淡淡示意,“半个时辰。”
这话却不知对谁而说。
几个跪地的奴仆面色微变。
郡主闻言登时勃然大怒,骂道:“陆定潼你个王八羔子!我不就迟回府这么一会儿吗?!碍着你什么事儿了你就要他们罚跪?!”
居然是要罚跪下人?林妙臻愣神。
紫袍少年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她跳脚骂完自己,才道:“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时辰。”
栎阳郡主气极反笑:“我叫你等我了吗?!你自己愿意等关我什么屁事?!”这话对于一位郡主来说太过粗俗,她显然是被气急了。
公子避开这个话题,只说:“我是你兄长。”
“我呸!你是我哪门子的兄长?!”栎阳郡主双手叉腰,望着他冷笑连连,“你既不是我父王生的,更不是我母妃生的!你就是个杂种!”
如此羞辱,紫袍少年听了只是更加平静,道:“再加一个时辰。”
栎阳郡主还未来得及辩驳,便听他又吩咐随从道:“宋夫子任西席先生三月,未能教养郡主孝悌之道,明日请他出府。”
话音未落,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宽大的袖袍翻飞作舞。如玉的侧颜叫林妙臻猛然十分眼熟。
随口一句话,便辞退了郡主的老师。抛开这狠毒的性子,如此风姿确实令人沉醉。
栎阳郡主变了脸色,开口想要求情,可人已经飞快离去。
“起来。”她生硬地同南山道。
南山垂着脑袋,咬紧牙关不敢回答。
阶下人声寂寂,没有一个奴仆理会她。
“……”林妙臻叹息,正想开口,李不洄轻轻搭在她肩上,叫她闭了嘴。
栎阳郡主板着脸,转身冲两人道:“跟我来。”
她带人进了府,喊来一位仆妇送二人去往住所,自己却扭头气冲冲地奔向别处。
林妙臻下意识跟着她走出半步,便被李不洄拉住。
“师兄为何拦我?”她不解。
李不洄道:“郡主娘娘自有自己的缘法,你若横插一脚,只怕会弄巧成拙。”
林妙臻没有过多纠缠,抬眼望着这个神色平静的少年,突然道:“师兄似乎瞒了我许多事情。”
李不洄一怔,却是承认了。他含笑“嗯”了一声,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总有一日你会知晓一切的。”
李不洄不可能害她,林妙臻便也放心,不在多问。
二人跟在仆从后,一路遍览越王府中奇珍美景。
路过一道道花丛,李不洄侃侃而谈:“这越王府的景致倒颇有意趣。坊间传越王赵齊初到桓安时,曾梦见过一处华美宫室,珍禽异兽横行其中,不失天然锦绣,此地便依着越王梦中所建,形制古朴雅致……”
林妙臻一一瞧过,琪花瑶草如何珍贵她是不认得的,只笑道:“红花衬着绿叶,开得甚是热闹。”
花丛尽头种了一片青竹,林下设一小桌,桌上设一小炉焙茶,一人早已等候多时。
薄雾袅袅,绿竹猗猗。紫袍玉带的少年垂首倒了一盏茶,抬眼道:“二位请坐。”
仆妇将人领到竹林前,冲紫袍公子行了一礼,自行离去。
林妙臻同李不洄面面相觑,不大能明白这凡人是何意图。
“陆公子,你有何事?”思忖半晌,林妙臻坦然坐下,正色问他。
李不洄立在她身后,与这面色平静的凡人对视一眼,两双同样年轻的眼睛里却闪过千山桑落般的惆怅。
紫袍公子垂首,那藏在衣襟下左胸口处的东西叫他心中熨帖,一派安然。
“林姑娘。”陆定潼不疾不徐地啜饮一口茶水,平铺直叙道,“你该离郡主远一点。”
林妙臻不明所以:“陆公子,你这是何意?”
陆定潼起身,蓦然笑了。这笑意温润如玉,又叫人如沐春风,一瞬间便恍惚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陆定潼,这个疯子会笑?
林妙臻只觉得整个脑袋里都晕乎乎的,她拼命睁大了眼睛,努力聚精会神去听他所说的话。
“我本不是王府亲子,我将来,是要娶栎阳郡主的……”陆定潼的眼神忽而变得温柔,带着几分魅惑,“我很爱她,我会对她很好很好的……”
林妙臻晃了晃脑袋,想说:你娶不娶她,对不对她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一摇头,她的脑袋顿觉更晕了。她踉跄两步,很快被李不洄扶住。
清冷熟悉的香气涌入鼻腔,林妙臻一下子清醒不少。
李不洄扶着她的肩,低头关切道:“妙妙,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妙臻摇摇头,想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去,“这个陆定潼也太奇怪了吧!”
李不洄笑笑,没有接话。
“你累了,咱们去休息吧。”
林妙臻一抬头,那紫袍少年果然已不见踪影。
“好奇怪……”她喃喃自语,神情恍惚。
园子东边的一角建了个莲花池,已近中秋,池中粉白花朵却开得正盛。娉娉婷婷、婀娜多姿地绽放在枝头。
李不洄的目光游移在莲花上,他拉着林妙臻,脚步一转,向西而去。
没有奴仆跟随,他说起话来也愈发不客气,与林妙臻说明府中情况。
越王府的公子陆定潼,并非越王亲子,而是越王手底下一位幕僚的儿子。现今府中的越王妃,本是这幕僚之妻,后因无子被夫家休弃。她辗转嫁了越王,多年后才生下一女,便是栎阳郡主。
也是在郡主诞生那年,幕僚从外头抱回来一个三岁的孩童,称是自己儿子。越王妃心慈,待这孩子如同亲子,教养在膝下。越王更是喜爱他,干脆收其为义子,等陆定潼长大后委以重任,将这偌大王府一应事宜都交由他打理。
陆定潼虽无世子之职,却有世子之实。他手段酷烈,连栎阳郡主这号称“桓安小霸王”的人物都怕他、惧他。
如此复杂的伦理关系,林妙臻听了连连咂舌。
“那郡主,也太惨了点吧!”她十分不满,有些生气,却不知这心头的火因何而起。
李不洄安抚似地拂过她的脊背,笑道:“何必同他置气呢?”
“咱们且静观其变就是。”
林妙臻被顺了毛,闻言郑重地点头。
可刚进院落,她便隔着不高的院墙,遥遥望见了隔壁院子一个背身而立的朱衣少年。
林妙臻瞪大了眼睛,怪叫一声:“狐狸!”
那少年闻声回首,露出一张昳丽张扬的鲜嫩面孔。橙霞漫天,他的红衣几乎要融进绮丽的幻影中。
一见到她,朱衣少年的脸上便露出一个热烈明媚的笑,神情天真犹带疑惑:“我们认识吗?”
李不洄平静的面容出现裂痕,他握拳低声暗骂:赝品!
装完了老子又来装孙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李不洄瞪着这不要脸的千年老狐狸,一双眼睛几乎恨不得能喷出火焰来将他烧死。
林妙臻一言难尽地看着朱衣少年,有些嫌弃:羿珩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为什么会变了一个样子?
虽然这只狐狸极力掩饰自己的身份,甚至换了一个更加年轻的皮囊来应对林妙臻,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位虐文男主,这个朝盈一生悲剧的始作俑者,林妙臻这辈子做鬼都不会忘记他!
她“呵呵”一笑,倒也没有拆穿这大妖的身份,皮笑肉不笑地意图走近几步,同人寒暄:“这位公子倒是颇为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才走了一步,林妙臻就被面色不善的李不洄揪住袖子。她一边说话,一边拽了拽袖子……没拽动。
男主羿珩这个时候应该是回自己族中闭关修行去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段出现?甚至不是出现在女主朝盈身边,而是突然改变身份,来到她的面前?
他究竟想做什么?
少年羿珩假装没有听见林妙臻方才喊的那句“狐狸”,头顶上那双看不见的狐狸耳朵不自觉抖了抖。
他笑得羞涩,艳丽的脸颊染上绯红:“姑娘看我眼熟,也许是因为我们上辈子见过呢?”
林妙臻的嘴唇颤了颤,被他的话油腻得难以接口。
李不洄冷笑,随口胡诌:“她上辈子是个杀猪匠,专宰牲畜!你若真同她见过,只怕曾是她刀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