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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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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很痛。
前日突击时,一枚土炮落在他脚边。腿没事,左耳废了,弹片炸了进去,痛到现在,还能感受到耳道深处有某种不规则的硬物晃动。
只有晃动,左耳听不见声音了。
血干涸后,流出来的是水一样的稀薄的黄色液体,暴露在战俘营寒冷的北风之中,没一会就覆在血迹上结出一层薄壳。
痒。从地上抓把雪,捂一会耳朵会好很多。
可当回到篝火旁,耳旁的麻木逐渐在温暖下消散,血痂下的伤口又开始痒,连带着耳道深处的弹片都因为瘙痒颤动。他忍了一会,半边脑子仿佛长出了新芽,一簇簇的痒起来。
他抓了抓沾满血污缠在一起的头发,毫无作用。
他忍受不住。
“我出去走走。”
篝火旁的战俘们眼神空洞,大部分缺胳膊少腿,正在苦痛中昏迷或呻吟。一位神智还算清醒的村民老者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他转头出了这个小小的温暖地界,回到风雪之中。
关外的雪和华山上的雪看着没什么不一样,可握在手里,他总觉得……华山的雪更软和些,更暖些。不会带来冻疮和难以言喻的痛痒,而是带着淡淡的梅花幽香,师兄偷藏的酒酿,师姐从金陵带回的麻糖……
他把手里的雪团成团,贴在耳朵上,严寒带来的疼痛很快盖过了伤口愈合发炎的痒意。
他呼出一口白气,蹲在原地。
多待一会再回去,进进出出,惹人烦,吵到伤员休息了。
师兄这时候在做什么呢?在龙渊洗剑浣衣?龙渊也像这里这般冷吗……他心中冒出一点点后悔,但很快就被旁的压了下去。
他昏昏欲睡。
“嘿!”
一声粗粝的叫喊吵醒了他。
漆黑的阴影挡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胡子拉碴的宽厚面孔。来者身穿北蛮士兵的军服,皮肤黝黑。他是看管战俘的一名普通士兵,对他们这些战俘说不上好,但也不会多狠,饭准时送达,讨要药品,他也会给。
记得好像是……士兵的同僚叫他……
“阿依木?怎么了……?放风时间结束了?”
阿依木皱起眉头,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话,结结巴巴道:“你,娃娃,外面冷,冻死。回去。”
娃娃?
好久没人这么喊过他了。
他多报了四岁参军,只说自己小时候没吃饱饭,长得瘦些,他个子高,倒也无人察觉异常。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痒,在这冻一会,过会就回去。”
阿依木不赞同:“耳朵,冷,掉下来。药,我有。”
士兵强硬拽起少年的胳膊,塞给他一包黑漆漆的草药糊糊,将他拖回了营帐。
帐内多了个躺在地上的伤员。
老者见他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北蛮士兵,颤颤悠悠想站起来。
阿依木把他往帐内一推,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活动活动胳膊,道:“我没事,爷爷。是那个好的。”
老人分不清这些北蛮士兵异族人的长相,闻言,老者松了口气,慢悠悠坐下了:“伢伢,外面乱。待在家里,少出去呀……”
少年知道老者又在犯糊涂,他不叫什么伢伢,这里也不是家。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地上新来的朋友。
地上躺着的人穿着关山民兵的衣服,长发披散,腰间的火铳和□□不见踪影。不用多说,肯定和他一样,在战场上丢了,要不然就是被蛮子缴了。
“兄弟,睡着呢?还能说话不?”少年热络地打招呼,把手往他脖子里一伸,去探脉搏。还好,还在跳。
还有气,那问题就不大。
伤员喉中咕咚一声,呕出一口黑血。
少年急忙拿片还算干净的衣角去擦,把这人翻了个面,他的脸被血污尘土染得看不清原貌,左边眼睛只剩下个血糊糊的窟窿,周边是灼烧的伤痕。
看来这人和他一样,也是冲锋时被土炮波及。但没有那么好运,除了眼睛和半张脸,这人的腿也炸断半条,方才还呕出那么大一口血,不知道有没有伤及肺腑。
少年摇摇头,把草药匀了,敷在伤员身上。
这里比他伤重的人多了去,他不需要这点药。
他叹了口气,去外头捧了把雪来,给伤员擦脸擦手,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身上干净些,总会舒服点。
这位伤员和他们这些老弱病残不一样,手臂结实肌肉匀称,在质量参差不齐的民兵里算是上游,能比得上华山天天练剑挑水的师兄了。
可刀剑无眼,炮火更没有,炸谁算谁。这位和师兄一般的人物此时却躺在这里,少年不免唏嘘。
血水淡去,少年擦过青年人的五指,赫然发现虎口处有一枚小小的棕痣。
他瞳孔一缩,使劲搓了搓,没搓掉。
伤员似有所感,睁开了完好的那只眼睛,如龙渊水般澄净的雪瞳落在少年身上。
他张口吐字,说出来少年那个模糊的名字:“……?”
少年不可置信:“师兄?”
师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仿佛要这样看一辈子。看到大雪消融,河上薄冰片片,草地冒出新芽与野花。
这样的眼神和那些因为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死去的伤员太过相似。
少年慌了神,紧紧攥住他的手,不停追问:“师兄,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是留在华山?你不是说你死也不来掺和这些麻烦事?你怎么被他们抓住了……师兄!师兄你先别睡……!你别睡,你看看我!是我啊!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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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木。”
夜风萧瑟,少年钻出帐篷。
守夜的北蛮士兵转过头来。
少年低着头,道:“多谢你叫大夫来。”
阿依木点了点头,二人再无话语。
少年问:“……你们,是在哪里抓到我师兄……抓到今日这个民兵的?和当初抓我一样吗?他身旁还有别人吗?那些人怎么样?有没有和他用一样剑法的……”
阿依木沉重地摇摇头,道:“不知道。我,看俘虏。不去,战场。”
他看少年脸色失望,又道:“他是,你的安达?”
少年挠挠头,不明白外族词汇的含义,含糊道:“算是吧。”
阿依木面露不忍:“可怜。”
他又沉沉地叹气,用家乡语言重复了一遍:“可怜……”
夜晚的北风夹杂着树上吹下的雪片,砸到少年耳朵里,隆隆隆响起来。
阿依木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问:“耳朵,药?好不好?”
少年急忙捋下头发,遮住了有些难以直视的患处,道:“很好啦,最近都能听清了呢。多谢你呀。”
阿依木点点头,转过头去。
少年看见他眼边一点泪光,绕到他面前,迟疑地问:“阿依木,你怎么了?”
阿依木道:“我来打仗,孩子,有饭吃……信来了,孩子,饿死了。你像他。安达,抓你的安达,死了,没有人带回他,他的灵魂回不了草原……可怜,可怜……”
士兵说着说着,低低地哭了起来,他明明是个头能挨到门顶的个子,哭的声音却格外细小隐忍,似乎怕人听见。
少年这下有些手足无措,可他心里还念着师兄交代的任务,走也不能走。
身后火光一瞬,拄拐的伤员撩开营帐长帘,走了出来。
说是拐杖,其实只是少年在外随手捡的稍微结实些的木条。北蛮的人道主义不包括为伤员提供便利,比牧民碗中的油水还稀薄。
他只露出完好的那只眼睛,血肉模糊的半张脸全遮在墨发下。
少年急忙上来扶他:“师兄,你……”
师兄把少年往帐前一推:“你进去,我与他说。”
帐外的风声直到半夜才停,师兄走了回来,疲惫地坐到少年身侧,道:“三日后,寅时三刻。”
他茫然地抬起头。
师兄那句话太轻,落在他失聪的耳朵那边,耳道深处只有顾涌的水声。
少年起身,从师兄这边,走到了师兄那边。他坐下,指指自己完好的耳朵,示意师兄再说一遍。
师兄闭了闭眼,覆了过来,把他揽进了怀里。
篝火噼啪,帐内的人都在熟睡。昨日死了两个最安静的,少年今日再看这里,总感觉有些空。
师兄拍拍他的背,念叨着:“你也是个傻的……”
青年的嗓音沙哑,他长长地叹气,又道:“一声不吭拿着剑就跑了,追你都追不上……这不是娃娃该来的地方。平时跑那么快,怎么还被蛮子逮住了。”
师兄撕下腿上一条还算干净的纱布,细心拢起少年的头发,给他绑好了。
少年不服气道:“还不是师兄非要与我吵!师兄不也说不来吗?”
师兄冷冷笑道:“我不来你死在这都没人知道。你小子偷喝我银桂醉说好要包的饺子还没抵来呢!小兔崽子。”他咬牙切齿地骂着,在少年背上一拍,把人搂紧了些。
他的呼吸因为情绪起伏和疼痛急促起来,医者留下的麻药劲过去了,留给他的将是冰天雪地中刺骨缠绵的锥痛。
师兄贴近少年完好的耳朵,郑重嘱咐。
“阿依木会画好地图,你背下来,记住了。三日后,寅时三刻,到他值班,你走。”
“……我不走,师兄。”少年慌张地摇了摇头,“你还在这里,你伤得这样重。我哪也不去。我要留下来照顾你。等你好了,我们……我们一起回华山。”
师兄怒道:“我缺你照顾?!”
这声喊得极响,夜晚炸在帐里,平地惊雷。角落里熟睡的老者哎哟一声,慌张地爬了起来。
“打过来了、打过来了……”他在地上胡乱摸索,装了些旁人看不见的铜钱在身上,又一瘸一拐跑来拽少年的胳膊,“伢伢,快,跟爷爷走。跟紧……”
少年十分熟练地搀扶住老者,扶他回了那处带血渍的草席,他轻拍老者的脊背,道:“没打过来,爷爷。是外面在打雷……没事,睡吧。”
老者慌张地左看右看,但他浑浊的双眼早已看不清东西,他重复着:“没打过来?……没打过来?伢伢,你哥嘞?你哥不是说……摘完药就回来莫?什么时辰了?”他说着,挣扎着又要爬起来,“我去城门接他……”
师兄叹息一声,拿过一旁的破被单,盖在老人身上,道:“爷爷,我在呢。不用去了,睡吧。”
听到他的声音,老者才平复下来,喃喃道:“在家啊……在家。”
他安静了没一会,咳了咳,又突然问:“老婆子呢……?我煮好了粥,她不是要吃吗?怎么不在家里……”
师兄道:“您忘了?奶奶去隔壁村看姑姑了。”
“……哦。”老者终于彻底平静下来,他看了看青年模糊的脸,又看着陌生的帐顶,“老糊涂了……这都忘记了。爷爷不中用了。”
他自言自语道:“伢伢的辫儿都散了……爷爷不会弄,等你娘回来再给你编啊……”
老者的声音渐渐微弱,呼吸声趋于平稳。
少年松了口气。
他轻轻地说:“师兄,我不会走的。”
青年冷笑一声:“你在这多留几天,这老头子能多活几天是咋的?”
少年道:“……可师兄,你总归是为了我才……”
“打住!”师兄坐回原位,捋了捋自己脏乱的额发,清清嗓子,挺直腰杆,颇有当年在华山上舞剑弄雪、鬓边插梅的风骨,“小兔崽子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来这,是因为我想来。与你无关。你在金陵在华山还是在蛮子帐篷里,我都会下居庸关。难道你就只是与我吵过才来?你不还是自己想来,才跑过来当娃娃兵。呆啊。”
他拖长音骂,像以往在山雪中训斥师弟出招姿势一样。
“……”
“我的腿和眼睛自个丢的,你待在这也长不出来。你要是有心,就跑去战场替我找找。说不定来年报春还能给我拼个全尸。”
“……师兄,你别这样。”少年哽咽着说,“我不会逃的……就算是死,我也和师兄死在一起。”
他这几天不是没想过逃。
他脚力好,轻功好。华山同辈中少有能跑过他的,如果他丢下这里的伤员病患老弱病残不管不顾,只往外头奔,并非逃不出去。
少年啜泣着,抹着眼泪。
那位师兄却没来安稳他。
青年的眼神冷的可怕,他看着矮自己两头的师弟哭了好一会,才把人拉进怀里。
他唇瓣贴在少年完好的耳廓,道:“这不是逃跑。”
那声音只往少年的脑袋里钻,从这边到了另一边,带得那块不止在何处的弹片颤动起来。脑子里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和湿绵的痒意。
师兄拍拍他的背,道:“你要去报信,知道吧?训练的时候总有人教过你这个吧?”
“……”
“你呢,先跑出去。跑回居庸关去,把地图带回去。告诉他们,这里有多少蛮子,有多少村民,多少残兵。然后再把他们带来……”
“……你把我当傻子。师兄。”少年抹抹眼泪,“这里只是关我们的地方,没有粮草,也没有弹药……告诉元大哥他们,有什么用……”
“嗐,怎么没用了。你把消息带到。我们这么多人,不就得救了吗?你看看……别的帐里,今天又死人了。你早点把援兵带来,我们就能早点回家去了。”
“……师兄和我一起走。”
“胡闹,师兄怎么和你走。”
“我背师兄。”
“背师兄一个怎么够,你把这里余下能喘气的九十六人全背走吧。”
“……”
“听话……”师兄念他的名字。那个在山下捡到他的襁褓时取的名字。
“我舍不得你,师兄……我丢不下你。”他呜咽着,埋到师兄冰冷的胸前,铁甲上满是血肉火药的焦糊苦味,但他不在乎。
“我不想一个人走,我害怕……师兄。”
“害怕你一个人跑下山来?”师兄捏他的后颈皮,像捏一只不听话的猫,“长本事了。”
他哭着:“……我想帮他们。师姐不是教过我们,路见不平……”
师兄一听这个就闭上眼睛,哎哟哟起来:“你可别说了,你师姐还在居庸关等你呢。你还敢念叨她?你看这样子回去她削不削你。”
少年瑟缩了一下,不说话了。
篝火跃动着,舔舐着青年的侧脸,连外层发丝都染上温暖的橙红。
他摸摸师弟的头,道:“我不走,你也不走?”
少年点头:“嗯!”
“……好,那我跟你走。”
少年欢喜地抬起头。
青年道:“但是。你得听我的。”
漆黑之中,青年如冰的眼眸烈火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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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不见了。
早有预兆,疼痛加剧,痒意消失,脑内嗡鸣不止。
终于,在一次高烧之后,他醒过来,两只耳朵都听不见了。
师兄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但在他说居庸关有云梦来的大夫之后,师兄勉强笑了笑。
过了几天?三天?还是五天?可能一天都不到。
阿依木来过一次,也是止不住地摇头叹气,留下同样黑漆漆的草药,转身走了。
师兄跟着走了出去。
阿依木道:“孩子,战场,不该来的。”
青年低垂眼睫,问他:“图呢?”
阿依木掏掏袖子,拿出一卷羊皮纸:“明天,等我来。”
耳朵还是很痛,没有因为世界安静而消失。
关外的雪停了。
他的热症断断续续,脑子里像有五个师兄拿着剑对打。
吵,疼。
他们并没有等到晚上出发,天还没黑下去的时候,阿依木面色慌张急匆匆地来了。
那时候师兄还拿着木瓢热雪水喝,师兄与士兵交谈一阵,脸色大变。
他拉起地上高烧不退的师弟,他知他听不见,一遍遍用口型重复着那天晚上叮嘱过的事情。
后面的事情,他记不大清了。大概是过去许久年,人老了,记性不好,大概就像那位云梦大夫说的。
吓忘了。
后头火光冲天,震动强烈到哪怕他是个聋子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敌袭?内讧?地雷?还是火炮?
他拉着师兄的手,沿着规划的山道一路奔驰,遍地都是碎肉骨渣,但好在他的脚下功夫不错,没有滑倒。
他们一路跑,直到紧握的双手在寒风中变得冰冷。像两块粘在一起的冰坨子。
少年拉着师兄的手,像师兄拉着小时候的他一样。
他还能跑,他还能跑……他要把师兄带回去。
终于,他能看见居庸关了。
“师兄……!”
他的嗓子里像有刀割,他伸出麻木的手,指向远方可见的高耸城墙。
他的手侧空无一人。
相连的十指纠缠在一起,指关节发紫发黑,师兄的手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霜。
残肢到小臂的位置为止,切口并不整齐,挂在手上迎风摆动的红布边缘焦黑,像一块延伸出去的皮肉。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风雪吞噬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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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师弟!你又乱跑?!天天跑来跑去不着家,让你扫雪你扫了没有!”
一位身穿蓝白衣衫的华山师兄拎着扫把走了出来,用扫把赶着前面还没扫把高的小孩。
小孩嚷着:“扫了扫了!”他一边嚷嚷,一边从华山山门跑了出去。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驿站附近梅树下,盯着上头挂的白布条子出神。
小孩跑过去,兴奋喊道:“平安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平安没动,小孩再跑过去拽他身后的青蓝披风:“师兄!!!”
平安有些意外地转过身,他低下头,看见了小小的孩子。他俯身把小孩抱起,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小孩点点头,凑过去,道:“平安师兄,你今年过年又去居庸关干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