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里斯克小姐的奇妙故事》泅业

9、1.8

　　“但是！里斯克小姐，我想你知道，我们拿到的仅仅只是那些…不太…的证据，但是他并不能洗清我的嫌疑！还有…！”

　　在恐慌和喜悦之后冷静下来的我，忍不住的向身旁的里斯克小姐发问。

　　“没事的，弗瑞。”简拉着我，我们像两道影子，在城市的阴暗角落快速穿行。

　　“已经足够了。”

　　足够？

　　我当时并未明白简为什么要这么说。

　　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

　　霍顿先生为之付出生命的那些证据，简还有他伙伴调查出来的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不过都是筹码，足够我们参与谈判的筹码。

　　足够我们，或者说我，去保全自己的筹码。

　　……

　　已是黄昏，我们甚至没有时间去洗漱和打理，顶着煤灰和恶臭停在一座高大灰色建筑前。

　　它沉默地矗立在街角，沉重的黑色大门，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门楣上方，蛇形都金属浮雕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金环蛇！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简上前一步，对着门上一个不起眼的传声孔低语，那声音低沉模糊，我完全无法分辨。

　　最后，她回头看我。那眼神复杂难辨。

　　后来我常常想，我所经历的一切是必然的吗？

　　当然，我知道简很好，我也很幸运，我也是我的选择。

　　但我也知道，那庞大危险的漩涡，我不过是被席卷其中，也不过是窥见一角。

　　……

　　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一条缝。

　　门缝后，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冰冷地扫视着我们，让我浑身发冷。

　　简毫无退缩地与那目光对视。

　　几秒钟的漫长等待后，门才完全敞开。

　　“请进，小姐，还有旁边这位小姐。”

　　那声音冰冷且意味莫名，如同毒蛇吐信。

　　“没事。”简拉着我的手紧了紧，她走在我的前面，大半身子挡住了我。

　　我小心翼翼打量着。

　　内部是极致的低调奢华，深色胡桃木，厚重的暗红地毯，光线幽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这里不是俱乐部。

　　是巢穴。

　　是盘踞在黑暗深处的毒蛇的巢穴。

　　然后，我看到了她。

　　格林小姐。

　　她就站在大厅深处，背对着入口，身姿依旧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在欣赏墙壁上一幅描绘着扭曲藤蔓与隐秘蛇影的油画。

　　那股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清冽栀子花香，混杂着危险甜腻与辛辣的气息，瞬间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味道。

　　她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挂着那副我见过无数次的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

　　但这一次，那笑容没有一丝暖意。

　　她的目光像毒蛇，首先落在简的身上，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了然？

　　然后，那目光才看向我。

　　她的眼神似乎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让我以为是错觉。

　　“弗瑞小姐，”她的声音依旧轻柔悦耳，“还有…里斯克小姐。真是…令人意外的造访。”

　　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指向大厅侧面一扇紧闭的镶嵌着繁复蛇纹铜饰的沉重木门。

　　“先生正在等你们。我想，你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谈。”

　　她和我身前的简对视着。

　　“当然，格林小姐。看来你就是那个最近得宠的新人？原谅我低估你了。”简笑着。

　　然后他们并没有如我预想的一样，继续寒暄下去。

　　简伸手，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腕。

　　那力道带着警告，也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安抚。

　　然后她走向那扇门。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恐惧，强迫自己迈动发软的腿，跟在简身后。

　　门被侍者无声地推开。

　　房间很大，却异常压抑。

　　深色的窗帘紧闭，唯一的光源来自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和书桌上那盏光线集中的台灯。台灯的光晕之外，是深沉的阴影。

　　在书桌后巨大的高背皮椅里，坐着一个人影。

　　光线只照亮了他放在书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保养得极好，正无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带着鳞片质感的幽光。

　　是一条活着的蛇！

　　它温顺地盘绕在他苍白的手指间，蛇信偶尔嘶嘶吐出，冰冷的竖瞳映着火光。

　　“先生。向您问安。”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平静，仿佛只是在进行日常问候。

　　“里斯克小姐？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这次还带着一位有教养的小姐。”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低沉，苍老，听不出喜怒，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掌控力。

　　“小姐？向你问好？”那位先生这么漫不经心地说着，手却仍然把玩着小蛇。

　　说实话。

　　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我只能用力地握着简小姐，支撑自己不要倒下。

　　我不能害怕，不能露怯。

　　这大概是我那本《淑女礼仪指南》里从未提及过的场合。

　　庆幸的是，我不是独自一人。

　　“先生。”简站在我的前面。

　　“我们有着霍金斯谋杀艾奥瓦·霍顿的证据。以及，他利用您的渠道，伪造珍本销毁清单，中饱私囊，甚至试图将罪名嫁祸给弗瑞小姐的所有细节。”

　　阴影中的人影没有动，只有他手指间那条小蛇缓缓地滑动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沉重得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哦？”他说。

　　“霍金斯……那个蠢货。”轻飘飘的，却带着寒意。

　　“格林，告诉我，里斯克小姐说的是真的吗？”

　　我完全不知道格林小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

　　她没有进来，只是恭敬地站在门边阴影里，声音清晰而冷静。

　　“先生，里斯克小姐所言属实。我已核查过霍金斯近期的部分账目，确实存在无法解释的大额亏空，流向与部分清单中部分珍本的黑市交易吻合。他不仅贪婪，更愚蠢地将人命官司引入了我们的……业务。”

　　她的措辞极其谨慎。

　　将“谋杀”说成“人命官司”，将“金环蛇”的非法活动称为“业务”。

　　她在顺从意思地处理霍金斯，同时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她的话音刚落，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吼声。

　　霍金斯！

　　他竟然一直被关在这里！

　　他在阴影的笼子里，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跳，指着格林小姐，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调。

　　“她撒谎！先生！是她！是她默许我这么做的！她需要钱！她想摆脱……”

　　“够了！”阴影中，那只摩挲着小蛇的手猛地抬起，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

　　霍金斯的咆哮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从他脑后迅速洇开，在地毯上蔓延成一片鲜红的，令人作呕的污迹。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尖叫冲破喉咙。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一条生命，就在我眼前，像碾死一只蚂蚁般被轻易抹去。

　　阴影中，金环蛇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厌倦。

　　“清理掉。”

　　两个如同影子般的人无声地出现，动作麻利地将霍金斯的尸体拖了出去，仿佛只是搬走一件碍事的垃圾。

　　房间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能感觉到简握住我的手更加用力了。

　　金环蛇先生的目光（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转移）似乎落在了我身上。

　　“弗瑞·本小姐，”那高位的声音响起，“你的不幸遭遇，源于一个废物的贪婪和愚蠢。现在，他已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你的嫌疑，自然洗清了。”

　　我的嫌疑……洗清了？

　　我茫然地看着那片阴影，巨大的冲击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这就是……所谓的“清白”？用另一个人的生命，用如此血腥的方式？

　　“警察那边，”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会收到一份指向霍金斯的确凿证据。他谋杀艾奥瓦·霍顿，并试图嫁祸于你的罪行，会有一个清晰的结论。”

　　“至于圣玛丽出版社……”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回去工作。当然，如果你更愿意领取一笔补偿，安静地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也是明智的选择。”

　　这是交易！

　　用霍金斯的命和一份伪造的“证据”，换取我的“清白”和对更大黑暗的沉默！我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无力。

　　他的目光转向简，那无形的压力瞬间加重了数倍。

　　“里斯克小姐，”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高高在上，有着掌控十足的平静，“你手上的那些‘小东西’（他指的显然是那些能指向康诺特公爵和更核心交易的凭证和清样），是个麻烦。让它们消失。”

　　“永远消失。”

　　简沉默着。

　　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侧脸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显得异常冷硬。

　　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高度紧绷。

　　死寂。沉默。

　　终于，简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