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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恶的恩情冢 ...

  •   槙寿郎回到自己的部屋,却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渐渐堆积的雪。手中的酒坛沉甸甸的,坛身冰凉,但里面的酒液却像是带着某种温度,让他无法直接放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拍开泥封,倒了一碗。

      酒液滑入喉咙,灼烧感蔓延至胸口。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瑠火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无奈:

      「槙寿郎大人总是这样……明明可以更坦率一点的。」

      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

      “……啧。”

      他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碗搁在桌上。

      他看向刀架上那把许久未出鞘的日轮刀。刀身冰凉,刀鞘上积了一层薄灰。他盯着它,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物件。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碰它。

      鬼杀队的剑士,一旦握刀,便注定与死亡同行。他曾是炎柱,是站在最前线的人,是无数人仰望的“炼狱”。瑠火死后,他忽然发现,自己挥刀的信念,竟像燃尽的灰烬一样,一碰就散。

      「为什么而战?」

      年轻时,答案很简单——“为了斩杀恶鬼,保护弱者。”这是炼狱家的使命,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责任。他从未怀疑过。

      后来,他斩杀了无数鬼,救下了无数人,可瑠火还是死了。

      他的剑没能保护最重要的人。

      鬼杀队的剑士,终究只是凡人。他们的火焰再炽热,也烧不尽这世间的黑暗。

      「那么,继续挥刀的意义是什么?」

      找不到答案,所以选择了逃避。

      「理想并不是为了被实现而存在的。」

      为了想清楚这句话,他自发地不再饮酒以保持清醒。

      「理想也是火焰也是,」瑠火的眼睛,「不断地燃烧、不断地延续。火也不晓得自己何时熄灭,只是燃烧着而已。」

      「你不知道《虞美人草》吗?」鱼住的眼睛,「『爱既是罪恶,同时也是神圣』。」

      瑠火的眼睛。「前些天您救下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脸变成那样真是令人惋惜…不过看到您给了他继续珍惜生命的机会,我为您感到骄傲。」

      鱼住的眼睛。「他们是夫人的骄傲吧?你究竟将夫人留下的事物当成什么?将她当成什么?」

      ——瑠火的眼睛。「理想是幸福之人的特权,幸而幸福、幸福之人该让理想延续。」

      ——瑠火、或是鱼住的眼睛,「您很幸福,您有炫耀的本钱。但当您不再肯定自己的幸福,時間不會等你,不會靠向你,和你共擔悲傷。」

      ——鱼住、或是瑠火的眼睛,「人类从直立行走的无毛动物变成意志的集合、从大脑的皮层到意识的驱动——火焰的价值不在于‘烧尽’,而在于‘燃烧’本身。」

      「生来拥有更多才能的人,必须将力量用在世间、用在他人身上。」

      他曾经以为,这是对他、对儿子的要求。

      可现在想来,这或许只是瑠火在告诉他:

      「即使无法改变结局,也要继续燃烧。」

      长子杏寿郎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道路。即使面对再强的鬼,即使身受重伤,杏寿郎的火焰也从未熄灭过。

      没有才能的人,再多努力都是毫无用处的。

      他真的没有才能吗?

      或者——

      才能真的重要吗。

      杏寿郎的火焰,不是来自于“必胜的信念”,而是来自于“即使失败也要战斗”的觉悟——这才是真正的“炎柱”。……

      走廊对头,长子的酒劲彻底上来了。

      鱼住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他的额头:“您已经站不稳了。”

      “怎么可能!”炼狱猛地站起身,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千寿郎连忙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抱住。

      “千寿郎!你长大了!兄长很欣慰!”他用力揉着弟弟的脑袋,声音洪亮,“以后也要继续变强!保护更多的人!”

      “是、是……”千寿郎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还是笑着回应。

      “讨厌耍酒疯的男人。”

      “唔!…”炼狱瞬间无言地正坐到了铺席上,还故意摆出极力忍耐的惹人怜的表情,两个大眼睛眨巴几下,微微泛红。

      鱼住知道他这套,故意避开目光,“解酒汤煮好了,炼狱先生饮下后回去休息吧。”鱼住看向千寿郎,“照顾好兄长哦。”

      千寿郎扶着醉醺醺的炼狱回房休息,鱼住则独自坐在檐廊下,望着不再飘落的雪。雪映着月色,有些刺眼,却又觉得“柔情似水”,毕竟“佳期如梦”。

      她喝了不少酒,但眼神依然清明。只是嘴角的笑意比平时更慵懒,指尖轻轻敲击着酒碗的边缘,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歌谣。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槙寿郎的声音。她没回头,只是轻笑了一声:“想家。…真稀奇,您居然会主动来找我说话。”

      槙寿郎在她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那坛酒。

      “酒不错。”他简短地说。

      “就知道您识趣。”鱼住其实很喜欢突然幽默一下子。

      沉默片刻后,槙寿郎忽然开口:“瑠火、喝过这种酒吗?”

      鱼住侧过头,看着他被雪光映照的侧脸。

      “不,她酒量很差,这种烈酒她喝了会很难受。”她笑了笑,“但她很喜欢看我喝。”

      槙寿郎没说话,只是又倒了一碗酒,仰头饮尽。

      “你的儿子很优秀。千寿郎像母亲,杏寿郎像你。”

      “所以才像个愣头青一样。”

      “是呀,真是没办法,害怕他出什么意外逞能死掉,又觉得他不傻一点也没意思。”

      “你不是能救他吗。”

      “正因为有您这么想的人存在我才不想干涉人命…”鱼住无奈地摇摇头,“不是说武士的成功在于意志的贯彻吗,又一说‘视生死一如方能自在逍遥’,你才四十岁,年轻着呢,好好思考吧。”

      “装模作样…”

      “多谢夸奖。”鱼住轻笑一声:"说起来,她的文字很像她,你读过吗?”

      “……她本可以做个普通的女子。”槙寿郎突然说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情感,“嫁人,生子,平安终老。”

      “吭…”鱼住的声音冷了下来,“喜欢养鸟?结果还是不知晓天空之蓝的金丝雀自认为比较幸福吗…”

      槙寿郎猛地转头瞪向她,金红的眼瞳在雪光中燃烧:"是你让她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冷笑一声,她知道他有些醉了,或许是什么无心的试探——如果他真的爱瑠火,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他在试探什么呢…既然如此就陪他演下去,直到他找到答案为止。

      "‘幻想’…”鱼住嗤笑,“确实,在人人为了填饱肚子而不择手段的时代里我们这些思考着星星与生存的意义的‘幸福’之徒显得多幼稚。”

      “思考?”槙寿郎冷笑,"思考的结果就是让她在病床上还惦记着那些书、让她到死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鱼住静静地看着他。

      明明把她的文章珍惜当自己的心肝一样珍惜,大概还通读了不下十遍?到如今说出这样的话语,说到底还是中年人的自尊心…鱼住思忖着,然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是嫉妒吧。这家伙果然是在嫉妒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的雪压断了一截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良久,鱼住叹了口气:“恨我吗。”

      槙寿郎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庭院里越积越厚的雪,余光里是干燥又谎言的苍白——那双眼睛依然带着对世界的好奇,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歉意。

      "不知道。”他最终说道,"如果没有你,瑠火不会成为瑠火。”

      鱼住微微一怔。

      "她敬爱你。”槙寿郎确实不情愿。

      鱼住低下头,白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谢谢。”

      槙寿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雾。

      鱼住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的寺庙钟声终于敲响第一百零八下,宣告新年的到来。

      紧接着,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含蓄的脚步声——嗯,这个家最含蓄的人来了。

      “父亲大人很轻盈的样子。”

      “嗯嗯,”鱼住挂上笑脸,“令尊真是个不坦率的人呐。”

      他苦笑了一声,紧接着关上障子门,轻轻跪坐在鱼住身旁。

      “好微妙的感觉…”千寿郎没见过坦率的父亲。

      “举个例子的话就是,之前对你们兄弟的打压,算是变相保护你们?虽然很不入流…”

      “这我倒是知道…兄长也这么和我说过。”

      鱼住受打击的样子:“咕…已经知道了吗……算我自作多情。”

      “毕竟,父亲就是父亲嘛。”千寿郎笑得很清甜。

      “哎呀,果然是‘得岁’,长大了这么多。比醉酒的杏寿郎沉稳多了。”

      千寿郎瞬间羞红了脸:“比不上兄长的!…”被鱼住夸赞,心也跳得很快。

      “不过那酒果然还是烈,抱歉。你喝过一点解酒汤了吗?”

      千寿郎摇头:“我并没有不舒服所以完全没关系!在给兄长端去的时候喝了一点,但是我本来就没有事的!不过…”

      鱼住屈屈眼。

      “兄长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呢。”

      “呃啊…这样吗…”鱼住大致猜到了原因,她起身,“那我去看看他,千寿郎君早点睡吧。”

      “新年快乐,鱼住小姐。”千寿郎的眼睛湿湿的,很真诚,又羞涩,像草地里的幼年黄色田园犬。

      鱼住哑笑一声,拍了拍千寿郎的肩膀。“新年快乐。”

      鱼住轻轻合上障子门,站在走廊上怔了片刻。檐下的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隙洒在庭院里,将积雪映得莹白。

      「:讨厌耍酒疯的男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炼狱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金红色眼睛瞬间黯淡了下来。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正襟危坐,连醉酒后惯有的夸张手势都收敛了,只是用泛红的眼角悄悄瞥她。

      真可爱啊,稍微再逗一下吧。…鱼住推开了炼狱部屋的障子门。

      只见炼狱披着那件绣着毛茛的羽织坐在窗边,他听见声响立刻转过头,见到是她,那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又迅速垂下眼帘,强装出一副严肃模样。

      鱼住轻轻跪坐在了炼狱左侧,面朝着窗外。她仍然浅浅地笑着,让人无法察觉到她的坏心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恶的恩情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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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开放征名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