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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带走花香     炼 ...

  •   炼狱依然会定期向一些修道院和福利机构捐款。即使那些孩子用木棍玩着拼刺刀的游戏,他亦不忍心他们饱受饥寒。和致薰觉得,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她有时会随父亲到修道院去。那里的气氛很安宁,许多修女语气轻柔地管束着朴实的孩子,听其中一些老嬷嬷说话,内心也会平静下来。阳光由凹窗穿来,一缕一缕地映照在那白色的圣母石膏像上,玛利亚正向世人敞开怀抱,准备着洁净世人的恶。看见玛利亚,她的脑中浮现的既非母亲鱼住,也非婶婶美月,而是父亲杏寿郎。

      她这位父亲,在和为数不多的旧友喝酒时才会真的笑上几声。一般来说他们的对话,往往避开战争。但如今的环境,又如何避得开。……

      “家里的老大老二,从中国回来受了不轻的伤,估计上不了战场了。”宇髓说。看着矮桌上的裙带菜丝。

      “那可真是……”

      “说白了,缺胳膊少腿比继续打仗强。”宇髓喝了不少酒,有些喋喋不休,“几十年前咱们小时候,虽说还是天皇来天皇去的,哪有这几年疯了一样催人给天皇献身的?疯了。日本完了!”

      “为什么这么说?”

      “喂,你也觉得日本完蛋了吧。”宇髓笑说,“自从开战,我就觉得日本政府和我以前的家人一样,让手足自相残杀,连人性都没有了。报纸上天天倒是天天赢了赢了、中国人怎么怎么妨碍东亚和平,谁在乎啊?”

      炼狱也笑了几声:“你变了很多!以前,你似乎不是说这种话的人。”

      “以前不在乎呗。现在你我都老了,也得操心了。你也变了不少啊,兄弟。你肯定觉得日本完了,你就是不说,因为你太怕了。”

      “…不错。”

      宇髓一放酒瓶,哼笑一声:“你是最应该怕的。我们随便喊喊口号,也不抗拒打仗杀人,但是你不一样啊。春川给你带来太多,也带走太多。……”他自觉失言,接了句抱歉。

      炼狱摇摇头,宇髓又说:“她走了这么些年,肯定是回中国去了。…哈,世道这么乱,她不是那种没事扔下人的女人,只能是有更重要的事,谁不知道她是中国人?只是她带着你家弟弟走了这么多年,你……”宇髓敛了声音,向前倾了倾,“那方面怎么说?”

      宇髓意味深长地一笑,炼狱也无奈,再次摇头。

      “啧。”宇髓猛然仰起身,“十年啊,兄弟,你真的很让我担心。女人要男人滋养,男人也不能没有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算我拜托你了,杏寿郎,照顾好自己。”

      “你大概不理解,我没办法背叛她。”

      “男人的情和欲,是分开的。”

      “就是分别无法背叛她。”

      宇髓搓搓脸,想说鱼住或许并未忠诚于他,好在收住了。他没办法,只得叹几口气,又换了话题:皇纪日。

      这个月的十一日将在皇宫举行“纪元2600年纪念典礼”,昭和天皇出席,首相近卫文麿宣读“奉告文”。全国将会举办游行、祭祀、灯火游行等活动。

      宇髓说到时候带家人出门玩玩吧,虽然还得牵扯到那点破事,但十多年下来,他觉得炼狱即使不乐意也早就学会习惯了,毕竟孩子不是他,不能不让孩子开心。炼狱也计划过了,让美月带着阿银,自己在家看看电视罢了。

      宇髓又摇头,他握住炼狱的肩膀说:“我那天过来陪你。”

      炼狱听见,心中是十分感动的。宇髓对炼狱也格外重视,他们彼此之间守护着那鬼杀队旧日的情谊,几乎也要成了手足。

      东京的空气被庆典的声浪煮沸了。街道是旗帜与横幅的洪流,高音喇叭里“万岁”的呼声与军乐的鼓点交织,震得人耳膜发麻。炼狱低着头,快步穿过几条喧嚣的主街,拐进一条背巷。三河屋的布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将门外的狂热隔开了一层。

      掀帘进去,里面是另一种温度。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和几张桌子。空气中弥漫着烤物的焦香、清酒的微醺,以及一种沉滞的、属于午后的安静。客人极少,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默默对饮的老人,还有一个趴在柜台打盹的常客。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不高,正播放着皇宫前的解说,但那声音在这里,只是背景里一片模糊不清的、嗡嗡作响的杂音。

      宇髓已经坐在老位置,靠着里墙,正给自己斟酒。他看到炼狱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又拿过一个温好的酒壶,给他也满上。

      “外面简直疯了。”宇髓啜了一口酒,“我挤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些孩子,脸上涂着油彩,举着灯笼,喊得嗓子都哑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台收音机“两千六百年……嘿,听起来真够长的。”

      炼狱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着的清澈的液体。

      两人默默碰了一杯,酒液滑下喉咙,暂时隔绝了外面隐约透进来的、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浪。居酒屋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默默端上一碟毛豆和两串烤鸡皮,又退回到柜台后的阴影里,似乎也对收音机里的盛典漠不关心。

      “义勇家的长子,”宇髓用筷子拨弄着毛豆,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的信,调到关东军了,具体哪儿没说。不死川家的老二,在工厂里弄坏了两个手指头,信里倒说没事,能继续干活。”

      富冈和不死川过世不少年,两人的孩子也要和和致薰一样大了,几名前同事保持通讯,听闻孩子们不是上战场,就是进军工厂。宇髓一共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两个小儿子还不到服兵役的年纪,一个如今还在中国,宇髓并不担心他们死在战场上,只怕回来变成了战争的恶魔。儿女中最安定的或许真是炼狱家,女儿是知识分子,侄子也还小。炼狱摇摇头。

      炼狱想起富冈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不死川暴躁却总把受伤队员挡在身后的背影。鬼杀队解散多年,昔日同袍零落,他们的血脉却以另一种方式汇聚了。

      “以前,”炼狱开口,声音在居酒屋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干涩,“斩鬼的时候,天亮前的那段时间最难熬!又冷,又累,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会遇到什么。但心里知道,只要撑到太阳出来,就结束了。”

      宇髓盯着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别的什么。“是啊,天亮就结束。”

      居酒屋里一片寂静。角落里老板擦拭杯子的动作缓慢而稳定。

      炼狱直到凌晨才回来,少见地醉了。玄关没开灯,只有灵堂前那盏长明灯亮着,光晕昏黄,照出炼狱靠在门框上的影子。他低着头,金色的鬓发散落在额前,手里还攥着那条皱成一团的围巾。

      脱下皮鞋正抬眼,看见一缕素色的身影。他的心脏猛地攥了一下,瞳孔也骤缩。

      他向那身影走去,步入了更致密的黑暗。那个影子在立柜旁停住了。炼狱的动作不稳,身体晃了晃,像是要倒。那影子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他的手很烫,指尖却在微微发抖。炼狱的重量缓缓倾过去。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滚烫的,带着酒气和体温。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她的脸。

      那触感柔和清淡,散发着青春与成熟的魅惑,某种香味在发丝中穿插——不是杏花……几秒钟的停顿被拉长了。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晃过。

      炼狱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死死捏着山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失礼了。”

      “没关系。……”

      随即炼狱绕过她,一步一步往自己的房间走。

      美月站在了门前,心脏的搏动声震耳欲聋。

      那股灼热的触感在她的肩窝还未消退,时刻提醒着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贴近了她。这个男人的疲惫,也深深渗进了她的心里。

      她认为杏寿郎,是个远比自己可怜的男人。她们等待的起点都是十年,而她可以出门去,去山毛榉下呼吸,到咖啡厅聚会,她和那些朋友,依旧畅通无阻——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远不及他煎熬。而在家时又耍性子,要和大哥侄女聊那些书,记得有一次她读完一则小说,竟在大哥面前哭了,他不制止她,便又任性得说起胡话来,现在想来,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心里明明地知道杏寿郎绝不会接受她,又回想起刚才拿那一下子,心里泛着一股羞耻而隐秘的欢喜与悸动,那并非爱情,而是自己这具久未被发现的身体在发颤。读了那么多书,或许自己正是那种放荡的女人吧。

      心里想着,她轻轻推开门,轻轻走去,又轻轻坐下来在那人的身旁。

      即使醉得厉害,也换上了睡衣,然而脱下的便装却被随意丢在床边的椅子上,衬衫的袖子卷成一团,外套也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轻轻走过去。她捡起那件衬衫,手指触到棉质的布料,能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她将衬衫平铺在膝盖上,仔细地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外套也被她拿起来,轻轻抖了抖,挂在手臂上抚平,最后挂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有炼狱平稳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一缕,恰好落在炼狱的枕边,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美月坐在床沿,凝视着深黑中他的睡颜。她想象着在睡梦中微颦的眉头,与左眼上那道疤痕。她让她的目光滑过想象中他高挺的鼻梁,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敞开的睡衣领口处那小片脖颈和锁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心里再次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怜惜。这个家不能没有他。这个想法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她感到每个人命运的丝线,都还系在这个男人身上。他是支柱,是港湾,是所有人回头时,那个永远会在原地点亮灯火的人。可他的疲惫,他的孤独,他的煎熬,又有谁能真正分担呢?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黑暗给了她勇气,或许是今夜那短暂接触留下的震颤还未平息,她缓缓地极轻地俯下身,更近地靠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脖颈处皮肤散发出的炽热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浓重的酒意。

      试了多少次,也看不清他的脸。早知道她应该戴着那只镯子,好借这黑,用“她”来抚慰他。她可以忍着不发出声音,反正两人的身形差不多,炼狱又是这样迷糊的状态,谁又能知道那梦中的人是她呢?

      她凭着感觉,轻柔抚上他的脖颈两侧,那脉搏震得她心慌——

      一个力道猝然握住了她!

      “这种事,做一次就回不了头了,美月。”

      在他浑厚有力的的声音里,本该惊慌的她竟出奇地平静,甚至相持着这样僭越的姿态。炼狱得手握在她干净的手腕上,稍微有些疼痛。她前所未有的平静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我们和千寿郎对不起你,我不能要求你对千寿郎忠诚,但……”炼狱松了力道,让她成功抽走了身子。“你是个好孩子,回房睡吧。”

      她回过神来,想到炼狱大约从一开始就在等着。如果自己离开,他就会装作不知情而继续日常;若自己僭越,便会毫不犹豫制止。

      她不说话。感到如果说话了,就是羞辱大哥和自己。她屈膝浅鞠一躬,轻轻走了。

      他听见走廊尽头那扇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然后是无边的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庆典余韵中模糊的虫鸣。炼狱缓缓抬起右手,覆在自己的额头上。

      鱼住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呼吸仿佛还浅浅地拂过他的锁骨,他伸手去触碰,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空荡的被褥。然后他会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自己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听身体里那股无处可去的热流慢慢冷却。两年三年,那种欲望渐渐沉寂,像一炉燃尽的炭火,只余一层薄薄的灰。他以为那具身体已经学会了安分,学会了和孤独和平共处。

      可是今夜美月的指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脖颈,那层薄灰就被吹散了,底下全是滚烫未熄的火星。

      布料摩擦着那处器官,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酥麻。他开始回忆房事,这不是她离去后的第一次,但这次胀得他受不了。他想起她骑在他身上时散落的长发拂过他的胸膛,像羽、像水。想起她高潮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想起事后她伏在他胸口,妄图扳回一局的生气样子。她的身体是什么样的?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纸,轮廓还在,细节却模糊成一团。他记得她圆润的肩膀,他曾把脸埋在那里,吸取她的体香;记得她短小整齐的手指,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引导着进入她的秘辛。

      但这些都太远了。远到需要他用力去回忆,用力到像是在抚摸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想呼唤,呼唤她的名字,假装自己还在湖畔、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孩子。……

      怀抱的只能是她的气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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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0w字无人问津666江儿你挺牛掰克拉斯阿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