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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薄雪   几天前 ...

  •   几天前的报纸上登了一起殉情事件,内容是三天前的清晨在滨町河岸发现了一对男女的遗体。发现者是清晨出来打扫的作业员。男的三十岁出头,左耳廓缺失,穿着私服,最终根据随身证件确认是一名军人;女的同样三十几岁,穿着绀色的木绵和服,黑色兵儿带,脚上只有一只草履。她的衣服很朴素,袖口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磨损痕迹。警察后来检查,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初步判断是投水溺死的,被潮水推到了这里。女人的贴身衣物里裹着一张明信片,背面用很拙劣的字写着“FOREVER”。

      男人前一天外出后就再也没有回队。部队已经向宪兵队报了搜索。至于那个女人,是一户武士家族的女佣,雇主说她平时很老实,话不多,从没提过有军人男友。因为牵扯到军人,这个案子很快就从警察署移交给了宪兵队。陆军省那边一直没有表态。法医后来做了解剖,确认两人都是溺死的。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了隅田川。

      潮水涨了又落,落了的第二天清晨,他们被人发现。

      炼狱听说了那名士兵的身份,恍然间大悟,为小福的死感到愧疚而沉痛。和致薰也立刻串联起一切——

      今年春天,连续几天的倾盆大雨,薰打着伞跑回家中,皮鞋湿的一塌糊涂。进门刚收伞没换鞋,客厅传来父亲接听电话的急促的声音:

      “什么——?对、好,马上过去!”炼狱挂断电话,急得只披了一件羽织就走,薰见此景心生不测,又从伞桶里抽了伞,急追出去。炼狱不顾大雨打了出租车,门被赶来的薰拉住,炼狱一惊,但已顾不得什么,立刻给薰让了座。

      “三井病院,请快些!拜托了!”

      “雨天路滑,快不了多少。”司机踩下油门,“我尽力。”

      “发生什么了!?”薰急问。

      炼狱叹口气:“福在路上昏迷,被送去病院了!”

      三井病院的走廊弥漫着石炭酸的气味,惨白的灯光照得人发慌。炼狱赶到时,护士正从病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沾了血的纱布。

      “福的家属?”护士问。

      “是!”炼狱的声音还带着跑过之后的喘息。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薰,语气放低了:“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是——”她顿了顿,“孩子没保住。”——

      孩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谁家病人的呻吟,混着雨声。

      薰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小福躺在床上。她的头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没有迷茫恐惧,只是躺在那里。

      薰推门进去。小福的眼珠动了动,转向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想笑还是想说,最终什么也没做。

      “小福阿姨……!”薰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炼狱随后进来。他站在床尾,眼罩后的眼仿佛也在凝视着小福。……

      “福。”他终于开口,“孩子的父亲是谁?”

      小福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这是我自己的事,和您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决定好要怎么回答的事。炼狱没有追问。他那只金红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翻涌。但眉心无疑皱的厉害,他心中并不茫然。

      “拜托别这么说。”

      “……”

      “你要陷炼狱家于不仁不义之地吗?”炼狱语气严肃,“福婆婆将你托付给炼狱之家,你不想出嫁,春川同意了,而现在你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不和我们商讨?”

      和致薰第一次听见炼狱对家人说出这样刺耳的话语。家中亲近的女佣只有福一个,樱子和后来雇的一两个人总不算贴心,福几乎已经是炼狱家的一员。

      莫大的事,让和致薰一时摸不着头脑。难道福是谈恋爱了?其实她从半年前开始就见过福整理妆容出门去,那定是去约会的,可那不是正常的么,此时又为何是这种神情?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福的表情终于有了波澜:“请杏寿郎大人放心,我绝不会让自己的事牵扯到炼狱家!”

      “你的事就是炼狱家的事,炼狱家不怕你牵扯!”

      “哪怕是军部的事吗!?”

      “那也要说出来!”

      “家属!”门外的护士喊止两人,“请安静,这里是病院,不要让病人太激动!”

      雨不安地打在窗上。玻璃那边的东西都化了,路灯晕成一团,屋檐的线断了又续。雨滴撞上来,散开,被后面的雨推着往下淌。窗子蒙了一层水雾,没人去划。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

      炼狱收敛声音:“成何体统?”

      “您压我?”

      “福,你不是孩子了,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大家一起承担的?”

      “您如今赶我出去,我也不会说什么了。”福的态度笃定。她从来这样执拗。

      “你让我怎么和春川交代?”

      “这个家的主人是您。”

      “福阿姨!你不知道父亲的为人吗?”薰终于表态。

      “……!”福咬牙,倏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雨点杂乱,催人心烦。护士说病人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但身体依然虚弱,不能着风寒,炼狱看那铅色无情地压来,为福支付了两天的住院费。炼狱看出她不会再交谈什么了,他自己还不想罢休,却只是无奈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他坐在那里,即使淋了雨,几根额发显得狼狈,仍然是沉稳的,没有半分局促感,让人才发觉他已经四十岁了。眉目间的纯粹不曾消散,但被迫染上的沧桑与眼尾的纹路却让他有了不同于以往内敛的威严。

      他猫着身子回想着。预感像是在迷雾中延伸,可迷雾中就是有那一盏灯,他坚定地认为自己可以将一切连接起来。那种直觉是他惯常依赖且信任的,也是真实的。薰看着福,又看向父亲,他金色的鬓发还在滴着水珠。

      “薰,去给家里回个电话。”

      薰有些局促,终于还是离开病房,关门前深深望了福一眼……

      “福,”炼狱说,“别逞强。”

      “……您也是。”……

      八年前被槙寿郎打伤耳朵的士兵姓西村,事发后被记了处分,又因受伤被调职为辎重兵,不上战场只当苦力,回国后也没有对他进行表彰,而和他同期的寺内已经晋升为少尉。他无所事事,用军部下发的抚慰金酗酒,想去寻仇,却发现炼狱的老宅早已人去楼空,他想过一把火烧了那房子,可终究没那个胆量。

      他开始调查炼狱家。他发现这个家的女主人早就不在了,家中的女人是炼狱家的弟媳,那次男又是谁?他猝然想起,他到过汉口——那里有个医生,他是黑发,可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不正和炼狱杏寿郎如出一辙吗?!那医生说着一口流利的□□话,他曾找他治过感冒,逼得他说了几句日语,那是实在纯正的东京话——那一定是炼狱家的人!

      炼狱家有人在伪装□□人!

      倘若上报给军部,炼狱家就会被特高带去问罪,只要把在中国的次男挖出来,他家所有人都得因为包庇罪下狱甚至被处死吧。西村欣喜若狂。可转念一想,怎么能这样便宜了他们?自己在中国受的屈辱、不正是拜那个老头和杏寿郎那混蛋所赐吗。

      西村找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女佣,那女佣显然认识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为寻仇而来。于是西村直截了当地和她说自己有炼狱家的把柄,如果她告发自己,会让他们更难收场。为了威胁女佣,他说出了在汉口的事,那女佣竟然聪明得很,声称全无此事,次男在欧洲留学,已经很久不与家中联系了。他只好赌了一把,扬言要到军部去告状,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自己活成这样,再堕落下去也无所谓了。女佣终于动摇,他便要她偷取炼狱家的财物和弟媳的私人物品,女佣都照做了。自他勾搭上女佣,她逐渐为讨他欢心保养自己的身体,真是个可怜的女人。这让西对自己的魅力坚信不疑。

      如果能利用女佣寄生在炼狱家看不见的地方,不比让炼狱家身败名裂强吗?他这么想,一边觊觎着弟媳。怎么能说是将她奸污了呢?是她自己这样浪荡,因为形骸上的欲望而不断背叛自己的本家的。

      事实是,福从家中拿取自己的物品,给西村的财物,也是自己长年积攒下的。她自然也想到自己可能怀上西村的种,提早准备了麝香。如她所料,两个月的胎儿因麝香而发育不良,磕碰一下便无意识地离去了。她看过书,知道那是一个生命,但她对西村已经恨之入骨,即使将那孩子产下来,谁又能让它健全地活着?或许不等怎样,就被送去战场也说不定了,如果能选择,谁想选择活在现在这世道?福心中讥讽着。只是不曾想在街上暈了過去,致使家人知道了这件事。

      那个男人说是自己在部队中无法晋升,做着脏累的苦力,实际上让他当步兵,他就要失禁而逃了吧。也就是趁着酒劲寻衅好些了。

      西村沉迷在她的奉承和演技中,以为这个女人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福在家中表现得像是自己在正常恋爱,炼狱也暗示说,如果想嫁人了,现在也不晚。她还是那样干练不服输,演出来的柔软恰到好处,竟瞒过了所有人。只是和致薰看见她一次又一次反复地洗拭自己的身体,皮肤都被水泡得皱巴了,还在洗。洗、洗……

      现在她终于洗净了。在滨町的隅田川里,河水一束一束地淌过她的身体,淌过沉默与仇恨。

      和致薰早察觉到福的异状,所以才第一个发现她的遗书。遗书中说,自己早就筹划好了这场谋杀。她说这是她对炼狱家的报答,她和福婆婆,报答两位“炎柱”的恩情。青面獠牙的恶鬼藏匿在暗处以人为食,成人、孩童,男人、女人,都被残忍杀害的时代,是“炼狱”烧尽了黑暗。她永远不会忘记杏寿郎大人在耀眼如烈阳的火焰中翻腾的情景,那时婆婆哭了,这次她也要哭,替这被“恶鬼”磨耗得不再张扬的炼狱而哭,但愿眼泪能冲破哪怕一点点顽石,让这火焰延续。

      在与那个男人谈话后,她想了又想,是否应该告知你们。但她怕那个男人收买了其他什么人,一旦察觉到什么,她赌不起。况且如果让家主出面解决,只会引起更恶劣的敲诈。唯一的办法是杀了他。

      她说你们或许会认为她的做法极端,她承认她或许确实想偷懒了,她不想拖——越拖越长,粘稠又恶心,她想最好立刻让西村去死,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自被他触碰那天起,她的灵魂再也不属于千寿郎大人、鱼住大人、这个家,甚至她自己。她同样看了那张南京事变的英文报纸,她恨她这具身体在和那个男人交欢时产生的反应、恨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恨她为何不是男人。如今她对不起这个家,她已经认识家主二十年了,她见过他年轻时张扬燃烧着的宛如烈焰的风姿,见过月光让那时刻自毁烈焰变得柔和,也见过那烈焰烧过后的疲惫,所以对不起二十年来这个家的照拂,对不起鱼住曾滋润过她的灵魂,对不起那些温暖的话语与笑容。她给鱼住写了很多信,就不等她回来了。她写下这封信,其实是不希望杏寿郎大人看的。她认为任何人都不该对他残酷了。

      她写了她的计划:她事先写好了“殉情”的证据,在与他过夜后的次日晚上诱惑他饮酒,在酒中下了少许安眠药粉,让他可以糊涂行动又不至于昏睡。她便在夜深人静时引他到滨町。

      和致薰在看这份遗书时,受不住地痛哭了起来。她咬着拳头,不愿在福的居室中发出声音。她脑中不断浮现福推下一个醉酒的军人,多么轻而易举。她想到福在岸上,身子犹如一片薄雪,被风呼地吹到水中。雪花看似自由自在,却无法选择飘向何处……这封遗书要给父亲看吗?父亲得知西村的身份,以他的能力,一定是推测出大致的来龙去脉,所以才会说“终究没保护好她”这种话,而某种方面来说不给他看也是福的遗嘱。她同时害怕着世人会信口雌黄地玷污福的死。既然福并未蒙冤,她便自己模仿着福的笔记,将那些无法言说的事删去了,又交给了父亲。

      福与炼狱认识二十年,相对地,他也认识福二十年。他比福年长七岁。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恋爱、流产、殉情、耳廓缺失,在病院时的直觉,在听见男人的名字时抵达了终点。即使那封由薰传递来的遗书上什么都没说,那些无法言喻的事他猜得几乎分毫不差。如果这真的是福的亲笔,才会更让他痛心:至死都不肯与炼狱家坦白的痛苦与委屈,在灵魂之间隔了一层障壁。他立刻看出那并非福的亲笔,却也感谢薰的良苦用心,他成功让薰认为他不知情。

      他想起了浪子①。二十年前,他对鱼住说若是他的话,定会堂堂正正地守护重要之人到最后。然而当福死去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①浪子:德富芦花小说《不如归》(1898-1899)的女主角,后改编为电影,于本作第十章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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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0w字无人问津666江儿你挺牛掰克拉斯阿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