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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 过去 “你叫 ...
“你叫什么名字?”
若是之前,林顾定要让晏施也尝尝被忽视的滋味,现在,他却说不出一句玩笑的话,他出声,认认真真咬清楚字眼:“林顾,树林的林,照顾的顾。”
晏施轻轻嗯了一声,说:“她早上就自杀了,用的是我昨天藏起来的餐刀。没有护士会在餐点之外的时间进入她的房间,所以直到现在才被人发现。”
林顾平日都是根据太阳判断餐点,今日没了太阳,压根不知道已经到了饭点。
“你为什么不拦?”这话问得蠢笨,自杀的刀都是晏施递上去的,为何要阻拦呢。
晏施还没说话,林顾就换了问题:“她对你不好吗?”
林顾苦思冥想,觉得只有这个理由才会让晏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他忘了,现在的晏施还未成长,是会站在墙角等待橘猫宠幸的小孩。
细密的雨声突然那么清晰,台阶边被淋湿,林顾盯着晏施的脸,好像看到了一块长年累月被淋湿的木头,骨头缝都是潮湿阴冷的,一辈子都无法驱散,眼睛是阴雨天夜里的夜空,黑不见底。林顾能从那一双眼睛里窥见他熟悉的人。阴冷,潮湿,疯狂,压抑。
林顾看着他张嘴,声音却像是从雨里传来的。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林顾记得在别人的嘴里,晏施成鬼后杀了自己的妈妈。
真相好像不是这样的。
因为对晏施的偏见,他自然而然相信所有贬低晏施的话语。
因为在他眼里,晏施就是那样的人,一直都是。但当目光触及面前的人时,他才发觉,无论是他,还是晏施,都是在一步步的‘不得不’里彻底烂掉的。他们都是烂人,林顾是,晏施也是。
哦,现在面前的晏施不是。
林顾的视线重新回到沉闷的雨幕之中。
不知多久,林顾听到晏施的声音,微哑,嗓音像是被雨砸碎了,带着浓重而痛苦的迷茫:“我其实很想抱她,告诉她,我不想她走。可那样太自私了。”
雨什么时候结束的,林顾不知道。
林顾说不出安慰的话,他厌恶晏施,现在该说些插人心窝子的话的,可他说不出来,说不出难听话,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晏施是生在精神病院的。女人住进精神病院时就带有身孕。
也不知怎的,无人认领晏施,就这样活在了精神病院。
女人死了。
第三天,晏施被送去了福利院。
正常的生活似乎终于要来了,那天艳阳高照,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送他的精神病院工作人员摸摸他的头,说:“别怕。那比我们这里好多了,有很多同龄人和你一起玩。”
晏施半仰着头,沉静漆黑的瞳孔深处有不安,有兴奋。
怎么会不怕呢。
一个人离开,一个人融入。
林顾听到晏施冷静的声音:“我想带走我的猫。”
“什么猫?”男人温柔问他,“哪只?”
晏施指着那个角落,描述:“橘色的,会从那个角落跳进来。”
“我会替你照顾好它,去福利院是不能带猫的哦。”男人低声哄他。
晏施没再提,直到坐到车上,伸手,穿过半关的车门,拉住男人的衣袖。男人以为他还是想带上猫咪,无奈道:“晏施,福利院...”
“它很瘦,能不能每天喂两根火腿肠。”晏施小声说。
男人愣了一下,他是看着晏施长大的。他心底一酸,上半身探进去,轻轻抱了抱晏施,说:“晏施,你是个好孩子...”
晏施是个好孩子。
林顾坐在晏施的一边,随着车辆的行驶,看到了福利院的大门。
那是新生活的大门。
所有人都想错了。
来自精神病院的孩子,是不会被喜欢的。大人不喜欢,小孩也不喜欢。
在一天孤独的夜里,晏施蜷缩在床上,伸手拉住床边林顾的手,靠近了些,轻轻问:“林顾,你是我的朋友吗?”
林顾又听到了蝉鸣,正值盛夏,空气闷热。那蝉不要命地叫着,盖过了小孩的呼吸声。
林顾说不出话。
不是。
如果这里是真实世界,林顾会选择现在就掐死他,之后的一切都不要发生。
他想撒谎,因为那双诚挚的沉闷的眸子,却在张嘴的瞬间,换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小晏施拉着他的手,又靠近了一些,虚着声音,说:“没事,我说晚安。”
这是福利院老师教的,睡前要说‘晚安’。
林顾情绪复杂,不自觉地软了声音:“晚安。”
小晏施蜷缩在床上,闷热的空气弥漫,他的手紧紧拉着陌生环境中他唯一熟悉的人。蝉鸣响彻夜晚,每一道嘶哑的鸣叫,都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晏施在福利院待了两个月。
他自始至终是孤单的,总是面无表情,站在聚堆的孩子外安静地围观。他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没有人愿意接触一块木头。那些前来挑选孩子的父母不会选择一个在精神病院长大的孩子。
他存在感很弱,站在角落,会让人遗忘。以至于经常在不合适的地点时间听到有关自己的言论,和善的院长和老师站在一起,说着如何把他送走。
“他一个精神病院长大的孩子,跟别人都是不一样的,这些孩子年龄都小,如果被带坏了怎么办?”
“没办法,总不能扔掉他吧。听说精神病都是会遗传的,我也怕,但是咱们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小的孩子...”
“那怎么办?他看着就不正常。”
“那些家长听到福利院有个精神病院长大的孩子都不想来了。”
林顾偏头去看晏施的表情。
没有表情,看不出情绪。站在拐角,手里捏着亲手写的生日祝贺信。
今天是院长的生日,很多小孩子写了生日贺卡给院长,晏施写了很长很长,以至于在小教室没有写完,其他小孩都交上去,然后离开,晏施坐在角落,一笔一划笨拙地写着。
晏施没上过学,在福利院的这两个月,是他第一次接触系统学习课程,字很丑很丑,歪歪扭扭,已经是十岁了,字还不如五六岁的小孩。
院长和老师说着话,慢慢远去。
晏施在原地站了一会,长久地沉默着,什么话也没说,离开了,路过垃圾桶时,顺手把手里那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扔掉,目不斜视朝着餐厅走。
他因为写生日祝贺信的事耽误了时间,餐厅的饭早就没了,最后要了个白馒头,一边啃一边朝着玩耍的区域走。
林顾跟在他的背后,看着他立在的游玩区的边缘,看着孩子在蹦蹦床上起跳,在滑梯上一个挨一个地滑下去,欢笑着围起来做游戏。
一片落叶从头顶飘下,短暂地遮挡了林顾的视线,同时也打断了林顾的思索。
他迟钝地抬头,无尽的空荡和迷茫在心底散开,枯黄的叶子因风稀里哗啦地飘飞,后知后觉发现,秋天到了。
过了几天,晏施被晏家接走了。
普天同庆的日子,福利院里的院长、老师、寝室管理...一个赛一个的开心,那些小孩压根没注意到周围少了一个人。
晏施上车的时候,院长笑得开心,慈爱地摸晏施的头,温柔说:“回家一定要听话啊。”
林顾以为晏施的好日子要来了。
该来的。
晏家有钱,晏施应该有好日子的。
他坐在晏施的旁边,为他感到开心,却又在感受到晏施不安地抓住他手之时,猝然冷下来。车窗外的落叶飘飞,晏施的手很凉很凉。
晏施是晏家的私生子,精神病院死去的女人不是晏夫人。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
林顾察觉到晏施不安的情绪,偏头,却看到晏施依旧面无表情的脸,他坐在低调奢华的车内,似乎生来就是控制情绪的高手,毫不露怯。
晏施在害怕。
林顾却感受不到任何开心和得意的情绪,相反,奇怪的酸麻在指尖泛开。这一刻,眼前的人不是晏施,不是成鬼的那个变态,而是简简单单的小孩子。
是会因为害怕抛弃和嫌弃而不安的孩子。
林顾也曾如此。
在那个客厅窗帘的缝隙里,白色的灯光透进来,映入他眼帘。但他和晏施不一样,在进入顾伟国家时他就知道自己要忍气吞声。
晏施不一样,坐在这辆驶往未知的车上,他只能一个人等待。
他想安慰,却又想起赵老头的死状,想起脑袋碰撞在坚硬墙壁上的痛苦,想起晏施的算计嘲弄...
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
还是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过往呢。
晏施是可怜没错,他同情难过,却也不妨碍他仇恨、厌恶。
可,他为何要把仇恨牵扯到眼前这个小孩呢。
明明,直到现在,这个小孩什么也没干。
所有人都在丢弃晏施,厌恶晏施,怀揣着杀意的林顾也是。
晏施的爸爸叫晏封,第一次见面,晏封低垂着眉眼,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纡尊降贵地伸手,掐着晏施的脸让他抬头。
“长得真像啊。”他笑一声,松开,擦着晏施的肩膀走过。
晏施白嫩的脸蛋上留下两块红印子,在晏封走后,坐在沙发上的漂亮女人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晏施听话地走过去。
“多大了?”女人问。
晏施回答:“11岁。”
女人又问:“几年级了?”
晏施没说话,旁边卑躬屈膝的佣人回答:“小少爷还没上过学。”
女人挑眉,眼里露出不屑和厌恶来,却还是装着那股子温柔劲,笑着:“嗯,看来要从幼儿园补起来了。”
旁边的女仆笑了一声。
晏施全程没有表情,听着女人为他安排好之后的生活,最后拥有自己的房间。
赤裸裸的羞辱、厌恶和贬低,结束后,又是无尽的孤独。
晏施的身体陷入软绵绵的床榻中,这里温暖,敞亮。好像跟过去不一样了,又好像一模一样。变了,又好像没变。
“林顾。”林顾听到他空洞的声音。
晏施的脸在被子里抬起来,木讷的,苍白的,好似不在意方才经历的一切,不在意所有,认认真真询问他:“我现在能把小橘接过来吗?”
他还记得那只猫。
林顾喉咙干涩,没回他。
晏施自顾自地答:“可以的吧,这个房间好大好大,够养小橘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夜色里,带着一点点期待和乞求,乞求上天怜惜,乞求一只小猫。
林顾又被他牵住手,是小心翼翼地。
晏施小心地凑过来,挨在床边,那张小脸在黑暗中明灭,终于露出了点迷茫来,小声说:“晚安。”
林顾坐在床边,将晏施的表情尽收眼底,没收回手,任由他牵着,轻声:“晚安。”
月色空明,万籁俱寂,呼吸声清晰可察。
等到呼吸声彻底平稳,他才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现在的晏施没病,他却有病了。他动作迟钝,躲不开晏施牵他的手,一边想着赵老头的死,一边又任由杀人凶手绝望地依赖。
*
他以为私生子的身份已经够了。
但当他看到陌生男孩时,才终于搞清楚事情前后逻辑。
晏家只有一个孩子没错,但不是晏施。而是晏夫人生出的孩子。
晏封想养一只强大的鬼,选择牺牲自己的孩子,却又不舍得自己的孩子,所以晏施自然而然成了被牺牲的那个。
当然,现在的晏施什么都不知道。
晏施只是站在旋转楼梯的拐角,静静看着那个男孩跟晏夫人撒娇。
“妈咪!我今天考试得了第三!”男孩笑得开心,“银老师说,我可以下学期参加竞赛题学习,我很有天赋!”
晏夫人揉他的头:“真棒,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出去玩庆祝一下?”
“...”
“小少爷?”背后的女仆叫了一声,打断了楼下温馨的对话。
男孩抬头,当是哪家少爷,对着晏施扬起友好的笑:“你好。”
晏夫人对他的教养很满意,柔声介绍:“他是你弟弟。”
男孩没往血缘关系上想,只当是别家孩子,笑着说:“嗯?我弟弟?我有这么可爱的弟弟?!”
晏夫人招手,让晏施下来,说:“他叫晏施,是你的亲弟弟。”
男孩愣住,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喃喃一声:“亲弟弟?”
“乖,跟弟弟介绍自己。”晏夫人说。
男孩尚未回神,他年纪小,可也知道‘亲弟弟’是什么意思,妈妈没有怀孕,却冒出个这么大的弟弟来,他张张嘴,听到自己格外没有教养的话:“他才不是我亲弟弟!”
从小教养极好的晏不危是说不出‘野种’之类的话的,他崩溃地喊了一声,跑上楼梯。
随后传来砰一声关门的声音。
晏夫人笑了笑,温柔地拉过晏施的手,细声细气地安慰:“野种就是野种,安分待着,免得闹得谁都不好看。知道吗?”
林顾:...
如果不是林顾离得近,是绝对想不到晏夫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晏施没回她的话,问:“我可以养一只猫吗?”
晏夫人大度道:“当然可以。”
晏施又去了一趟精神病院,在墙角蹲守一天,才发现那只猫的踪迹。
猫带回来了。
养在后院。
后院养了一大堆晏不危的宠物,鸭子,山羊,乌龟,藏獒...各自划了一片活动区域。林顾看着那些仆人为小猫划了一片区域,封上栅栏,建起小屋。
小橘很懒,喜欢躺着不动。压根没有兴趣越过围栏,天天不是吃就是睡,任由晏施撸。
晏夫人给晏施安排的学校是一所私立小学,把晏施扔到了最差的班级,特意警告不许说他是晏家的。
丢人。
是了,字都认不全的六年级小学生。
学校生活也是糟心的。晏施是插班生,还是学习极差那种,字认不全,不会写,更不懂数学和英语,零基础,坐在课桌前,周围的同学该打游戏打游戏,该吃泡面吃泡面。晏施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却听不懂一个字。
大家都默认,正经想学习不会来到这个班,家里有钱的需要扛起顶梁柱的也不会来到这个班。班上大部分人都是家里有钱不需要学习,纯粹是来混的。
一节课能凑齐一半人就不错。
林顾就看着晏施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动不动坐了三节课,在第四节课上到一半时,从后门进来一个学生,喝着可乐,坐到了他背后。
“新同学?”背后的人点点晏施的肩膀。
晏施认认真真听着听不懂课,没搭理他。
这是福利院老师教他的。
上课就是要学习的,不能打扰别人,也不能被别人打扰。
晏施被针对了。
大家都觉得这个班上没有好好学习的人,正经学习的人是进不来这个班的。晏施不回他的话,那不就是装逼吗?
小孩子的针对很简单,扔书,在桌子上乱画,在黑板上写辱骂的话语...
这些都对晏施无法造成影响。他依旧端端正正坐在课桌前,听着他听不懂的课。
三四天时间,这些同学像是失去了对于一块木头的霸凌欲望,逐渐忽视他。
林顾仍旧跟在晏施的身后。
那天下午,晏施坐在车后座,把自己的手塞进林顾的手里,凑到林顾的耳边,小声说:“谢谢。”
林顾只是看不下去这些小孩的的行为,简单吓一吓。
晏施却觉得林顾是在为他出头。
到家的时候,他看到晏不危坐在餐桌上,看他回来了,眼神躲闪。晏夫人就不这般心虚了,支着头,脸上浮现一抹笑,温声说:“今天下午,你的猫咪跳出栅栏,跑丢了。”
晏施上楼的脚步顿住。
在场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晏夫人才不会注意这只小猫的去向,不过是出了点意外,小猫死了,为了保持体面,随意编造的借口罢了。
晏施的脚步一拐,往后院走去。
穿过巨大的花圃和喷泉,终于看到了那一大片草地,他走得急,跨进小橘的活动区域的栅栏,转了一圈,没找到,却看到了狗爪子的脚印。
林顾此刻已经站在晏不危养的黑狗的窝前了。
晏施跨进去,还没走到林顾旁边就已经看到侧躺的黄色尸体。暗黄色,沾了血和泥土,那只黑狗呼哧呼哧喘着气,脖子上的铃铛乱响,对着晏施叫。
小橘死了。
晏施把小橘埋在了一个深深的坑里,以免被刨出来。
他讷讷地走回家里,鞋子上沾染的泥土留下一个个脚印。晏夫人厌恶地叫了声:“晏施,你...”
晏施扭头,两人视线交错,晏夫人噤声,话语戛然而止。
晏施晚饭没吃,洗了澡就躺在床上,睡得很早。貌似小橘的死亡对他带来的影响并不大,后半夜,林顾听到稚嫩的呢喃声,他听到晏施囫囵的声音,喊‘小橘’,他把晏施蒙在头上的被子拉下来,看到晏施满脸的泪水和苍白的脸。
晏施发了高烧,醒不来,一直哭。
就算是泪流满面,那张脸也只是轻轻蹙起眉,再也没其他表达情绪的外在表现。
多么熟悉的场景。
三更半夜,他去晏家别墅的医务室找药,拿了些,又回来找水,最后坐在床边把小孩抱起来。
“张嘴。”
晏施烧得神志不清,但听话,说让张嘴就张嘴,林顾让他咽就咽。
比长大后的晏施省心多了。
晏施是第二天下午一点多醒的,可笑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人发现晏施发过烧,没人发现晏施没有起床。
即便知道也无人在意。
晏施醒来时,比睡梦中要冷静得多。洗了脸上干涸的泪痕,也只有发红的眼眶能看出来是哭过的。
林顾说:“今天别去上学了,老师也不管。”
“去了也听不懂。”晏施轻轻点头,肚子咕一声绵延地叫,他尴尬地摸肚子,又洗了个澡才出卧室,去厨房找吃的。
厨师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问晏施想吃什么。
冷脸酷哥晏施高贵吐出两个字:“米线。”
他刚想笑,就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抽拉力,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睁眼,陆灯握着他的肩膀来回晃动:“林顾!起床啦!!!起床起床起床!再不起床,你老师都要找上门来了!”
他头疼,被陆灯来回晃动,头更疼了。他烦躁地挥开他陆灯的手,微微弯腰,手指按太阳穴。
空调一晚上没关,空气是冷凉的。
为了防止他出意外,陆灯那里有一把房门钥匙,能进来不奇怪。他伸手去那床头的手机,想起梦里的事儿,先打电话给晏向明。
“该看考场了。”陆灯提醒他。
他这才想起来明天高考,今天该看考场了。
看考场时间是下午三点到六点,现在已经五点了。
他紧急挂了还没拨通的电话,随意套了个短袖,推开床边的陆灯:“谢了哥们。”他随意洗了把脸,黑发尖还在滴水,拿上提前准备的东西就往楼下跑。
考点在县里二高。今天天热,阳光刺得人眼睛睁不开,直到他扫了个共享单车,才有种回到现实世界的实感。昨晚的梦太过离奇,他不清楚那是他自己编造的,还是晏施的记忆。
肚子里的脊骨还没有取出来。晏向明答应他,这些事推到高考后再说。
也许是脊骨让两个人产生了联系。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路上他顺便给姚明绕回了电话,姚明绕隔着手机大骂他一顿,说他不长心眼,明天还敢这样就等着她找上门吧。
林顾也心虚,他高中作息规律,几乎早上都能准点起床,他自然而然以为今天也能,结果一觉睡到下午五点。人都要睡死过去了。他不敢想,如果陆灯不叫他,他是不是会直接睡到高考结束。
睡多了,身体都是困的,走起路来有些不适。
最后还是赶上了。
“小晏总,林顾今天不太对劲,他居然一觉睡到下午五点。”陆灯按照往常习惯进行报备,脚翘在桌上,一抖一抖,说:“要不是有老师知道我住在林顾附近,让我找他,他可能会一觉睡到明天。”
晏向明沉默片刻,在电话那边不冷不热地说:“不用什么小事儿都跟我说。”
这不显得他尽职尽责吗。他好不容易休假一天,居然还在专心工作,就这样的牛马,向哪个方向拜都是招不到的。
陆灯还没说话,电话就被无情挂断了。他一撇嘴,不干净地骂了几嘴。又去躺床上了。
还没说完呢不是。他还发现,他偷偷贴在林顾门口的符箓有几张成黑灰了,床下的符箓倒是只少了一张。昨晚有鬼进了林顾家门,但应该没靠近林顾。
嗯,晏向明不想听就不听吧。今天是他的休假日,这本来就不关他的事儿。
他定了个明天凌晨的闹钟倒头就睡。
*
姚家村村口坐着几位大妈,就坐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穿着花色明艳的衣服,嘴巴吐着地地道道的土话。她们聊着聊着突然提到了姚明绕。
“妈呀,那姑娘就素个没福气嘞——她妈给她找了个好婆家还不知道好坏,隔了几天又一个人儿跑回来喽。”
“她妈被她气死了,那妞活哩好好嘞,不孝呀,不孝呦。真是,不知道好坏,没那心眼婶儿为她好,就是个傻嘞,啥也不知道。这个年纪,还嫁不出去,要一个人嘞。她倒好,好不容易找到了男人,一个人跑回来,气死她妈。也不知道老师有个啥子用,连个男人都没。”
“我记得,那家男人才五十岁来着,之前买了个男娃,掉水里儿淹死喽,也没老婆,俩人一凑活生个娃多好嘞事儿...”
四五个大妈叽叽喳喳说着,被门打开的声音吸引,转过头去,就见女人捏着个塑料袋往外走。
路过时,大妈一改方才的姿态,笑着问:“去哪嘞这是?”
姚明绕斜眼看她:“去地里摘点菜。”
大妈磕着瓜子,笑眯眯:“来来来,闺女儿哦,要我说哦,你这去当老师也木点用啊,那村尾嘞咋子不合你心意哦,年纪大了会疼人,美着嘞。”
姚明绕脚都没停,嗤笑一声:“半只脚入土的玩意儿,现在打个电话,就他买媳妇儿买娃嘞事儿,晚上他就能吃上牢饭了。咋子,你喜欢?你喜欢自己去搞嘞。”
大妈气得憋不出来话,等到姚明绕身影没了,又跟其他几个聊起来。
*
看完考场,林顾坐在二高门口的一片树荫下给晏向明打电话。
昨晚的梦让他心魂不安,再加上客厅的脚步声,记忆太模糊,他分不清那是梦里的还是昨晚真正发生过的。
晏施是来找他报仇了吗?
他想起那天晏施在翻涌的鬼气中看过来的眼神。
不可置信,困惑,了然,怨恨...刺得他恐惧又兴奋。
如果晏施真的被放出来了,第一个死的一定是他。
电话响了十秒钟才接通。
“晏向明,晏施那边有意外吗?”
*
明媚的阳光稀稀落落洒下,晏向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丁点电音。周围的人走来走去,大人小孩结伴,模糊了浑身上下的阴冷气。
“嗯?”晏向明没有及时回答,反问:“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林顾想了想,还是把昨晚的事儿咽下,说:“没事,就是害怕晏施跑出来杀了我。总觉得他在周围看着我。”
电话那边的晏向明脸上浮现了些轻蔑的笑意。
也就这点胆量。
“放心,我的人已经把晏施送到柳市。”晏向明不吝啬于施舍自己的善意,温和道:“好好高考,听说你的成绩还不错,不要紧张。”
他伪善地说了几句,没听到回复,拿开手机才发现电话被挂了。
晏向明气笑了。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挂电话。
穷乡僻壤,没素质没脑子的狗东西。
林顾听到回复直接挂了电话,他对晏向明的观感并不好,或者说,对整个晏家的感官都不好,一家子神经病。
晏施是其中最神经病的那个。
在柳市。
远着呢。
他放心下来,只当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了梦。至于小晏施,估计也是肚子里脊骨的原因。他当时本身就是被顾卫国找人卖给晏施的,按照大师所言,他是晏施的人。
他没必要找人清了这关系,若是没了这层所属关系,脊骨会让他活不下去。
所属,看似是同生共死,说白了,不过是一种不平等的合作关系。
当晚,姚明绕给他打来电话,让他定十个闹钟。
他定了,定了十五个。
九点左右,他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老鼠在地上爬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声音消弭了。随之而来的是脚步声。
沓——沓——沓——
每一步都是沉重而绵延的,似是浸透了水,每一步都要留下巨大的水印子。
他觉得冷,翻身,顺手去拿空调遥控器,想把空调关上。
吱——
门开了。
林顾惊醒,指尖触碰的遥控器像冰一样。有东西进了他的房间,没有靠近他,慢吞吞地在房间里打转,呢喃着什么。
沓——沓——沓——
周围一片黑暗,适应黑暗用了三分钟,他终于在视野之内看到了那东西的半截身子。
勉强算是个人形。只是膨胀肿大,像是皮下蓄满了水,每走一步,软踏踏的肉带着水实打实落在地上。他在朝着窗户走。
那边放了一张桌子。
他屏住呼吸,闭眼,再睁眼。
他的眼珠往上移,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瞳孔骤缩,无他,那张脸在变,变得熟悉,又变得陌生。他曾见过,不止在那晚的巷道。
是小福。
笼罩了米县几个月的连环杀人案凶手。
但让他震惊的并非这层身份,而是那张脸。
消失的赵车马。
夹杂着蝉鸣和脚步声,他听到那含糊不清的呢喃声,近乎哭泣:“回家...回家...回家...”
脖颈间的平安扣闪烁着奇幻的光彩,那身丑陋的皮肉在微弱光线下似是衣服褶皱。
林顾脑袋一片空白,还没有反应过来,头忽然一阵眩晕,身体控制不住蜷缩起来,偌大的痛苦铺天盖地涌来。
几月前,小福是在802被道士抓起来的。
回家...小福的执念已经完成才对,在道士死后,执念仍在继续。
为什么。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滚烫的热泪从眼眶里掉出来,斜斜滑过脸颊,浸透了枕头。
刘奶奶那只苍老的手在阳光下安静地放着,老人窝在躺椅上,沐浴在阳光下。
他仰起头,近乎崩溃地看向他放在桌子上的骨灰罐。
“回家...”
记忆里稀稀落落的阳光似乎洒到了那张桌子上,一只温柔坚硬的手穿过阳光,摸到了他的头发。
刘奶奶似乎还活着,静静待在桌边,摆出十年如一日的姿态,弯着身躯,等待一个不知面貌的亲人回家。
小福想回的家,不在802,而在刘奶奶的身边。
小福耗尽一生回家,刘奶奶半生等待。
回家的路,鲜血淋漓。
砰——
在小福的手即将触碰到骨灰罐子的一刻,门被破开,金光凛冽,刺破视野之内的所有黑暗,怒喝声盖过蝉鸣。
小福尖叫起来。
那声音是无家可归者崩溃的哭嚎。
"阴阳两界,道法无边,邪魔退散,离此远去!"
“等等!”林顾爬起来。
跳进来的道士瞪他一眼:“这小鬼害人无数,直接打散!还有什么好留的?”他说着还要打。
只是一个停顿,小福就消失在原地,随后出现在道士背后,身体像是融化开的水,张大嘴,一口咬下,却被拂尘挡住。
林顾连滚带爬跑过去,几个呼吸间,抱起桌子上的骨灰罐子,眼眶含泪,趁那道士退开之际,挡在两人中间。
“小福!”
鬼影还要攻击的动作僵住,汹涌的怨气安静下来,房间里外的阴气消失。林顾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在空寂的房间中响起:“回家。”
小福变换的脸终于停住。
他没有完成赵车马的执念,早已迷失自我。只记得回家两字。
自己的记忆是模糊的,他人的记忆是清晰的。他听到这两个字,思绪回到了好久之前,那些记忆屏障被破开,他听到有人喊他‘小福’。
巨大的梧桐树下,居民楼不似今日冷清,大大小小的人聚在阴凉中,他到处乱跑,围着人,围着树,围着贯穿夏日的蝉鸣,笑着,闹着。
“小福,该回家吃饭喽!”
他抬头,在看到妇女的一刻,记忆淹没鬼怪本身的天性。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懵懂,凶狠的表情变得温顺,双手垂在身侧,脖颈间挂着的平安扣服帖地躺在衣襟上。
“奶奶,小明说我没有爸爸。”
“你爸打工嘞,为了让你过得更好,不是没有爸爸,你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
“他还说我没有妈妈。”
“为了挣更多的钱,你妈和你爸一起去干活了。你有爸妈,跟我说,小明是你们班的学生?”
小福仰着头,含着嘴里那颗甜腻的糖,左思右想,没回,说:“奶奶,为什么要挣钱?”
“为了让你过得更好。”
小福捏捏手指,小声说:“可我不想要钱。”
“傻孩子。”
一次玩耍晚归。女人在看到他的一刻,从沙发边冲过来,眼泪哗哗掉。
“小福哦,可以不记得路,但一定要知道回家。知道吗?我在家等你嘞,你要是不回来,要我咋子办哦?”
眼泪把小孩吓了一跳,呆呆愣愣地也大哭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知道奶奶难过他也难过。
回家。
这个词像是烙印一样刻进灵魂,从此不忘。
面包车穿过溪流,越过桥,进入曲曲折折的乡村房屋。闷热的气息让人晕眩,他在一双双粗粝的手下挣扎,在男人的抚养下遗忘。在一天漆黑的雨夜,循着记忆里的路走到困了他一年的村子口,被汹涌的河水卷入死亡的巢穴。
一切起始。
养育二字,贯穿一生。
买卖二字,终结生命。
小福伸手,碰到了那罐子,浑浊的眼球恢复一丝清明。
林顾听到青年温柔的呢喃:“奶奶,我回家了。”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一道符箓飞来,金光刺破苍白恐怖的身躯和头颅,小福没动,在下一道符箓靠近之时,身影已然虚化,彻底消失。
那道符箓慢吞吞落到地上。
陆灯觉得自己当真敬业,就算是休假期,还是关注着目标人物的人身安全。而且有保护目标人物的责任感。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等高考完申请奖金比较适合自己。
隔着一道道墙壁的林顾此刻却没有丝毫困意。
如果说‘赵车马’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那赵老头的死到底是...道士显然对他的行为不满,还想说什么,碍于身份,在房间四周贴上新的符箓就离开了。
林顾呆呆地坐在床边。
在反应过来时,手已经点开了那段录音。
是顾晓莲发给他的。
“晓莲啊,我不行了,帮我给小顾传个话...刺啦刺啦...”
电流的声音似是干燥的风使劲往手机里钻,发出难听的,类似于催命的声音。
“嗯,小顾,小顾啊,别怪车马,别怪他,他就是太饿了...次次次刺啦...小顾,可怜嘞娃哦——”
小老头意识不清,握着手机,说出的每一句话,吐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像是在叹息。
这是他生前最后的话,听不出来什么怨恨和惊恐,淡得如风般缥缈,平静,安适,就这样接受了着突如其来的伤害和死亡。
“好孩子...小顾,好孩子...我家,我家,我的床边,床...”
弥留之际,赵刨想到了小时候的林顾,那么可爱。冷着一张小脸,在院子里爬树,跟个野猴子似的,爬下来还不要脸皮地伸手要糖。一点没有不好意思。
多可爱的小孩,多可怜的小孩。瘦骨嶙峋,瘦弱得像是吃不起饭,不喜欢回家。他当是小孩家里人不喜欢他。
后来在街坊里一打听,孩子他爹就是个腌臜玩意,后来,干脆连家也没了。
小顾、小顾…
——小老头,我还要吃糖,你给我两颗,嘿嘿,我改天给你带点辣条,行不。
小顾站在病床边,仰着一张小脸,伸手讨糖吃。
啪嗒。
手机掉到地上,通话中断。
他颤抖着手在兜里掏来掏去,鲜血流满全身,呢喃着:“我家,床边,床边...我今个出来嘞急...”
林顾听到的最后声音就是小老头衣服摩擦的声音。
噔——手机掉在地上,声音没了。
伴随着灵魂落地的声音。
小老头随着这一挂断的声音又死一次。
林顾知道小老头说的什么。
他的床边有个小床头柜,终年摆满杂物,在林顾小时候,那柜子的抽屉里放着糖果,小老头每次出门总要带点,好分给小孩。林顾是最不要脸的那个,脸皮一扔,伸手就是要糖。
在小老头的眼里,林顾只是一个喜欢吃糖的小孩。
眼泪止不住从眼眶里掉出来,脊背微微弓起,双手覆脸,良久,轻微的啜泣声从指缝溢出来。他的手搓了又搓,想让自己把泪水憋回去,呼吸不稳,呼出的热气似乎带上了血腥气,指甲抠进皮肉,疼痛泛开。缓慢地,四肢失去控制,脊背弯曲,最后,跪在床边,伏在地上大哭出声。
他早就不喜欢吃糖了。
曾经一次性要来的两颗糖果,一颗被他含在嘴里,在回家的路上止不住的欣喜雀跃...一颗被他剥开,放到顾诺言的嘴边,最后掉在了地上。
之后,吃到的每一颗糖果,都带着腐朽苍白的甜。
他不再喜欢吃糖了。
*
高考两天,林顾似是游魂晃动在考场和居民楼之间。
陆灯瞧见他黑眼圈青黑,还当是半夜又遇到了鬼怪,找了借口进去一瞧,符箓都贴得好好的,别说鬼怪了,带点鬼气的人儿都没。
好端端的,怎么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
他自觉关心林顾这个目标人物,拿着透明笔袋,跟他一起坐上晏家配备的车子,笑着问:“林顾,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偷牛去了?”
林顾不回。
林顾早上这个样儿,晚上也是这个样儿。等到了第二天考试,还是这个样儿。
陆灯懒得问了。林顾没死就算他的任务圆满完成,剩下的事儿,与他无关。他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林顾盯着窗外发呆。
“考得怎么样?”陆灯随口问。
林顾终于回了他的话:“还行。”
车的司机是晏向明配备的,他抬起眼,从游戏里抽神出来,想说什么,还是闭嘴了。
车外的阳光很刺眼,林顾却感受不到什么开心轻松的情绪,即便是高考结束。
他给姚明绕打去电话,没接通,又打,还是没接通。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姚明绕要他定闹钟。
不接通,他便直接让车开去了姚家村里。
“咦,那是谁家车?”
“不知啊,真有出息。村儿里哪来嘞有钱娃?”
“诶?车好像停到那女嘞门口了。”
“哪女嘞?”
“就是没男人那个。”
拐过拐角,遥遥看去,青年站在那扇门门口,伸手敲门。
林顾在门口等了很久,没听到姚明绕的声音,去敲了隔壁门。那大叔还是那夜开门那个,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没认出林顾,小心翼翼问:“是...”
林顾:“你隔壁那个老师去哪了?”
姚明绕这么关心他的高考,高考结束,应该第一个来电的就是他,但微信上只有张老师的消息。电话也是一个劲地响,没人接,也没人挂。
“她没出门吧。”大叔搓搓头发,“她上次出门摘了不少菜,够好几天吃了,这两天一直没听到她开门的声音。”
两家院子中间只隔了一条过道,很窄。他盯着大叔看了一会,礼貌道:“我借用一下你家房顶可以吗?”
他说话礼貌,背后跟着的人却不那么礼貌。
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
陆灯跟着他进去,眼睁睁看着林顾翻墙,脑子迟钝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作为打手的职责,伸手凑住林顾的鞋子,熟练地让林顾的脚踩在肩膀上。
陆灯仰头,以为林顾应该要回头拉他,结果站在墙头上的青年只是轻飘飘回头看他一眼,随后扭过头,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隔壁院子里。
扑通一声。没动静了。
“我靠,你不讲道义!”
在学校翻墙出去玩还知道互帮互助呢,林顾这个没良心的,用完他就就走。
要是林顾在隔壁出了事,他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
陆灯急得不行,伸手招呼司机滚过来:“过来,刚刚我做的看见没,把我凑上去。快点,林顾出事咱俩都要完蛋!”
林顾从墙上跳下来,落地不稳,好在没有摔倒,只是脚震得疼。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电话铃声从上房客厅传来。
铃声是一首流行英文歌。
他叫了一声。
“老师?姚老师?你在家吗?”
没有回应。
手机铃声还在响。
他伸手,推开上房中间那扇门。门里的场景映入眼帘,他轻微瞪大眼,不自觉地后退几步,踩空了,狼狈地摔倒,跌坐在三四级阶梯下。周围的声音消失了,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吹得视野之内那双手脚无力地晃动。瞳孔在不断地放大收缩,心跳声和手脚的晃动混做一团。
有黑暗铺天盖地地落下,压得他喘不过气,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
陆灯好不容易爬上去,瞧见林顾坐在地上,还当人摔倒了,猖狂地笑出来,一边跳进隔壁院子里,一边得意地说:“都说了让你等等我,你看,你摔...倒......”
手机铃声还在响。
陆灯是见过不少大场面,还是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流传的照片都不如眼前的一幕吓人,女人的头吊在房梁上,头发遮挡眉眼,皮肤已经青白,整个人的边缘轮廓似是被什么工具模糊了,与周围的昏暗融合。
死去的女人似乎还睁着眼,视线穿过头发,落在了闯进院子的两人身上。
惊悚从脚底板窜起来,吓得陆灯腿一软,险些要摔倒。他急匆匆去开院子的门,想跑,又在开门时想起背后还在呆愣的林顾。
认命跑过去,拖住林顾胳膊,想把人扯起来。
地上的青年显然没他这么的急躁,眼睛沉默地盯着吊着的女人尸体,动也不动,表情空白。
陆灯只好先去开了门,对着门外的保镖:“报警!快点!”
回头看,林顾已经站起来,却还不知死活地要往里面的房间走,他瞪大眼,我靠一声,跑进去,拉住林顾的胳膊,用力很大,却扯不动人,“你他吗疯了吗?你要干嘛?!”
林顾眼眶泛酸,没眼泪,只觉着干涩,脑袋里空空如也,只说:
“这样不舒服,我先把她弄下来。”
“你疯了吧,你破坏现场干什么?你老师死了!等着警察来处理!”说话间,陆灯压根不敢看那具尸体,只看着林顾。林顾却自始至终没看他,直直看着尸体。他头皮一阵发麻,却只能硬着头皮拉住林顾。
林顾原本苍白的脸更白了,在下午六点多的阳光下活像是透明的。
“陆灯...”林顾的嗓音沙哑不成样子,眼眶却没有任何湿意,整个人陷入了某种执拗里,他颤抖地吐出几个字,“姚明绕不可能自杀的。”
“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他听到自己陌生的嗓音。
陆灯见他还想去把人放下来,一拳挥上去,林顾的脸歪向一边,总算能拉动了。陆灯把人拉出来,站在门口,反手把门关了。门口有不少大妈大爷围观,大胆的,上前问一句:“你们是她嘞谁?”
他们完全不知道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林顾说不出话,陆灯更没有立场回答,于是一片寂静。
穿着蓝紫色薄衫的大妈磕着瓜子,眉眼显出几分歪曲的嫌恶来,瓜子皮一吐,粗粝的手指指着门,皱眉说:“这女嘞,可不干净嘞,前几个月刚在村尾那大爷猪圈里待过,还不知道发生了啥嘞。”
“她还是个脏东西,把自己妈气死了。婶儿完全为了她好嘞...”
陆灯刚把林顾安抚下来,一口气还没松,就听到这几句话,他心一跳,小心翼翼看林顾的面色。
林顾:“还有什么?”
这群人把林顾当成了姚明绕的相好。
叽里咕噜说出来一堆不知真假的东西,把姚明绕贬进了尘埃里。
夕阳如血,姚明绕死亡没流出的血在这一天的夕阳里铺满了整个村子,沾染在这群大妈大爷的脸上、衣服上、田埂上。林顾脸上亦有,因为苍白,更显血色。
“是啊,这闺女心脏得很啊,婶儿为她好,找了个好人家,结果人转头就跑出来。”
“没男人,她成天往学校跑,有啥子用嘛,没有男人,木有孩子,就是个没人要嘞。白瞎了那一副好长相。”
“年龄大喽,还不知道肚子顶不顶用,怕不是光能生出来女娃子...不争气...”
瓜子皮掉落在地,声音细微而轰轰烈烈。
背后的房子里,姚明绕的尸体挂在房梁上,吊在一根麻绳上。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姚明绕是自杀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若当真是他杀,这样的手段,这样的言语,死后却没成怨鬼模样,反倒是把死亡当成解脱。是自杀。越是这样,越是残忍。
“对啊,她肚子肯定不行了。”
“年龄也大,身体也不好,心眼多,不管是谁,都是受不了的。”
残阳化作滚烫的血洒在黄土上,浇得黄土惊起,在阳光下化作烟雾。
“是啊。”大妈眯着眼,以最普通最真实的表情,长长哀叹一声,仿佛自己多为姚明绕着想似的,“村尾那老大爷跟婶儿交情好着呢,她也没点眼色,就这样跑回来...”
陆灯眼前一黑又一黑,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别说林顾,就算是他,也想把这些人掐死。
林顾突然想到不知道谁说的话。
“好好学习,跑得远远的,不要回来了。远远儿嘞。”
他们看上去那么淳朴,双手布满茧子,有泥土进了指甲缝里,最快乐的活动就是坐在村口唠嗑,他们走在田埂上,深埋在土地里,是大地的儿女...他终于在长久的窒息里呼吸过来,意识到原因。
“是啊,村尾那老大爷足足有三四天没跟婶儿说过话,两家梁子就这样结下了。这闺女儿没有一丁点眼色,要是不跑回来,哪会这么尴尬?”
陆灯胆战心惊,见林顾的瞳孔发散,似是在发呆,终于找到了机会,呵斥:“闭嘴!”
大妈大爷来劲了,他们精明,自然看得出林顾比陆灯的地位要高,上边还没发话,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喽啰说话。
于是说得更起劲了。
*
“姚家村出事了。”一名警察接到电话,记下地点,上报,请求出警。
他重新坐在座机边,不过半个小时,电话重新响了。
“警官啊啊啊啊啊,有人要杀人,要杀人!要杀...”
警察心头一跳:“冷静!说地点!”
“救命,快来啊,你不是警察吗?快点来。”
警察沉默,放大了音量,强制电话那头的大妈冷静下来:“地点!”
那边被他吼得一愣,消音片刻,回:“姚家村里,村尾那儿,赶紧赶紧,真要死人了。”
又是姚家村。
一天发生两起。
姚家村热闹的村口没人了,村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天空变成蓝灰色,却还没有彻底入夜,警车的鸣叫盖过所有流言蜚语传遍村子,狗叫也在瞬刻间泯灭。
林顾满脸是血,喘着气,挤压了十多天的情绪终于爆发,眼泪划过脸颊,破开腥臭的血痕,留下一道苍白。
陆灯疯了一样拉住他,染血的刀掉落在石子和黄土上,一边的牛棚里巨大而沉重的牛眼看着一切的发生。
警察穿过躁动的人群,带着手铐扣押林顾。房间里五十多岁的老头被抬上担架。
在一片喧闹中,警察带着林顾离开。
*
等事情结束,大概是晚上十二点。
姚明绕的尸体被送到法医鉴定中心,林顾被拘押在公安局,而村尾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则在医院抢救。
“林顾受伤了吗?”晏向明问。
陆灯作为目击者没有被扣押,此刻坐在台灯前,一下一下扣着书的边角,手腕上还有残留的血痕,细细的,似是割腕留下的伤疤,他移开眼,有些疲惫地闭眼:“没有,但是那老大爷不知道还能活不能,林顾可能会背上人命。”
“嗯,干得不错。”晏向明不冷不热夸了一句。
陆灯听不出晏向明的意思,不敢说话。
晏向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陆灯,大学晏家会为你安排好,晏家会出学费,你有意见吗?”
陆灯心下一喜,小心翼翼地问:“可以问是哪所大学吗?专业我...”
晏向明含笑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慢吞吞说着:“高收费专业,钱的问题不用担心,至于大学,嗯,看林顾的选择。”
说完,不等陆灯反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
高考结束,顾晓莲在爸妈两人坟前上了香。夜晚,坐在后座,一旁的邱幼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关于未来的设想,关于暑假的计划。
“你想不想去拉萨,我们可以从这里自驾游,去拉萨那边。不会很热。对了,我上次买了条新裙子,你说等高考完再穿。等到家了,你试试,很适合你。”
顾晓莲垂眼,看着自己腿上的仿真假肢,手指触碰,是接近于人类皮肤的触感,可还是有不一样。
她微微歪头,靠在邱幼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发扫在邱幼的脖子上,笑着:“我困了。”
邱幼止了话头,把布偶放到腿上,说:“可以枕着我的腿睡觉。”
“叮铃铃铃——”
电话响了。
邱幼接了,低声说:“还有一两个小时就到了,你先睡,到了我叫你。”
顾着邱幼接电话,顾晓莲点点头没说话,斜着身子,将头放到了软绵绵的玩偶上。邱幼脸上的温柔逐渐褪去,斜眼看着窗外飞驰的车灯。车上开了空调,邱幼触碰到顾晓莲胳膊上的皮肤,微微直起身体从车后备箱抽了一条毯子,盖在顾晓莲的身上。
“嗯,继续看着。”
邱幼是想瞒着的,但顾晓莲在电话挂断时就抬头,粉嫩的指尖点在她的眉心,在杂乱朦胧的发里笑着,调侃:“再皱眉就要成小老头了。”
邱幼干巴道:“不是困吗?睡吧。”
顾晓莲语气温柔,眼睛却像是在逼问:“林顾发生什么事啦?”
顾晓莲一问,邱幼就没有办法不回答,尤其是顾晓莲这样看着她,温软依赖,她不自觉伸手把自己耳边莫须有的碎发撩到耳后,说:“杀人未遂被公安局抓了。”
顾晓莲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邱幼的样貌,她嘴角勾了勾,与方才的笑有些许不一样了,脑袋在玩偶上动了动,寻了个合适的姿势,闭眼:
“好,我知道了。”
邱幼悬着的心放下了。
她生怕顾晓莲想着要帮林顾。这对她并不难,只是怕晓莲被林顾缠上。
好在晓莲只是善良,并不是傻。想及此,她的心更软了。
“对了...”顾晓莲像是突然想到了某些事,眨眼,问:“我给你织的围巾带了吗?”
邱幼带着顾晓莲离开,东西都是邱幼整的。
邱幼的声音顿时实打实落下,比方才的音量大多了:“带了。”
顾晓莲:“好。”
*
6月10日就录了笔录。
在局子蹲了十五天,林顾最后被无罪释放了。相反的,警察在村子里大妈大爷那里录了笔录,村尾的大爷以拐卖儿童罪,拐卖妇女罪,以及□□罪而获刑。
也是在那天,他突然得知,三十多年前,这个愚昧的买家也曾买过一个小孩,后来,这个小孩在偷偷跑回家的路上溺死在河里。
这个小孩带着平安扣。
这个小孩,名字叫小福。
林顾蹲在公安局门口的树下,生平第一次主动想要喝点酒。那种若有若无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连描述也显得苍白。
阳光一如既往地炽热。
听说姚明绕的后事是个市里的亲戚帮忙办的。林顾去的时候,坟上还有彩色的花圈,包上插着柳树树苗,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墓碑上的字看。
酒流过口腔、喉咙、食道,像是火焰摧枯拉朽地燃烧过去,连带着身体和精神都变得亢奋。
飞鸟略过头顶,停在黑漆漆的墓碑上,头灵活地摆动,黑豆似的眼睛转来转去,眼睛中倒映着林顾的身影。
他喝了酒,比不喝酒还要难受。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好久,好久。巨大的红日被山体吞咽,昆虫在土壤里钻来钻去,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才终于说了一句话,含着被酒气氤氲开的怨气:“这世道,真是吃人的。”
晏向明派来的车就等在路边。他坐够了,晃着身子走到田边,躺在车的后座上发晕。最后怎么躺到床上的他不清楚,他歪着头,胃里阵阵泛酸,却又吐不出东西来,怕吐到床上,这样悬在半空也不舒服,最后拖着笨重的身体掉到地上。最后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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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游离在学生群之中,纷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朝着中间的方向挤过去,他想看看当事人长什么样子,却在看到人脸时愣住。
“对啊,肯定是他偷的。”
“不是他能是谁?”
“一百万呢,卖了他也赔不起。”
“不是,他手真脏啊,偷东西,还不承认,非要来...”
晏施拔高了很多,却依旧是生涩的,没有他熟悉的笑意,冷冰冰站在人群当中,黑蓝色的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不清楚是谁做的。人群中心的真空地带之内,只站着晏施一个人。
黑漆漆的眸子转了转,看到了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林顾。
在众人的视线里,这个不好惹的私生子垂头蹲下来,弯腰,把地上的书本捡起来,林顾眼尖,看到那些书上还有或多或少的泥巴和死虫子。晏施眼也不眨地把所有东西塞进书包里。
围观的人群暗暗松一口气。
虽说这都是晏不危所为,但难免危及池鱼。他们都是晏施的同班同学,来看热闹,却也隐隐地害怕着。生怕晏施突然发难,做些意料之外的事儿。
林顾就看着晏施一副姿态低下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委曲求全。
周围人的声音都在晏施弯腰的一刻消弥了。
每一次在梦里看到晏施,总是这么可怜。
第一次见,是精神病院的正常人,是福利院的另类,是晏家的私生子,是生病都没人发现的流浪狗。
第二次见,成为众矢之的,低三下四,委曲求全。昆虫的死尸落在指尖,泥土缠绕,连带着整个人都卑入尘泥。
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林顾在心里骂他,冷冰冰盯着他捡东西。晏施收拾完了,好似没有看到那些死虫子,重新跨上书包,从人群中挤出去。
围观的学生一片静默。
林顾没注意到,在晏施离开之后,才有人敢拿出手机拍照。
林顾跟在他背后。
学校绿化带里有未化的积雪,天空阴沉,学校门口有不少私家车停在路边,等着接学生。晏施走得不快,慢吞吞地,直到略过最后一辆私家车,离学校已经有一公里的距离,背后跟着晏施的林顾才终于开腔:“好久不见。”
晏施停下脚步,回头,他身上没有丝毫青春少年的朝气,反倒像是长久生长在阴湿地带的苔藓,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莫名不安,想要遁逃。
林顾几乎是接触到晏施的目光的一刻就窜起凉气,升起几分想要逃离的心绪。
背后的路边还有残留的积雪,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青灰色的围巾,黑发凌乱地遮住眉眼,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去哪了?”
类似于质问的语气。
他与晏施本就不是什么太过亲密的关系,这里更不是什么真实世界。他梦醒了,为什么要和一个梦中人道别。
这样的晏施,几乎让他幻视他所熟悉的那个人,而非小时候那个软包子。他更不想多说,眉眼不自觉冷硬下来。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晏施张开血红的唇,吐出的几个字眼显得天真可笑。
当然不可能是朋友。
就算小老头不是晏施杀的,他们也不可能发展任何亲密关系。
林顾却想起方才晏施低头捡书的样子,几乎和那个受气包拿着生日信的身影重合,他沉默了一会,生硬地换了话题:“晏家不给你配备车吗?”
晏施目光如炬,刮过林顾的脸,最后轻飘飘扭过头,走得慢,刻意与林顾平行,说:“晏不危不会等我。”
离得近了。林顾才发现晏施比他还要高一些。
林顾穿着夏季的短袖,走在他旁边,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雪块,问他:“晏不危欺负你?”
“嗯。”晏施顿了顿,说:“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什么?
理解别人为什么欺负你?
理解就要原谅,为什么要去理解欺负你的人?
因为理解所以理所当然地受欺负吗?
林顾被晏施的脑回路震惊到了,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蠢?”
晏施真就欺软怕硬?
林顾不敢相信,又问一次:“你没想过反抗,就任由他欺负?”
晏施看着前面路口的红绿灯,有人影在路边晃动,车辆一个个飞驰,他回:“没办法的,林顾。”
声音很轻,寒风能将这声音打散,连同站立的身影,一同消失。
“晏不危只会玩些无聊的伎俩,让他丢了面子,他妈是不会放过我的。”晏施的脸苍白,唇色却很红,眼尾泛红,黑发散落,围巾遮住了削白的下巴,“现在就挺好的。”
林顾沉默。
确实是这样。
寄人篱下,百般无奈。
没有人比林顾更清楚,晏施所选择的路已经是所有选择里最平坦的一条。
林顾喉咙梗塞一瞬。目之所及,霓虹璀璨,明烛天南,苍白的血也染上流动的光彩,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他和身边的人。
晏施走着,问他:“你还要走吗?”
“我可以帮你报仇。”林顾说。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晏施就发出一声闷笑,却又苦涩地止了笑,顺着林顾的意思问:“怎么报仇?”
“装鬼吓他。”林顾说,刚说完又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他在这个梦里本就是以鬼魂的身份,又何来装鬼一说。
晏施:“好啊。”
林顾见他同意了,便说出临时说的计划:“晚上,我去他洗澡间关灯开灯,再去他房间玩被子玩偶,穿他的衣服到处飘,吓死他。”
他说得兴奋了,又想出来几个歪点子:“嘿嘿嘿,我去把他厕所的卫生纸拿走,让他没纸擦屁股哈哈哈哈哈。”
“等他钻到被窝里,再去拽他的脚哈哈哈哈。”
“不如来吓我。”晏施突然蹦出来一句。
林顾轻微瞪大眼:“你也想上厕所没纸?!”
晏施:“...你吓他吧。”
林顾怪异地看他一眼,继续说了:“在他的粥里放死老鼠,在他的床上放活蛇,偷偷把他的成绩表改成零蛋,在他睡觉的脸上画乌龟...”
晏施静静等他说完了,才说:“嗯,好残忍。”
林顾还当他真觉得这主意好,心下又觉现在的晏施单纯。
估计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不过是因为晏封想养小鬼。
空气寂静下来,晏施站在他的身侧,像是高中一起下学回家的伙伴,聊着今天有趣的事儿,“你刚走的时候,我以为是我惹你生气了。那晚生病,你照顾我,之后你就走了,我以为你是嫌我麻烦,又不会说话,像个木头,于是觉得我没趣,就走了。”
“之后几天晚上,我又生病了,你还是没回来,最后是洒扫阿姨发现的。”
“可能是我那几天烧傻了,我总觉得你应该还在私下看着我。过了四年,不管怎样的事情发生,你都没有再出来,我才知道,你是真走了。”
“你说,到底是记忆赋予你意义,还是你赋予记忆意义,我想着你,总是不甘心。”
他的眉眼看不出丝毫不舍,神情比深冬的夜晚还要冰冷几分,说着那些粘稠的话:“小橘是我养的小猫,它受了欺负,我没出现。”
他走得慢,趁着夜色,拉住林顾的手,轻轻说:“我是你养的小猫,我受了欺负,你也不在。”
林顾被他拉住,吓了一跳,脑子却在瞬间把晏施的意思解构出来。
小橘死了,晏施姗姗来迟,才知道后悔。
晏施在告诉他,不要等他被人欺负死了,才知道来找他。
晏施在埋怨他。
以这样柔软、试探、小心翼翼的方式,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探出一只猫爪,踩在他的手背上。
林顾不吃这套。
他和晏施哪来的那么黏腻的关系。
恶心死了。
林顾压根没察觉到自己声音温柔下来:“你不会死的。”
至少活到了能揍他的时候。
林顾冷淡地想。
晏施却把这句话当成了一种承诺。类似于主人对宠物许下生生世世陪伴的承诺,类似于爱人之间发誓永不分离。
殊不知,这只是林顾客观陈述。
在他的眼里,成鬼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活。
晏施命定是要成鬼的。
他想着,几乎残忍地期待着晏施发现真相的那天,他想看到晏施崩溃无助的神情。
受尽屈辱活下去,却发现自己的命书早已被无形的手书写。
晏施拉着他,穿过街道,走了好久,才到家。他立在别墅门口,等了一会,才来开门。
连自己家门都打不开的小可怜。
林顾听那阿姨叫着‘小少爷’,却觉得他比干洒扫的还要可怜几分。
晏施身上裹着冰冷的寒气,在进屋时,与屋内的温馨几乎呈两个世界。他静静地上楼,坐在餐桌上的三人无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无人在意。
晏不危看到了,他心下轻蔑。一个软包子,受了欺负也不敢说,就这还非要留在他家,早点离开不好吗。一看见晏施,他的食欲顿时没了,又随意吃了几口就上楼了。
“爸,妈,我先上去写作业了。”
他啪嗒啪嗒跑上楼,去敲晏施的门,还想威胁一番,让晏施自觉滚出晏家。就听到自己的房门里侧也发出了敲门声。
啪啪啪。
他愣住。
是哪个不长眼的,进了他的房间偷东西。
他一时先把恐吓晏施的事儿忘了,率先打开自己的房门,生气道:“谁进来了?谁让...”
他的声音说到一半消音了。
房间里没人。
他皱眉,往里侧走了走,房间的客厅和卧室尽数映入眼帘,他没走几步,背后的门自己关上了。
晏不危被突如其来的关门声吓了一跳,刚要扭头,视野尽头唯一紧闭的洗手间的门又发出了啪啪啪的拍门声。
他这次是彻底吓住了,腿软脚软,连逃跑都显得艰难。
他勉强退了几步,软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扇门被敲响,又在无人打开的情况下,啪嗒,金黄色镀金的门把手动了动,门自动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仍旧没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晏不危吓得大叫,却不敢动弹,在无人的视野之内,地上出现了一排湿淋淋的脚印,像是有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从那个洗手间走出来,一步步靠近他。
越来越近。
“啊啊啊啊啊!”他发出嘶吼声,脸霎时变得苍白,颤抖着嗓音:“救命啊!救命啊!妈!妈!有鬼!妈!!!别杀我!别杀我!”
随着那脚步停在他的面前,巨大的危机感让他软绵绵的手脚充满了力气,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刚要扭头,就对上了一张扭曲苍白的脸。
“啊啊啊啊啊——”
林顾拿着玩偶,看他眼一翻被吓晕过去了。
这是个动漫人物的玩偶,眼睛很大,皮肤也白,就放在晏不危的床边,林顾随手就拿过来了,真没想到还没吓两下晏不危就晕了。
没意思。
不耐吓。
家里隔音好,尖叫传来时裹着一层厚重沉闷的颜色,晏施坐在餐桌上吃饭,二楼的尖叫声,也就只能是晏不危了。
有阿姨开门进去,就看到昏迷的晏不危。晏夫人吓了一跳,找来晏家的医生还不够,又打电话找来不少医生聚在那张床前。
晏不危纯粹是吓晕的。
当晚发起了高烧。
林顾坐在晏施对面,看他细嚼慢咽,楼上乱作一团,晏夫人愤怒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医生被臭骂一顿,洒扫阿姨被辞退。最后一听是受了惊吓,就觉得是晏施做的,偏偏当时晏施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吃饭。
晏封一听人只是受了惊吓便没了耐心,只过了一会就出门了。
“晏不危胆儿太小了吧,我还没发力怎么就晕了。”林顾靠在软椅上,没骨头似的,“我就是这样那样再这样,人就吓晕了。没意思。”
晏施低垂眉眼小口喝粥,等进了自己房间才跟林顾说话:“那个女人会找大师驱鬼的,你会不会死掉?”
林顾斜斜依靠在床边,枕头竖着靠在他的身后,他低头玩晏施的手机,混不在意说:“应该不会吧。”
·
晏施洗完澡湿着头发出来,潮湿的水分布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水从发尖落下掉在肩膀上,林顾感受到潮湿的水汽抽空抬眼,就瞧见晏施就站在面前。
他被晏施身上的水汽呛了一下,说话都结巴了:“怎,怎么了?”
晏施靠过来,一只手支在林顾的胯骨边的软床上,另一只手探过来,穿过他的耳侧,似乎要触碰他的头发。
林顾想到那次晏施发烧,他的手就是这样探过来放在他的后脑勺的。
咕嘟。
林顾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乍响。
晏施靠得很近,他能看到晏施脸上细小的水珠,潮湿的气味在他们之间狭小的空气道中横冲直撞,逼得林顾脑子都有些晕乎。
咔哒——
白色吊灯熄灭,同时,床边昏黄的小台灯亮起。
两人侧影交融,漆黑的。晏施眉眼立刻变得立体,眉骨和鼻子的阴影打下,眼睫轻颤,眼底晦暗不清。总之,没在看他,而是在看身后灯的开关。
林顾半身都麻了,晏施发间的水珠终于汇聚落下,掉落,掉在他的锁骨上。林顾的瞳孔轻微放大,呼吸一滞,大力推开他,声音也大:
“你直接让我开灯不行吗?!”
他指尖一颤,手机差点掉下来,人物早就死了,他手忙脚乱地接,眼睛不敢看晏施,色厉内荏:“都怪你,我这局还要重开!”
晏施那只开灯的手伸过来,顺手帮他稳住手机,说:“嗯,对不起。我看你玩得开心,不想打扰你。”
林顾:“...”
他拿了手机就窜,被拉住手腕,晏施潮湿的眼睫动了动,似是翩飞的蝶,他的嗓音柔软,请求:“林顾,可以帮我吹头发吗?”
林顾心里乱,全身都在随机被麻痹,暴躁地甩开晏施的手,只想离晏施的远点:“你自己不会吗?”
金贵,这么短的头发有什么好吹的,甩几下头不就干了?
晏施的手被甩开,露出些难过的神色,林顾没管,跑得远远的,坐在了小凳子上,听到晏施的声音:
“昨天,我的书里被同学的放了几张刀片,划到手了...你不愿...”
林顾认命:“吹风机在哪?”
也不知道晏施为什么要把吊灯关上,昏黄灯光下,他有些昏昏欲睡,晏施的头发被他吹得乱糟糟的,海胆般炸起来。他还穿着浴袍,等头发被林顾吹干了,才站起来,去衣柜拿衣服。
林顾还在欣赏给晏施做的炸毛发型,就眼睁睁看着晏施拿出一套睡衣,面不改色脱掉浴袍。
我好笨,完结快一个月了才发现这章和下章之间不连贯,少发了三章。
我好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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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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