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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微妙 他们彼此都 ...

  •   洪正十五年,十一月。

      北京城郊,北风已带了凛冽的寒意,刮过枯黄的山峦,卷起地上的落叶。

      一辆青帷小车停在人迹罕至的山道旁,江音柔带着丫鬟,挎着药篮,正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山坡寻觅。

      “小姐,您慢些!”吕梦紧张地扶着旁边一株小树,“这地方太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您要的当归、黄芪,回春堂的库存尽够了,张大夫前儿还说他那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人参呢。”

      江音柔停下脚步,举目远望:“大哥信上说,河工已近尾声,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便能回京了。”

      “他在外两年,风餐露宿,定然辛苦。这野山参须得是背阴险峻处生长的,年份足、药性才最是温厚醇和,最能补气益血,固本培元。回春堂的虽好,总不及这天地滋养的野性。采回去,正好给大哥好好调理调理身子。”

      说着,江音柔莞尔一笑:“黄河水患得平,可是天大的功劳,陛下必有重赏。咱们备一份贴心礼,岂不比什么都强?”

      吕梦闻言,也笑了:“那倒是!听说开封那段河如今安澜得很,百姓都给咱家大少爷立长生牌位呢!这回凯旋,肯定要封个大官儿!”

      忽然,江音柔目光一凝,落在前方一处背阴的悬崖缝隙里。

      那里,一株叶片肥厚的植物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诶!”江音柔声音里满是惊喜,“那个!至少是三十年的老山参!看那芦碗层层叠叠,定是大补元气之珍品!”

      然而,那株山参生长的位置极为刁钻,上方是突出的岩石,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陡坡,仅有一条狭窄的石缝可供落脚。

      “小姐!太危险了!不能去啊!”吕梦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拉住江音柔的衣袖。

      江音柔看了看那株山参,又望了望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无妨,我小心些。你在此处等我便是。”

      她挣脱吕梦的手,将药篮放下,紧了紧身上的棉斗篷,深吸一口气,便朝着那处悬崖小心翼翼地挪去。

      她身手还算灵巧,毕竟是常跟着张大夫上山采药的。

      只见她手脚并用,指尖紧扣石缝,一步步接近目标。

      眼看指尖即将触碰到参果,脚下的一块风化的石头却突然松动。

      “咔嚓——”

      “啊!”江音柔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陡坡下栽去。

      “小姐——!”吕梦的尖叫声划破山间的寂静。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玄色身影从侧里疾掠而至,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江音柔只觉腰肢一紧,一股沉稳巨大的力量瞬间将她揽住,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她已稳稳地落入一个怀抱。

      惊魂未定间,她下意识地抬头,撞入一双深邃眼眸。

      那是一个俊朗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出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利落。

      他抱着她,落在下方稍平坦的一处岩石上,动作干净利落。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吕梦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带着哭腔喊道。

      这时,几名身着轻甲、腰佩弯刀的亲兵也疾步赶来,气息沉稳,显然训练有素。

      他们对着那玄衣男子齐齐躬身,低声道:“将军。”

      将军?江音柔心头微动。

      京城之中,如此年轻便被称作将军的……

      那玄衣男子只对亲兵稍稍点了点头,便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可伤着了?”

      江音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靠在他怀里,脸颊瞬间飞起红霞,慌忙松开手,退开一步,屈膝行礼:“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无恙。”

      她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此处险峻,非女子该来之地。”他语气平淡,说罢,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公子留步!”江音柔急忙开口,“还未请教将军尊姓大名,日后小女也好……”

      那玄衣男子脚步未停,只抬手随意挥了一下,示意不必。

      他身后的亲兵们立刻跟上,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吕梦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吓死奴婢了!幸好遇上那位公子!小姐,您看清是谁了吗?瞧着好生年轻,又那般气度……”

      江音柔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心绪却难以平静。

      那惊鸿一瞥,那沉稳气息,还有亲兵们那声“将军”……

      她低头,发现方才慌乱中,自己药篮里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恰好被那男子踩过一角,留下一个模糊的靴印。

      她弯腰,轻轻拾起帕子,指尖拂过那尘土的印记,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微澜。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

      她将帕子小心折好,放入袖中,又抬头望了一眼那株侥幸未损的山参,轻声道:“吕梦,我们回去吧。”

      只是那归途的脚步,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怔忡。

      北京城郊的官道上,一辆风尘仆仆的青帷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轮碾过初冬干硬的土地,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

      天色向晚,远山衔着最后一抹黯淡的橘红,北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拍打着车帘。

      车厢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些许寒意。

      江清晏褪去了官袍,只着一身玄青色常服,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连续两年奔波于黄河沿岸,督工治水,即便他年轻体健,眉宇间也难掩深深的疲惫。

      李兰曦的魂体凝实在他对面,淡紫色的裙袂在透过车帘缝隙的光线中显得有些透明。

      她一会儿飘到窗边,假装看看外面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熟悉的京畿景致,一会儿又凑到江清晏跟前,歪着头打量他瘦削了些许的侧脸。

      “喂,江清晏。”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音柔这会儿在做什么?肯定又在她那小药房里捣鼓她的宝贝药材吧?临渊那小子,功夫肯定又长进了不少,说不定都能跟你过几招了?还有柳伯母,肯定天天念叨你,算着你归期……”

      她絮絮叨叨,像是要把分别这些时日的挂念一口气倒出来。

      江清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兰曦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还有许凌那个家伙!沙洲军饷那案子,听说他查得挺狠,连带着揪出一串蠹虫,连三皇子那边的人都动了好几个,真是……啧,没想到他较起真来这么吓人……”

      提到朝中局势,江清晏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依旧没说话,但眼神表示他在听。

      李兰曦见他有了反应,说得更起劲了,从许凌说到孟阑疏,又从孟阑疏推测到太子和献王最近的动向,仿佛她人虽在开封,京城的大小消息却了如指掌——当然,多半是靠着魂体之便四处“听”来的。

      车帘外,传来车夫老赵沉稳的声音:“少爷,照这个速度,刚好能在宵禁鼓响前进城。”

      “嗯,稳妥些,不必赶。”江清晏应了一声。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经过黄河鬼漩下的生死相依,经过开封官邸夜话的争执与靠近,有些东西早已不同。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似乎一捅就破,却又都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羁绊着,谁也不愿,或者不敢,先去触碰。

      李兰曦飘回原位,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着跳动的炭火出神。

      她能感觉到江清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不再是最初的审视与冷漠,也不是后来的不耐与斥责,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温度的东西,看得她魂体都有些微微发烫。

      她正胡思乱想着,冷不丁听到江清晏开口,声音低沉,打断了她脑内的纷杂思绪:

      “李兰曦。”

      “嗯?”她下意识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江清晏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清晰而缓慢:“等到此间事了,京城安稳……你还想回洛阳吗?”

      问题来得突然,李兰曦猝不及防。

      那是她百年来最深切的执念,是支撑她飘零人世的唯一念想,几乎是刻入魂髓的本能。

      她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想啊!当然想!”她的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渴望,甚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那是我的家!我做梦都想回去!你答应过我的,五年之期,现在已经第三年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清晏毫无预兆地猛地倾身过来,动作快得让她都来不及反应。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向自己。

      “你!”李兰曦惊得杏眼圆睁,魂体光芒都紊乱地闪烁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江清晏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即将喷薄,又像是暗流汹涌的深海激流。

      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声、车轮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无声的对峙。

      李兰曦被他近乎凶狠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怵,魂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清晏,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刻,他也总是冷静自持的。

      而此刻的他,却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困兽。

      “江……江清晏?子芜……”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却发现徒劳无功,“你……你怎么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李兰曦以为他要做些什么,或者又说些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时,江清晏眼底的风暴却骤然平息了下去。

      他松开了手,身体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没事……”

      他顿了顿,侧过头,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影。

      “闭嘴,安分些。快进城了。”

      李兰曦怔怔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蜷缩回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车厢内,只剩下更深的寂静,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马车依旧向着那座巍峨的、即将被夜色笼罩的帝都,平稳驶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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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已开,戳专栏: 《宗门学霸成了灭世邪修》 这是一个关于宗门学霸堕落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