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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松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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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菡抱着点心盒子,有些踟蹰地靠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见桌上摊满公文卷宗,笔墨纸砚井然有序,她不敢随意放置,便提着盒子,献宝似地直接打开了盖子,仰起小脸看向谢迟昱,眼里满是讨好与小心翼翼的忐忑。
盒中赫然是几枚做得极为精巧的桃花酥,粉白的酥皮层层叠叠,形如盛放的花朵。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甜腻浓烈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书房内原有的墨香和冷檀气息格格不入。
谢迟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仿佛是错觉。
他向来不喜甜食,尤其厌恶这类甜得发齁的糕点。
温清菡并未察觉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只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分享心爱之物的雀跃:“这是我从汴京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的,他家的招牌桃花酥,可好吃了。”
她来之前自己尝了一块,此刻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甜香,更觉这是极好的礼物。
“这些都给你。今日……是我不够稳重,冒犯了表哥,万望表哥能收下这份歉礼,莫要再生气了。”
谢迟昱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眸看着她,目光沉静难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三个字:“……放下吧。”
见他终于收下,温清菡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绽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甜美笑容。
她轻快地福了福身,转身便要走。
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一事,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眼神清澈:“对了,表哥之前提起过,想看看祖父留下的手札笔记。我明日便整理出来,让翠喜给你送过来,可好?”
“好。”谢迟昱的目光已重新落回卷宗上,回答得简短而淡漠,并未抬头。
温清菡得了准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书房重归寂静。
不知不觉已近子夜,谢迟昱伏案良久,喉间干涩,抬手去端茶盏,却发现早已空了。他微微蹙眉,扬声唤道:“来人。”
一直候在门外的小厮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添些热茶。”
清冽的新茶入喉,那股燥意才被稍稍压下。
谢迟昱放下茶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小几上那个突兀的描金点心盒子。
烛光下,那盒子显得精致又……碍眼。
他眼底那点因公务而凝聚的专注逐渐褪去,浮上一层浅淡的寒意。
静默片刻,他朝那盒子抬了抬下颌,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将那里面的东西,处理掉。”
“是。”小厮低眉顺眼,毫不迟疑地上前捧起那盒犹带甜香的桃花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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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温清菡便起身,将祖父留下的书籍手札仔细整理,装进一只樟木箱子里。
她原想自己亲自送去文澜院,这样便能顺理成章地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好。
可念头刚起,便被自己按下了。
她心有余悸地想起昨日廊下的失态,若再靠得太近,难保自己不会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昨晚送点心时,她已是极力克制,才勉强维持了表面的规矩,若再多待片刻,她实在没信心管住自己那总想朝他挨近的腿脚和……手。
“还是让翠喜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小声嘀咕着,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遗憾。
最终,她唤来翠喜,吩咐她带上院里两个稳妥的丫鬟,一同将那沉甸甸的箱子抬去文澜院。
贞懿大长公主这几日宿在宫中侍疾,归期未定,温清菡也无需每日过去请安陪着说话。
送走翠喜,她便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像卸下了一层紧绷的伪装。
她仔细地将门窗关严,甚至还屏息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无人会突然闯入,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几乎是立刻扑向了床榻。
她从枕边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扯出一件叠得整齐的鹅黄色衣裙。
正是昨日穿过的那身。
她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衣料里,近乎贪婪地、餍足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气息。
那是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冷檀香,混合着一点书房里特有的墨味,还有……或许是她自己的臆想,一丝属于他身上的清冽。
昨夜,她就是趁着翠喜歇下后,偷偷将它塞进被窝,拥着它入眠的。
布料贴上肌肤的触感,和那若有似无的气息,在黑暗中给了她一种近乎真实的错觉——仿佛他就躺在身侧。
她知道这行径实在算不得大家闺秀所为,甚至有些……难以启齿。
可她控制不住。
自打懵懂初开,知晓了男女情事,她对谢迟昱那份原本朦胧的倾慕,便悄然发酵,变得日益迫切和浓烈起来。
在宁州时,天地遥远,她只能靠着搜集来的画像和流传的诗文聊以慰藉,在夜深人静时,靠着那些冰凉的纸墨,笨拙地纾解心底日渐滋生的燥热与渴望。
有时白日里不小心瞥见压箱底的香艳画册,夜里便总会做些旖旎混乱、醒来后令人面红耳赤的梦,而梦里的另一个身影,总是他。
这些隐秘的心思,她不敢泄露半分,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龌龊心思。
衣裳在被褥里藏了一夜,连锦被都沾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冷檀香气。
今早天未亮她就醒了,破天荒地自己动手整理好床铺,将那点可疑的气息仔细掩藏。
此刻,她恋恋不舍地将衣裙重新叠好,放进一只带锁的小匣子里,咔哒一声锁上,仿佛也锁住了自己一夜荒唐又甜蜜的梦境。
她推开菱窗,想让清冷的风吹散脸上未褪的热意。院中那棵老杏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枝桠,初春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
目光回转,落在书案上。
那里摊着一幅画,纸边已因反复摩挲而泛黄卷曲。画中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是一个挺拔的男子轮廓。
这是她几年前花了重金,托人辗转描摹的谢迟昱小像。
画工算不得顶尖,但那时于她,已是至宝。
温清菡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画纸上那模糊的眉眼轮廓,指尖传来粗糙的纸感。
脸颊又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但这一次,红晕里除了羞怯,还掺杂着一丝真实的庆幸与甜蜜。
“真好。”她对着画中人,也像是对着自己,低声喃喃,“再也不是……冷冰冰的纸片了。”
他就在她眼前,每日都可以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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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菡看得正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画上模糊的轮廓,连翠喜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小姐,您怎么又在看这幅画呀?”翠喜的声音带着了然的笑意,轻轻响起。
温清菡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画卷拢起,脸颊倏地飞红,杏眼圆睁,带着被撞破心事的羞恼瞪了翠喜一眼,娇嗔道:“东西都送过去了?”
“送去了,”翠喜抿嘴笑,恭敬答道,“大公子收下了,还说待阅览完毕,便差人完好送还。”
温清菡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桌前,捡了块小厨房新做的马蹄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轻快。
翠喜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便俯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出了憋了好几日的疑惑:“小姐,您既然心里这般念着谢大公子,如今又有这现成的婚约,为何前日要对大长公主说,婚事可以作废呢?”
她观察着温清菡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难不成,小姐现在又不喜欢了,不愿意嫁了?”
可方才小姐看画时那眼神,分明不是不喜欢的样子。
温清菡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也淡了。
她将剩下的半块马蹄糕放回碟中,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不喜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只是……那是祖父还在的时候。那时我觉得,凭着祖父与谢老太公的交情,或许……或许我还敢想一想。可现在……”
她抬起眼,眸中有些黯然,“我与他,已是云泥之别了。”
她顿了顿,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对翠喜解释:“他那般人物,天子外甥,长公主独子,吏部尚书的公子,谢氏一族的未来所系……他若要娶妻,合该是门当户对、能助益家族的贵女才是。”
这些话,祖父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念叨,她虽不甚了了,却也记在了心里,渐渐明白了“门当户对”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我可以偷偷喜欢他,”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却没道理……也没资格,真的嫁给他。”
何况,来汴京之前,她满心想的只是寻一处安稳的庇护,逃离宁州的泥潭,并未深思这婚约背后的可能。
可那夜廊下匆匆一瞥,那气息,那触感……她的心,好像自己就变了方向。
连她自己都隐约察觉,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或许正暗暗希冀着,能用这桩旧约,将他与自己牵绊得更紧一些。
越是靠近,这份心思就越发不受控制。
翠喜见她神色松动,忙趁热打铁:“小姐,我看大长公主的意思,是真心想成全这桩婚事的。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长辈们首肯,便是定数。您何必自个儿先打起退堂鼓?”
她想起这两日在府中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什么“攀高枝”、“打秋风”,心中不免为小姐委屈,更盼着这婚事能早些定下,堵住那些下人的嘴。
她看着温清菡,故意将声音放得极软,带着点诱导:“况且,奴婢冷眼瞧着,大公子对小姐您……也未必无意呢。”
这话有几分是为了宽慰自家小姐,翠喜自己也说不清,但此刻她觉得,给小姐一点希望总归是好的。
“真的?”温清菡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陡然点起了两簇小火苗,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与惊喜,“你觉得……他也……?”
翠喜用力点了点头,眼神肯定:“奴婢觉着是。”
温清菡心头那点郁结的愁云,仿佛被这句话“唰”地一下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甜丝丝的雀跃。
她眨了眨那双水润的杏眼,眼波流转间,一个带着些许傲娇又暗含窃喜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若是这样……那、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考虑考虑嫁给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