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青苹果酸涩》禾夕多

15、往昔② 妈妈的另一

　　事情要从林乐之还只是胚胎的时候说起。

　　在她妈妈还是一个孕妇的时候。更遥远的村庄。

　　林乐之本来应该有一个哥哥，这是她听她的母亲告诉她的。当然，林乐之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哥哥，她的父亲，她曾经的家庭，都已经不存在了。

　　妈妈只在她十八岁成年的时候和她说过一次：接下来你可以开始你的新人生了。你以前不总问你的爸爸呢，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生活过的地方在哪里。我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你只需要越过五座大山，就可以到达那里了。妈妈在生下你哥哥后，就开始被家暴，我那时被认为没有了价值。在床事上，只要我有一点不顺从那个男人，他就会殴打我，对我扇巴掌，辱骂……这是很极端的行为，但是在很多地方，这被认为是寻常。这很可怕。

　　在某一天，我在家里干活的时候，突然很想吐很想吐，后来我发现，原来我又怀孕了。我对你那时两岁的哥哥说起这件事。可是他突然面露凶狠，所有人看到那个眼神都能轻易察觉到，他对还在肚子里的你怀有敌意。

　　我生下来的孩子不爱我。直到那时，我才对我的生活心灰意冷，感到绝望。

　　但是妈妈还有希望，那就是尚在妈妈腹中的你。再后来，我逃了。只带了一小袋子的米。之后那个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变成什么样我就再也不知道了。

　　十八岁的林乐之听到这些，脑海一片混乱。

　　她从小就很聪明，还有自己还是个婴儿时妈妈背着自己给人家干农活的记忆。

　　她从跟着妈妈住在别人的柴房里，到后面她妈妈自己盖了一间草房子，她得以有一个真正属于她们自己的地方居住。

　　后来，林乐之到了读书的年纪，她的妈妈用每天砍柴种地打工的钱，给她们母女俩搞到了自己的身份。

　　在林乐之读书期间，她的妈妈把她安置在学校，有两年不曾回来。那时的林乐之，在学校放假后，就会抓着妈妈每个月寄过来的几毛钱，走去离学校最近但也很远的地方买馒头。再度过无数漫长的黑夜。

　　再后来，她的母亲回来了。带着很多的钱，在那个年代盖了两层水泥房，还给林乐之买了一辆自行车。

　　那时，林乐之和她母亲被村里的人们所艳羡，只是她对她母亲的存在感知已经不强了。

　　林乐之的学习能力很强，考上了大学。她大一才满十八岁，也是那天，她被要求一定要回家，她的母亲告诉了她很多很多事情。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独自一人把我抚养这么大。”

　　她毕业后，随即开始上班，一个几十年前的本科学历，林乐之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热门人才。她去到不同的公司上班，积攒了人脉和自己的一点资本，去到了最繁华的城市开了互联网公司。

　　到现在，她仍然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老板，与母亲的关系却未有半分缓和。

　　林枔枂是她三十岁时生下的，林乐之那时的丈夫是跟着她跳槽的前公司同事，手上也有很多的资源。

　　在林乐之打下了大好江山后，他们确认了关系。林乐之也让他当上了副总裁。

　　领结婚证前，抱着告知一下的心理，林乐之还是通知了她的母亲她要结婚的事实。

　　当然，劝阻的话她没有听。

　　她没有与这个男人在生活当中相处磨合过，只觉得工作上他对自己有帮助，在生活上相处有什么难的？

　　的确，在林乐之怀孕之前，她觉得一切正常。但在她怀孕后，想要清闲一点呆在家中时，开始查账，发现财产被转移了几十万元。看到这些，她无奈冷笑。在收拾好行李后，在公司董事会发表意见，于是，林枔枂的父亲，成了一个失业人员。至于他的结局如何，林乐之也不清楚，总之她不会让这个人再接触到自己，以任何方式。

　　第一段婚姻结束了，幸好自己还没有像妈妈那样有一个见过ta的烂父亲的小孩。林乐之在心里想着。

　　几个月后，林枔枂诞生到了这个世界。

　　林乐之在城市和农村里都待久了，自是清晰知道各地的利弊。最终她还是决定回老家生活。

　　对母亲有所亏欠这个原因，要强的她不会与任何人说出口。

　　然后，她就开始了赚钱养娃两手抓的日子。在林枔枂六岁之前，她放任她去大自然里玩。

　　林枔枂上了小学后，成绩还不错。林乐之也依旧放任她做自己的事情。

　　再后来，她安排全市最好的老师来给林枔枂当初高中的家教。但林枔枂平时的成绩仍然不见上涨，保持在普通水平。林乐之对她有深深质疑，觉得自己的女儿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林枔枂高考时发力，达到上顶尖985的分数线时，林乐之只让她留在省内，林枔枂也因此赌气选了一个偏门的专业，但奇怪的是，林乐之听了这个反而更开心。

　　生活上，从幼儿园到大学，林枔枂没有做过任何任何的家务。或者说，她不被允许。

　　以至于小学的家庭劳动作业，她都是被母亲要求摆拍而度过的。

　　再后来，高中做值日时，林枔枂很费劲地扫地，被同组的同学嘲讽说没扫过地吗，她只哑口无言，默默扫了三遍教室，直到一点灰尘也没有。

　　陈知在教室后门静静看着林枔枂等班上同学走光以后，拿着扫把大滴大滴地掉眼泪。然后再用纸巾把地上的眼泪擦干。

　　从那以后，每次林枔枂做值日，陈知都会留下来教她拖地，怎么把桌子对整齐，甚至在吃完饭后把食堂的盘子拿去教学洗澡。

　　高中的林枔枂，也总算是在学校学会了一点生活技能。即使回到家后，她仍然被母亲要求不准做家务，被监控时时“看着。”

　　她曾经不是没有想过，问出“为什么”，为什么妈妈现在这么独立，却不让自己拥有哪怕一点生活技能。但她也清楚，清楚自己一旦问了出口，也许只会被管控得更严。她在等，等一个自己足够强大的时机。

　　终于，她即将上大学了。在以考上大学高兴为名，林枔枂被母亲允许与外婆单独交谈，祖孙俩终于能够敞开心扉，虽然依旧隔墙有耳。

　　林枔枂的外婆对她说，你外婆对不起你妈妈呀，小时候抛下了她自己去打拼两年，她现在疏远我，我能理解。

　　不知又说了多少，林枔枂多年的心结，终于被解开。她早就知道林乐之不想让她变得太强，但身为母亲的天性又让她不得不这样做。也许她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叶障目罢了。

　　虽然如此，林枔枂还是想要试一试，闯一闯。因此她选择了创业，但没想到，这么多精心策划的方案，她熬了无数日日夜夜想出来的东西，被一否再否，一拒再拒，最后母亲电话里那句“你还是回来吧”，让她不得不再一次妥协。

　　后来，林乐之也没再问她是否有遇到什么新的人，有没有学会什么新的技能。平淡的日子，林枔枂也就这样继续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