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金枝》且渡舟上

7、拜师 “对了，敢

　　“呵！”

　　一声轻蔑的笑传来。

　　“我就说今日怎么有人不长眼惹到小爷我的头上了。”裴砚声忽的倾身向贺玺逼近，用合上的折扇挑起面前少年的下巴，

　　“原来是重金之下，必有猛夫啊！”

　　说话间，一股属于京城权贵之子的威压被他展现地淋漓尽致，他压迫性地看着贺玺，眼神里的打量和威胁尽显无遗。

　　或许换个人便会被这高位者的气势吓得两股战战知难而退。可贺玺上辈子从一介孤女翻身大裕九公主，无论是心智和胆量都是常人所难以企及的。

　　更何况，她上辈子可是常伴阴晴不定的大裕皇帝左右，而裴砚声如今说白了也不过只是裴相最受宠的嫡孙，这点气势在她面前都不够看的。

　　于是贺玺也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朝着裴砚声对视过去，眼里没有半分畏惧和讨好，她的嘴抿着没有丝毫笑意，平日里潋滟的杏眼此刻深邃至极。

　　而被那样平静地犹如一潭深水的目光看去，裴砚声居然有一种大白天被自己的祖父叫去书房里抽查学问的感觉。

　　两人对视一会，裴砚声便忍不住率先移开目光，他掩饰地拿扇背敲击了几下案几，高声说道，

　　“不是要和本少爷单挑吗？今日我大发慈悲，允了你这个心愿。”

　　贺玺这才收回方才沉静地有些骇人的目光，她也没有戳破面前紫衣少年的虚张声势，只是简单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将她身上的凌厉气势全部化去，只剩下温和和端方。望着少年那张清丽出尘的脸，连裴砚声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少年可真好看啊！和沈二表哥一样好看！

　　想着又忍不住想扇自己那张贪吃的嘴巴了！哼，我娘亲和沈二表哥的娘亲是亲姐妹，那小爷我瘦下来一定也和他俩一样好看！

　　可是一想到府上和京都有那么多山肴海错，还有自己最爱吃的糖蒸酥酪、鸡丝茄鲞…

　　不行不行，不能少吃，男人要一张好看的脸有什么用！

　　贺玺不知道一会功夫裴砚声心里已经思绪万千，她开口说道，

　　“裴少爷，请吧！”

　　裴砚声哀怨地看了一下贺玺的脸，又强装不屑，

　　“你选个玩法吧，等会输了可别在外头到处说小爷我仗势欺人。”

　　贺玺闻言，“不必，但凭裴少爷出题。”

　　裴砚声这回可是真的震惊了，自己打小就不爱看什么经史策论，一听到要做学问就感觉头都大了。不像是来赌坊玩骰子，自己钻研赌道好几年，把把逢赌必赢。再时不时叫上几个好兄弟一起上春水阁喝喝美酒听听小曲，岂不快哉！

　　反正自己是裴府的嫡孙也不愁吃喝，更不图什么家族更进一步。不然祖父现在身居高位，若是裴府再没有什么污点，依那位猜忌多疑的性子，怕是要对自家动杀心了。

　　可是面前的这个少年，看那一身半旧不新洗的发白的麻布袄，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里怕是生计多有艰难，就这么自信能赢得过他这个春水阁的常客？

　　不过裴砚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朝着身旁的季明鸢使了个颜色，青衣少年立马在侍女耳旁附身说了几句，很快，这名侍女托着一个雕刻着黑色团花纹的骰盅走了进来。

　　裴砚声直立起身，接过骰盅双手一翻，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

　　骰盅里的两颗骰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片刻他的右手不易察觉地一顿，复又五指朝上轻轻收拢，侧过头去看着贺玺，

　　“猜大还是小？”

　　贺玺想起刚刚裴砚声掷骰子时似乎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有一丝微妙的停顿，如果不是善于此道的人根本不会发现，不过不巧的是，她上辈子刚好在赌坊里摸爬打滚过好一段时日。

　　“小。”

　　裴砚声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轻快，“你确定？”

　　贺玺沉声回道，“小。”

　　裴砚声再也抑制不住唇边的笑意，“本少爷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赌神！”

　　他缓缓揭开骰盅，却见到两枚骰子稳稳地落在桌上，是两个二点，加起来正好是四点——小。

　　“怎么可能，我明明......”裴砚声震惊地看着桌案上的骰子，蓦的噤了声。天子阁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他旁的几个少年也不可置信地看着桌上的一切。

　　“再来！”

　　裴砚声再度端起骰盅，这一次他摇骰盅的速度猛然加快，炫技一般双手上下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半晌他停了下来，目光紧紧地盯着贺玺，“猜大还是小？”

　　贺玺略思索了片刻，“还是小。”

　　裴砚声有些紧张地打开骰盅，随后双目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只见底盘上的两颗骰子，一个三，一个四，加起来是七——还是小！

　　“我不信！”

　　裴砚声叫了起来，想要一把甩开桌上的骰盅。贺玺制住了他的手，走上前悄悄附在他耳边，

　　“裴少爷控骰的手法还得再练。”

　　裴砚声震惊地转过身看向贺玺，惊诧之下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你！”

　　这次贺玺一把接过桌上的黑色团花纹骰盅，轻轻晃了几下，响声清脆，

　　“换裴少爷来猜了，大还是小呢？”

　　紫衣少年还沉浸在刚刚的失败中没有回过神来，哪里仔细看清贺玺的手法，他不服地喊道，“再来一次，小爷我还没说开始呢？”

　　贺玺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一只行走的大肥羊，于是她纵容地依着这位大少爷，“好。”

　　“那裴少爷可要仔细看了哦！”

　　说完，少年在耳边用力晃了两下，突然十指一拋，复又一个旋身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那方骰盅，蓝色发带束着的青丝随意散落在腰间，这如云流水般的一套动作让贺玺做来简直是赏心悦目。

　　而在座的所有人除了裴砚声以外都被这一幕所吸引，甚至人群中最后边穿黄色缎袍的一个小少年忍不住惊叹出声，“原来骰子还能这么玩！”

　　裴砚声懒得搭理那个黄袍少年，“花里胡哨有什么用！”，随即想了想，出声，“我猜大！”说完紧张地就去掀盖子，又是两个二点——小。

　　这下子裴砚声脸上的神色无比难看，他沉默了一会，认命地往椅背上靠去，

　　“是我输了！”

　　贺玺拂了拂袖，拱手作揖，“承让了裴少爷。”随后伸出右手朝着裴府的方向一弯，“麻烦裴少爷可以同在下一起回裴府！”

　　裴砚声靠在椅背上，很多年没有过的失败感让他连一旁侍女端过来的葡萄也没了心情吃。他闭上了双眼，点了点头。

　　一旁的季明鸢见状贴心地打开案几上的山水画扇，一面替他的好兄弟扇了起来，一面又小声地宽慰，“砚声，裴府知道你回去后肯定会备上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呢！”

　　可是裴砚声嘴角下弯，半晌都没有说话，只是落寞地靠在那里。季明鸢见美食都没办法激起好兄弟的意志，可见他这次是真的很伤心了，正想继续说些让他心里好受点的话，

　　突然裴砚声不知想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突然绽放出夺目的神采，他大步冲向贺玺站着的方向，这阵仗逼得贺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然而谁也没有想到，

　　下一秒，裴砚声双膝一屈，跪倒在贺玺面前，双手抱拳高举过头，“师傅！求您收我为徒吧！”

　　贺玺被他突如而来的举动愣了一下，无意识地答道，“啊？”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略有些丰腴的紫衣少年跪在地上赶紧叩了个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师傅，我都行了拜师礼了，你可不能不认我哦！”

　　“对了，敢问师傅大名？”

　　.......

　　众人沉默了一瞬。

　　“喜何”，贺玺很快便适应了眼前的状况，她快快扶起地上的裴砚声，

　　“徒儿，那我们赶紧回裴府吧！”

　　*

　　半个时辰前，

　　对面天子阁十一的珠帘内。

　　春水阁的花魁轻勾素弦，琴音缭绕，仿佛水潭里漾起阵阵涟漪。而一侧的软塌上半卧着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红衣少年，他眉眼微阖，双腿随意交叠，好似睡着了一般。

　　直到二楼传来清脆的少年声，似是什么人要和裴家那个纨绔子讨教赌术一道。榻上的红衣少年忽的睁开了眼。片刻，外边又传来不经意的一声叹气声，似是方才嚷着要讨教的人正要离去。

　　少年闻言，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终于坐起身来，扶了扶睡歪了的束发，站在榻旁服侍的小厮赶忙上前给自家主子整理了一下红衣的下摆。

　　“主子，外面竟有不长眼的吵到您休息了！小人这就去赶退那人。”

　　燕绥之笑意飞扬，挥了挥手，“不用”，接着又问退下的小厮，“阿宣，你说那人和裴砚声，谁会赢？”

　　“那肯定是裴少爷了！”

　　燕绥之笑着摇了摇头，他肤色白皙，平日里素爱红衣，此刻腰间束着黑色鎏金的缎带，修长笔挺的双腿套在马靴中，他蓦的站起身来朝对面方向一抬首，

　　“阿宣，走！待会跟着我去逮一只聪明的小兔子！”

　　而收到底下人消息的沈家二郎沈知阙，此时也正匆匆忙忙地往春水阁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