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金枝》且渡舟上

26、秘密 “公主殿下

　　银白的清辉好似潺潺流水，温柔地洒在小亭子的石板上、台阶上，和眼前的少年人身上。

　　素月分辉，明泉共影。

　　他抬手将散下的碎发捋到耳后，发带飘扬，双眸碎星，就这样认真地看着自己。却在刹那间，将贺玺带回了那个雁门关的白日。

　　皎洁的月光和那日漫天的飞雪渐渐重叠，眼前少年鲜活肆意的身影，也与那日千军万马中为她而来的青年渐渐合为一体，竟教人一时间无法分辨，

　　也挪不开眼。

　　重生以来的种种此刻浮现在贺玺的眼前，春水阁外的初见、青山书院相伴的日日、裴家书房的共商筹谋......她和沈知阙竟不知不觉像两道平行的直线逐渐重叠在了一起。

　　“公主，若有来世。”

　　她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他曾临终前的呓语。

　　月色依然是那样柔和，却见证了多少阴晴圆缺和悲欢离合。上一世，她曾是无权无势的孤女时，世人谤她欺她辱她轻她，她是大裕九公主时，旁人敬她畏她尊她重她。

　　上辈子的沈知阙永远都不知道，那日虽是贺玺度过的最为踌躇满志心有不甘的一日，却也是......她最为高兴也最为悲痛的一日。

　　原来这世上也有个人，为她而来，独独为她。

　　贺玺突然抬眸看向少年的眼睛，仍是熟悉的狭长美目，似春山若秋水又化作点点繁星，却没了上辈子的哀伤和深邃。

　　很高兴他们这一世，都还好好地活着。可以在月下喝酒，可以在书院读书，虽然前程依旧难卜，但很高兴，她见到了少年时的他，意气风发的他，亲友俱在的他，被众星捧月的他。

　　沈知阙，

　　既有来世，

　　我也想改变你的命运。

　　请你，一直一直继续下去，永远灿烂，永远被爱。

　　这是她的期盼，也是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忽然四目相对。

　　沈知阙怔怔地望着贺玺。月色如瀑，而眼前人眉眼弯弯，笑意飞扬。许是夜色太过温柔，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明媚、肆意、还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潇洒，他真的好喜欢。

　　每一种都喜欢。

　　喜欢的，无可救药。

　　沈知阙悄悄别过脸去，他怕下一秒，再多看一秒，他便忍不住地、不管不顾地将他所有的心意都告诉面前的心上人。

　　可是现在还不行，他怕吓到他的公主。

　　贺玺瞧见他害羞的模样，觉得很是可爱。没想到前世清冷淡然的沈大理寺卿，少年时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用指尖戳了戳沈知阙的手腕，抓起一旁的酒壶举杯说道，“良辰美景，不如共饮一杯？”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少女的馨香若有似无地在他的鼻尖飘荡，他感受到手腕上传来一触即停的温度，沈知阙的心更是砰砰直跳，一声比一声剧烈。

　　他竟是再也不敢转过身来。

　　纵使曾在战场上无论多凶险都面不改色的沈知阙，此刻心跳的都快要蹦出来，他语无伦次，“真美。好啊。月色很美。”

　　贺玺蓦的笑出了声，她也不再逗弄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敬月光！敬夜色！敬我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说完偷偷看向少年的侧脸，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也敬你！敬你的一往无前，敬你的舍命相护。”

　　沈知阙藏在袖子旁的手狠狠地掐了几下大腿，这才能装作平静地转过身，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新酒清冽，味有余香，是上次书院里他们四人厚着脸皮问山长要的绿蚁酒。

　　可是今日，他竟还喝出了不一样的甜味。

　　坐在一旁的贺玺望着远处一望无垠的天幕，她撑着双臂，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真美啊。”

　　沈知阙闻言，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她脸上细密的绒毛在月光下根根可见，就这样撑着手臂肆意地坐着，似是将万千山川风月都揽于眉间。身前是长夜万里，月明星辉，身后是风声阵阵，万杆摇绿。

　　“真美啊。”他喃喃说道。

　　......

　　几杯温酒下肚，贺玺的脸开始热乎起来，话也密了不少。她脑袋沉沉，不自觉地扒拉着身旁少年的袖子，“沈知阙，沈知阙，我要听故事，不然我不睡觉。”

　　她的两颊泛起绯红，伸出食指指着天上的明月，“你看，月亮不睡，我也不睡。”

　　少年知道她这是喝醉了，却还是温柔地说道，“好。”

　　更深露重，早春的夜风依旧带了些许寒意，吹到脖颈处凉凉的，刺刺的。沈知阙褪下身上的披风盖到贺玺的身上，贴心地替她掖好衣角，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生怕有半分寒气灌入。

　　明月如霜，少年安静地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山泉倾泄而下，又拍打着水花簌簌向前奔去。沈知阙曾经无数次这样一个人静默地看着夜色，听着风声，将所有的心事说给这一望无垠的天际。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已经睡熟了的贺玺，嘴角微微翘起。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裹着披风的少女，朝她的院落走去。

　　贺玺感觉睡梦中似是有一双手温柔地托住自己，和娘亲的手一样温暖。

　　她突然不想手的主人离开，反正是在梦里，做什么都可以的吧。

　　贺玺迷迷糊糊地拽住那双好看修长的手腕，“我不走，我要听故事”，说完又怕是对方将她甩下来，于是先发制人道，“这是我的梦。我命令你，听我的！”

　　耳边突然传来低低的笑声，

　　“好，都听你的。”

　　树叶沙沙声响，冰冰凉凉的夜风似是将缱绻的低语送至耳边，撩人心弦。

　　贺玺突然觉得，这个梦，好像过分的美丽了。

　　她模模糊糊听到少年人的声音，像初春的冰棱坠入溪涧，又像山崖上刚融化的雪水，一点一点地让她不愿醒来。

　　“从前，有一个小乞丐，他每天都与狗争食被人打骂，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活下去，可是有一天他再也撑不下去了......”

　　月色下，沈知阙将披风的红绳重新系紧了几分，他看见眼前的少女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蛾眉微蹙，她的身形清瘦极了。好像上辈子也是如此，公主单薄的身躯总是独自扛下了所有。

　　他突然有种莫名的难过。

　　沈知阙伸出手轻轻抚平少女的眉毛。

　　忽然，那双灵动的杏眼睁开，直直对上了他的目光。沈知阙手上一惊，像是被人发现秘密的孩童一般愣在原地。然而瞬间，那双杏眼又再次合上，只听到少女含糊不清的呓语，

　　“梦里还有这么好看的小少年，真好。”

　　砰砰砰！沈知阙的脑子里好似有万千烟花炸开，万事万物都在此刻被消音了一般，只剩下眼前人那句，“这么好看的小少年，真好。”

　　他突然再也抑制不住欣喜地看向他怀里的少女。

　　明月高悬不独照他，可是这一秒，月光也曾短暂地照在了他的身上。只照在了他的身上。

　　人群里，月亮也看见了他。

　　贺玺似是听到梦中那说故事的少年再次出现在耳边，

　　“直到那个小乞丐被打的再也撑不住的时候，连他拼尽全力抢来的最后一个饼子也被残忍地夺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知是为什么而活，他无家可去，也无路可逃，他放弃了所有反抗的念头，就这样躺在街上安静地等待死亡，等待他最终的命运。”

　　“他不怪这个世道，这不是他们的错，但却是他的命。”

　　“就在那个小乞丐意识要彻底陷入黑暗的时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眼想要再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时候，”

　　“他看到神女跨过人群，穿过街道，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庞，替他擦拭干净上面的污泥，替他包扎好伤口，喂给他干净的清水和热气腾腾的烧饼，一字一句地郑重告诉他，”

　　“寻死干嘛，活下去，活着才有一切可能。”

　　“那名小乞丐突然委屈地问神女，可是我一无所有，也不知为何而活。”

　　“他却听到神女说，如果不知道为何而活，那就请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吧。”

　　“最起码此刻有一个人正由衷地、认真地希望你，

　　“活下去。”

　　怀中的贺玺似是睡得很不安稳，她眼眶微湿，眼角悄悄地留下了一滴泪珠。

　　万籁俱寂，远处的梨花簌簌地落下，却又有新的枝丫在蓬勃地抽枝、生长。

　　沈知阙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它依旧温柔地拂过山川，拂过楼阁，拂过这世间的一切，也拂过他隐秘地珍藏在心里的回忆，他的秘密。

　　而他心里也有一道明月，她温柔地照耀着人世，他知道她的理想，她的抱负，她想守护这个世界。

　　而他只想，守护她。

　　泉声急促，拍打着卵石堆积出来的假山，而它奔流的方向一路繁花相伴。少年带着无尽的爱意和眷恋，目光坚定地看向怀中的少女，语气虔诚，

　　“公主殿下，为你，是我至高无上的信仰。”

　　......

　　贺玺一夜好眠，她似乎还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