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54、旧师

　　电话被接起后，程钰第一句话就是“章老师，喝茶吗？”

　　对面的章云杰懵着，下意识打了个招呼，顿了几秒才往下接：“喝茶？你在哪？我在海市啊。”

　　他还不知道程钰来了海市，只以为在亚城。程钰和他说了几句，对方哈哈笑起来，说“那你来这”，随后给他发了个地址。程钰点出导航，跟何知白说了一声就出门。

　　章云杰给他发的是画室定位，他到时对方正在楼下等他。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随意散着，穿着纯色短袖短裤，比较休闲的样子。看到他来，迎面走了两步，上前拍着他肩膀：“你小子，找我喝茶找到海市来了。”男生笑起来，低声回了个“是”，然后两人一起走去隔壁的一家茶铺。

　　琼岛人爱喝茶，早茶、下午茶，街边有大大小小的茶店。程钰在这长大，不受时间约束后也爱下午茶。以前在亚城，他跟着章云杰学画的一年多，常常是下午过去，某天章云杰去喝茶他也跟去，慢慢就变成了两人一起喝茶。后来程钰不在那学画了，还会偶尔过去找他，专门为了喝茶，直到章云杰搬了画室，才没喝茶的机会。

　　下午三点多的茶店里，人不多，头顶的风扇转得呼啦啦响。章云杰搅着茶杯里的奶底，问起程钰得近况，问他画画怎么样，最近住哪？从哪边过来的？程钰不急不慢地答。两人吃完，又坐了一会，章云杰眼皮一抬，随意笑问：“去我新画室看看吗？”

　　男生点了点头，起身跟着他走。

　　章云杰的画室在2楼，占了一整层，教的范围很广，几乎各门类都有。他自己不怎么教，画室请了几位老师。章云杰带着人在画室转了一圈，这个点学生不多，走到快末尾，他回身问：“怎么样，是不是比亚城的大多了？”跟在他身后的程钰点点头，章云杰又问“怎么样?要不要来一起画？”男生想了几秒，摇了摇头，道：“太远了。”

　　这画室离何知白的小区，打车近30分钟，放在小岛的日常通勤里确实算远的。被拒后章云杰也不在意，带他继续往前走，整层最尾有个小隔间，章云杰带着人走进去。

　　房间里有简单的办公设施，接待用的茶几沙发，算是办公区和接待区。程钰跟着在沙发坐下，章云杰给他倒了一杯水，一次性茶杯放在面前，程钰没看，眼睛在房间里四周打量，除去电脑桌椅，两面墙边，靠着墙摆着很多画框，围了半圈。

　　见他好奇，章云杰走过去，随意拿起一幅：“下月底我要办展，挑的些作品。”

　　男生看着他，直愣愣地问：“什么展？”

　　“画展啊。”章云杰把手里的画递过去，“就是把画好的作品展出，给大家观赏。”

　　程钰接过画，眨了眨眼。章云杰走回沙发边：“是个小展，但场地挺大。全放我作品有些寡，打算再展示些学生作品。”

　　说到这，章云杰看着面前的人，拿起自己水杯喝了一口：“你可以来参展啊。你最近画得不错，比以前进步多了。”

　　男生还是处在半迷糊的状态，问：“把程钰的画，挂到墙上，给大家看吗？”

　　“对！”章云杰点了两下头，“有人喜欢的，也可以买你的画。”

　　作为学生，程钰无疑是最特殊的一个。因为不了解和担心，当初别的画室不愿收他，只有章云杰不排斥，反而觉得他有天赋，虽然有时脾气急，有点怪，但都能接受，给收了下来，后面两人关系不错。程钰孤独症的身份是特别的，画的风格也是极鲜明的，章云杰觉得，作为代表参展，再合适不过。

　　一旁的男生有点呆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把手里的画还回去，没说话。

　　“拿画参展我也会给你费用。小的50，大的80，几幅画就快五百了。”看他似乎兴趣不大，章云杰游说起来，毕竟相处过快两年，还是挺了解程钰的点，“可以买很多瓶洗发水了。”

　　果不其然，男生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很快接了句“好”。

　　章云杰正准备往下说，有人的手机铃声响起，程钰拿出接了，是何知白打来的。原本听他说出去喝茶，以为在附近，结果一小时了没见人回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电话就过来了。程钰说他去了哪哪，旁边章云杰又帮着解释了一下，说马上也回去了，何知白才松了口气，挂了电话。之后章云杰又交代了一些要求，说了几句，把人送了下楼。

　　晚上视频时，姜衍听程钰说起这事，有些不敢相信，一边问他一边又私下给章云杰发了消息，得到确认后把人感谢了几遍，脸上难掩喜悦，立马问程钰想要哪些画参展，她可以帮忙运过来。

　　说起运画，姜衍才想起另外一件事还没说：“这月底我也要过去海市，上次的特殊学校，有个仪式，要过去参加一下。”

　　之前的事孙老师问过后，第二天给了她答复，姜衍捐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钱。后面孙老师说，要补个捐款仪式的，不然钱说不清，于是约了她开学前来参加一下。姜衍没和儿子说捐款的事，只是说她要来。程钰不做多想，考虑了一会，隔着屏幕指引姜衍找画，先挑出了几幅。

　　过了一周，姜衍开车过来，带了不少画，除了程钰挑的那几幅，还带了不少她觉得好看的。说来也挺巧，何知白选中的这门店，位置离特殊学校不远，2公里左右，姜衍来时便住在他们这。

　　晚上程钰不直播也没画画，陪着姜衍在客厅看电视，何知白切了水果端过来。姜衍看到那蓝色的盘子，绿色柄的叉子，抬头又环视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程钰脸上：“你选的？”

　　男生弯起眼睛，语气扬起来：“对啊。”

　　姜衍叉起一块切好的莲雾：“这屋绿色都是你选的吧。”

　　男生眉毛也扬了起来：“那当然。”

　　姜衍移开目光，打算专心吃水果，程钰站起来，在她手臂拉了一把，还把人拽起来了，拉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参观了一遍，一边走一边指，这个、这个、这个也都他选的，表情里有小小的得意。

　　扫了一眼主卧和次卧，姜衍问：“你平时睡哪？”

　　程钰指了指大的那间房：“那里。”

　　刚才一眼，姜衍其实已经看出，次卧平时没人住，多问一句只是确认。边往回走，她边小声念念：“以前也没见你这黏人。”

　　餐桌那边，何知白正在拆快递，见他们回来，招呼了一声：“程钰，今天两个快递，都是你的画笔，你拿去理理吧。”闻言，男生快步咚咚咚过去了，拆完外包装去了阳台。

　　刚搬过来时，何知白说拿另外一间房给他当画室，程钰不喜欢，自己选了阳台。这阳台是从客厅延伸出去的，地面通铺，面积差不多有客厅四分之一，落地窗全部封上，可以看到小区对面的河，景色不错。程钰平时就在这画画，画架放在阳台上，客厅交接处放张大书桌，墙角摆个置物架，放着的基本是他画具。

　　程钰放东西有自己的分类方式，何知白不管，任他自由。把那些画棒归类好，男生往客厅走，突然说：“我昨晚梦到了一只狗，白色的。”

　　何知白也已经回到客厅，坐在阳台对面沙发上，问：“绿色眼睛的吗?”

　　男生摇摇头，走到他身边坐下，说：“不是那条，另外一条，大狗，蓝色眼睛的。”说着他接过何知白递过来的水果，拿在手里，比了一下，“这么大”。

　　何知白被他动作逗笑，带着柔溺的笑意问：“这么大？它在干嘛？”

　　男生嚼巴了两口水果，咽下去，才说：“在睡觉，在我旁边睡的，我抱着它睡。”说完自己戳了一块水果，回忆了几秒，接着说：“它的毛很长，很漂亮，抱着舒服。”

　　何知白眼睛弯了弯，继续往下问。

　　姜衍在一旁，戳着水果，听他们聊天，对话终于告一段落后，才低声开口：“你们也能聊得下去......”

　　作为旁观者和母亲，她的感觉有些微妙。他们聊的内容日常，程钰每天也会跟她报备，做了什么，以前还在家时偶尔也会聊梦，但对话总是很短，一个话题几句就结束，哪怕姜衍问，似乎也难延续，这回听他们聊了许久，她感受就有些不同。

　　男生将空果叉放回盘中，笑得灿烂，加重了字音答：“那当然！”

　　大约猜到姜衍想问什么，何知白声音里泛起笑意，回：“想聊的人，总能聊下去。”

　　姜衍温和地回了个笑。

　　看程钰在家没事，第二天姜衍拉着他陪自己去了特殊学校。仪式不过走个过场，几个人在台上举着牌子，后面挂个横幅，拍几张照片就算完事。程钰在台下看着，见摄影师举着相机咔咔，他也有样学样拍了几张。

　　临近开学，学校里的教职人员都回来了，礼堂里聚了一些闲着无事来看热闹的职员。比程钰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的人多。

　　仪式走完，孙老师陪着姜衍往台下走，问：“姜总现在都在亚城吗？”

　　姜衍看了眼脚下阶梯，说：“对，一直住那。程钰最近倒在海市，后面估计也在这。”

　　孙老师点了点头，走下台后自然望到座位席里在等待的男生，脚下顿了顿，在姜衍手肘处拉了一把，姜衍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上次翁老师说的事，我跟上面提了一下，领导觉得挺有创新性的，想试试。正好我们年初招的一位新老师，男的，从外面回来的，对这个很有想法，主动接了，说他带。”

　　“算是半助教半学生的形式吧，教低年级学生画画，在高年级班当学生，我们职业班需要高功能学生引导，带带氛围。当然不用他给学费，会给助教费，不多，一两千吧。”

　　姜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眼底已有喜色，张张嘴想要回应。孙老师又拉了她一下，面色和语气更严肃了些：“但在特殊学校，情况你知道，很多孩子情绪不稳定，发起脾气攻击行为也多，年纪大的更是控制不住，受伤可能难免。程钰本身也是个孤独症，他会不会被刺激，也是需要考虑的。”

　　“你先想想，也和程钰商量一下，再答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