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32、玩偶

　　到了第五天，他们在这基本玩够，返回了豫城。

　　回到家，程钰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该丢洗衣机的丢洗衣机，该放回原位的放原位，收拾完，顺手将自己的房间整理了一下。

　　这么一整理发现，床头少了样东西——玩偶妮妮不见了。

　　这小玩偶是程钰来豫城后买的，经常放在床头陪自己睡觉。平日在家没有注意，这会突然回到家，一眼就能发现缺了点什么。

　　他在自己房间找了一圈，又跑去何知白房间搜了一边，来来回回，两个房间都找了个遍，客厅、整个屋子也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孩子有点懵圈，跑去求助何知白：“阿白哥哥，我的妮妮不见了。”

　　何知白还在整理东西，他不像程钰那么利索，拿出东西有时还要看一看想一会，突然被找过来，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福娃妮妮。”“不见了，找不到了。”

　　何知白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两个房间都找过了吗？”何知白边起身往房间走，一边问。

　　“都找过了，没找到了。”

　　“上次见它是在哪里？还想得起来吗？”

　　男生认真想了一下：“你的床上......”

　　何知白默默进了自己房间，把床上枕头被子全掀开，也搜了几遍。

　　自上月和程钰聊过后，在睡觉这件事上，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一种默认的状态。

　　一开始程钰问一起睡，被拒绝后，凌晨四五点他醒来，就偷偷跑去了隔壁房间，但早上他会起得比何知白早，然后坐在客厅等何知白醒来，观察他的反应。两个人隔着一客厅，大眼看小眼，两两相望，互相装蒜。

　　后面有一天，何知白醒得比他早，被抓了个现行。但何知白没说什么。于是某人便开始了理直气壮，早上不赶，晚上不偷，半夜醒了过去，每天正常醒，看旁边人也醒了还会美滋滋跟他道早，说哥哥早上好。

　　何知白那时拒绝得本就不绝对。他嘴上说着不可以，实际上是想看看被拒绝后，某人又会玩出什么把戏。现在在他眼里，程钰就是个复杂的综合体。成年人的外形，半大少年的心智，小孩子的狡黠，无一不足。偶尔玩些咬文嚼字、掩耳盗铃的戏码，总让人觉得新奇又好玩，也忍不住想看看，他还会再耍出什么花招。

　　显然，这次某人跟他玩的是——温水煮青蛙。

　　被抓包却没被禁止后，程钰就像得到默许一般，每夜爬床的时间一点点前挪，越来越早，不过半把月，他就成功地把每晚爬床的时间从凌晨四五点，生生磨到了十二点前。

　　那几天何知白刚巧睡得晚，有天熄灯刚躺下，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某个病人的情况，大脑还没开始加载睡眠读条，床边就已经一沉，接着腰间传来熟悉的重量。何知白那会意识还清醒着，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还不到12点。

　　何知白开始有些微微迷糊，想，自己这青蛙，也是差不多熟了。

　　他知道就程钰的执着劲，始终会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罢了。何知白就没打算跟他犟。

　　后面睡前，程钰已经会带上自己的陪睡伙伴了，人睡在何知白身边，妮妮睡在床头一角。

　　但不管他安窝架势如何十足，睡前流程还是照走的。盗铃归盗的，掩耳归掩的，每天睡醒，还是会把妮妮带回自己床上。

　　也不知是不是这么来来回回挪动，妮妮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只是这会才发现。

　　“有带出去么？”何知白在另一房间、整个屋里也都找了一圈，没有结果之后又问。

　　“没有。”男生十分肯定地回答，“妮妮只会在床上。”

　　大部分情况下，程钰的物品都有他规定的摆放位置，如妮妮的位置就是在床角，家里的床角，除非搬家，他不会把它带出门。

　　“那可能找不到了。”何知白也没有办法，开始掏出手机，“再给你买一个吧。”

　　说着他打开购物软件开始搜索，程钰凑了过来，看着他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伸手盖在了那手机屏幕上，手指刚好按到侧边的锁屏键，界面熄了过去。男生带着失落道：“不要了。不想要了。”

　　何知白抬头看他，曲起的手指指背在他脸上轻轻一刮：“真的不要了？”

　　男生点了点头，重复道：“不要。”

　　孤独症孩子不少会表现出对特定物品的依恋，例如程钰对洗发水。因为洗发水从小是他的“强化物”，对他是个类似于奖赏的存在。

　　从他小的时候，1岁左右，还不会说话，那时表达不出任何东西，只会哭闹，每天喂吃饭总要和奶奶耗上个把小时，奶奶就打开电视机哄他，机缘巧合下发现他对电视上洗发水的广告很感兴趣，也不知是那花花绿绿的瓶子吸引了他，还是那些广告调子迷住了他。总之后面他一哭闹，奶奶就会哄他，说给他放洗发水广告，或带他去买洗发水。于是洗发水就慢慢和奖赏挂上了钩。

　　再后来进入特教机构干预，洗发水就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强化物，甚至是最高强化物，包括他当时的离校出走，也是因为得不到，又特别想要，所以才想自己去买。那种依恋和痴迷，这么经年累月的，一次次被强化了，就算现在不需要做训练，依恋也依然存在着。

　　但对于玩偶妮妮，他似乎没有这种依恋，只是单纯喜欢。

　　何知白便先遵从了他的决定。

　　晚上快睡觉的时候，何知白在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半靠着床头正在看手机，有人低着脑袋过来了，往何知白身边一躺，腰上一抱，声音有些低落，唤他：“阿白哥哥。”

　　何知白猜想，他估计是又想到了玩偶的事，将手机放下了，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回道：“嗯，怎么了？”

　　男生把脑袋埋在他的腰后，声音闷闷的：“程钰难过。”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何知白其实还是有些拿不准，什么情况下他会用自己的名字自称。这种自称的方式有时会让人觉得像个孩子，有时又会让人觉得，他好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只要不用“我”这样的字眼，那些情绪和动机，就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的，不是他的。

　　何知白心里软乎乎的，语气不自觉又柔了几分，像哄小孩一般：“那怎么办呢？我怎么办才能让程钰不那么难过？”

　　男生埋着头，说话时气息隐隐约约喷在何知白腰侧，低低道：“我不知道。”

　　何知白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给程钰拿个糖？”

　　“刷牙了不吃糖。”男生的声音听着有些含糊。

　　“周日带你去游乐园？”何知白艰难想着，发现自己原来一点也不会哄人。

　　男生没有回应，何知白回想着他喜欢的项目，继续提议:“坐过山车，玩大摆锤？”

　　身旁没人说话，何知白侧了侧身，往外又挪了几分，露出腰后某人的脑袋，他眼睛自然闭着，像是睡着了。

　　“程钰？”何知白唤了一声，观察了一会，呼吸平缓，全身放松，确实是睡过去了。

　　何知白无奈地笑笑，给他让出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看着他，何知白想到之前的事，脑中不禁闪过一些念头，不过他很快否认了大半，程钰会装睡，也会偷偷磨人，会掩耳盗铃，但他通常不撒谎。

　　看了一会，估摸着他应该睡熟了，何知白才轻手轻脚地把圈在自己腰间的手拿下，把人放平了，起身熄了灯。

　　那天之后，程钰假模假样的“掩耳”仪式也不需要了。

　　之后差不多过了一周，某天晚上，何知白在换床上四件套。

　　天气转热后，他把床上换成了薄被，本来还好，但程钰一过来，又热了不少。他的体温略高于常人，天气冷的时候睡在身边是暖炉，天气一热就成了烤炉，尤其他睡觉很喜欢抱着何知白，何知白每晚都能被热出一层薄汗。于是买了凉感床品，打算都换上。

　　他买的是个床笠款，床头的位置不好套，为方便操作，何知白把床垫挪了出来。过程中他目光不经意扫到床头和床板之间缝隙里的一团，于是将床垫又挪出了一些，过去看了一下，发现竟是丢失的妮妮玩偶。

　　何知白把那个小玩偶拿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边往客厅走边喊：“程钰，你的妮妮找到了，在床板缝呢。”

　　这位置说起来也玄乎，床头和床垫间缝隙很小，最多掉个手机，这巴掌大小的玩偶也不知道是怎么掉下去的，因此他们也没想过挪开床垫找，自然不可能找到。

　　听见他声音，在客厅一角的男生立马站了起来，三步两步地跑了过去，拿过那小玩偶，抱了两秒，之后才问：“在哪里找到的？”

　　“床垫下边，床板和床头架之间，靠外一点，差不多我枕头下。”何知白懒得走回去，直接站那给他描述了一番。

　　男生拿着玩偶，看了一会，又看了眼何知白，快步走进了他身后的房间，在裸露的床板和床头架之间，随意一塞，把玩偶又塞回了那狭窄的缝中，把床垫一挪，放了回去，然后快步往外走，一眼也没看何知白，嘴上认真念着：“没有找到。”

　　这操作何知白也是没想到，他哭笑不得的回去把小玩偶重新拿出，走回客厅，对着程钰，口随心出，把上周的猜想直接道了出来：“怎么了？故意的？为了一起睡？”

　　他走了过去，想把玩偶还给他的主人，几步后余光一瞥，瞧见某人手机上对照出的脸和那熟悉的界面，顿在了原地——某人正在直播。

　　刚才的对话，不知被听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