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12、犯难

　　师兄说，年后预计十六，他们医院会空出两个床位，如果之前那孩子想来，可以帮他们先预留位置。

　　因为是医院的项目，他们那边的治疗都是按床位接收的。虽说大部分人并不需要住院，但总归还是这么个程序。

　　感谢师兄后，何知白将这一消息告诉给了姜衍。

　　“真的啊？太好了。”姜衍还有些不敢相信，前几天才说起的事，今天就有了着落。
　　“这肯定是得去的。”她不假思索道。

　　可说完她自己就开始犯了难：“他爸项目已经开始了，几个月不在家。我自己的店，现在还没招到新店长，还需要人管。还有，这边......”

　　她看着何知白，后面的话不用说何知白也明白。

　　当下正是瑁洲岛旅游旺季，望海民宿因位置优越，网上有不少提前预定的单子，最晚的已经排出了正月。哪怕他们可以不在乎收益，那么多客人，也没法说推就推，民宿没法说关就关。

　　从心理上，她一刻也不愿耽误孩子的治疗。哪怕后面还能等到机会，但孩子一直在长大的，她也在不断变老。程钰的人生等不起，她也等不及。但现实里，现下的众多事务又绊着了她，她无法说走就走，处理一切都需要时间。

　　这消息来得过于仓促，他们都没做好准备。

　　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关于这个问题，何知白其实有过考虑。但因为他对程钰的情感，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还是不免有些心虚。

　　踌躇了好一会，他才犹豫着开口：“我陪他去呢？”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不瞒他说，姜衍方才也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她很快压下，她觉得没有立场。何知白已经帮了他们太多。不管是之前在民宿帮工，给程钰开药，还是帮他们介绍这次的治疗，他们对他的感谢，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又怎么还好意思继续让他帮忙，还是如此大的忙。

　　可何知白自己提了出来。
　　她既是感激，又还是不敢相信：“你.....何老师，你真愿意陪他去?”

　　“我可以的，对方是我师兄，也是我介绍的，我带过去，也合情合理。”
　　“况且，我也想过去学习一下。我对这方面研究不多。”

　　按照预想的说辞，何知白解释着，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笑着补充了一句：“我的身份证系统里都有，要真有事，你们也可以随时报警。”

　　听他这么说，姜衍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们不.....我们，没有......”
　　她想说自己没有那些担心，相信何知白。可话到嘴边，她也没法坦然地说出。理智上她尽可能地相信何知白，但情感上，她没法完全放心，毕竟，她的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

　　按常理说，这么大个孩子，去哪家长都已经不用操心，出个远门，和朋友去玩，再正常不过。但程钰并不正常。他的社交能力弱于常人，身上保留着很多孩童的天真，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像是充满危险的森林沼泽，稍有不慎，就会将他吞没。

　　“何老师，你是很好的人，我，我就是放心不下程钰......”女人艰难地，带着支吾出声。

　　她的担忧何知白能理解。

　　但事实上，程钰也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独立。他可以一个人在这小岛生活，经营，可以独自坐船坐车往返大岛的家，和其他他想去的地方。他社会化程度，比大部分孤独症孩子要强。

　　“我们要对程钰有点信心。”何知白说。

　　不安的母亲又犹豫了片刻，拿出手机，给远在外头的孩子父亲打去电话，说了当前的情况。电话那边，程方的想法同她差不多，认为有机会还是去，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和何知白。
　　于是，去豫城的事基本定下。

　　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姜衍把当事人喊了过来，跟他说，年后跟何老师去豫城。
　　当事人看着她，眼里有轻微的疑惑，似是不知从哪出来的这茬。

　　“去豫城，治疗你的病。”姜衍补充了一下，前几天的话，他显然都没听入耳。

　　看着眼前，注视着自己的两人，程钰张张嘴，但一直没有出声。
　　他没和爸妈以外的人，出过那么远的门。

　　“要去多久呢？”
　　对面的两人都耐心地等着，许久之后，孩子才终于出声。

　　“一个疗程21天，我们先去两个疗程，差不多两个月。”
　　“两个月后，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就继续，不行我们就回来。”
　　“由你决定，可以吗?”

　　何知白一字一句地，缓慢地给他解释，确保他能明白。

　　孩子又沉默了一会，然后将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直接地发出要求：“妈妈一起去。”

　　“我.....你去了，妈妈是不是得先帮你打理民宿呀？还有那么多客人。还有妈妈的美容院。妈妈，现在还走不开，爸爸又不在家......”姜衍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形，为什么要他和何知白去，以及承诺他，只要两边事情能稍微转圜了，就过去陪他。

　　经过了一番沟通和解释，程钰似乎接受了这事，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抗拒或不安。

　　可能对他来说，有何知白在，那其实就像换了个地方，换个种药，和瑁洲岛差别不多。
　　虽说是个陌生的环境，但这种陌生，在他7岁之前，早已习以为常。

　　几人都沟通好后，何知白将消息回复给了师兄，将机票买在了正月十六。

　　出发之前，姜衍一直在帮程钰收拾行李。主要的衣物收拾好了，放在行李箱里，一直没关。想起了又往里头加上一些，补上一点，28寸的行李箱装得满满当当。其实不乏很多实用的小物，还有程钰最惯用的绘画用具。

　　十五的时候，她带程钰回了趟琼岛，拿了些东西，顺便回老家过节。十六早上，她又带着程钰返回码头，接上何知白，将他们一起送到机场。

　　在机场打印完登机牌，她对着程钰千叮嘱万嘱咐，医保卡的位置，身份证银行卡的位置，出门不要跟陌生人，有事给她电话，迷路了找警察等等，不论说上多少，她都仍觉得不够。作为母亲，她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担心，太多太多的想要叮嘱。说到后面，她可能自己也意识到了，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转向何知白，将最重要的那部分又告知了一下。然后给了何知白一张银行卡，说是以防万一，备用着。

　　何知白没有跟她推辞。尽管他觉得用不上，可能的花销他们都已经安排在了程钰账户上。收下这钱，更多是为了让姜衍放心。

　　姜衍一直把他们送到机场安检口，她不能再往里走了，于是站在入口，催促两人。
　　程钰就站在那，拉着她的手，一直看着她，迟迟不动。

　　半晌后，他才出声：“妈妈要快点来看我，好吗？”

　　听到儿子的请求，她克制了一路的眼泪还是憋不住了。

　　她迅速抹了下眼角，然后紧紧抱住了程钰：“嗯，妈妈一定很快去看你。”
　　拥抱持续得没有太久，她把程钰放开，再一次催促他快进去，万一赶不上了。程钰才终于牵上何知白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里走。

　　姜衍就一直站在入口处，看着他们，等到他们完全通过了安检，身影消失在她眼中，她才艰难地转身，往外走。

　　走之前，仍不忘在微信上给程钰发一句：“妈妈回去了，程钰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都要跟和妈妈或何老师说，知道吗？”

　　对方很快回了个表情包——小兔子好的。

　　几小时的飞机说快也快。
　　到达豫城后，他们先去医院附近的酒店办理入住，吃饭休息了一阵，下午两人一起，去医院找何知白师兄。

　　按照肖承的指示，他们特意挑了个快下班的时间。
　　这一层楼里人已经不多。

　　来了对方办公室门口，何知白礼貌敲门，对方很快把他们迎了进去。
　　看到只有他们两人，肖承不免有些疑惑，何知白又给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对方也不追问，把他们带进办公室里坐下，开始询问程钰的情况。

　　他问了很多基础性的问题，爸妈的名字，家里人数，人员岁差等，很多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只不过是换了角度。但很多孤独症孩子都转不过来。例如他们能答得出爸爸大自己几岁，却不知道自己比爸爸小几岁，或是他在爸爸几岁时出生的。但这些，程钰基本没有问题。

　　他又问起程钰的爱好，让他描述自己最喜欢的一幅画，程钰主动说得很少，也都是一些比较短的句子，但引导一下，他也能继续多说一些。

　　再问到社交和人际，这是程钰最大的短板。属于每个字他都听得懂，连起来一句话，你就不知道他有没有懂了。问他爸爸妈妈是什么关系，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问他的朋友，他丁丁和迪西（天线宝宝）。问在外面交的朋友，他眨巴着眼睛看你。问喜欢的人，他答爸爸妈妈和阿白哥哥。

　　问完主观性的问题，肖承又让他伸出石头，拍拍手心，问了些病症相关的部分。

　　几番下来，大概了解他的情况。

　　他一边往电脑上记录，一边给旁边两人下论断：“智力逻辑还行，语言差些，社交还有挺大空间。”

　　转而拍拍程钰的肩膀，不知是鼓励，还是安慰：“没事，慢慢来，几个疗程后还是会不一样。”

　　把电脑上的信息输入完后，肖承打出几张单子，递了过去：“明天直接去办住院，然后去针灸部扎针，上午下午都行，周一到周六都要扎。中药我开了方子，药房会煎好，后天就能拿。药房会说怎么喝。”

　　处理完主要的事，肖承才终于把目光落在何知白身上，两人简单寒暄了一番，大概问了下近况。一边问着，肖承一边开始收拾东西，然后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他说一会和朋友吃饭，邀请何知白一起，那朋友跟他一样，也曾是他父亲的学生。

　　何知白自然乐意，但现下他不能只考虑自己。
　　发现他的目光后，肖承马上明了，转向还坐在病人位上的男生：“肖医生想请你们一起吃晚饭，可以吗？”

　　男生看看他，又看看何知白，回道：“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孩子马上要去探索新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