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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猜猜猜猜 “看清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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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日卯初,林栖吾睁眼,见陆敛陌闭目坐在小榻上。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靠近,还未把人吓着,反倒被突然睁眼的对方吓了一跳。
“伤口不疼了吗?又生出些力气。”
身子在这守了一夜,嘴难道没守嘛,还是这么嘴硬……“你帮我上药。”她直直盯着榻上人。
陆敛陌抬起头看她,语气中残留几丝幽怨,“你现在想起我了?”她坐上小榻,放轻声量道:“早上可冷了。”
对方整个人停滞,还是回头,她挽上袖子,旧纱布中若捂了团野红花,冰凉的指尖触上皮肤,格外有种疗愈之感。
这认真的一张脸摆在她眼前,她有何不看之理,纱布系好结,那双眼便望向她,望进她心里。
“你害怕我身体里的神仙,我会去控制好他……阿吾,你一定要看清我是谁。”
林栖吾飞快移开眼神,没好气道:“我眼睛好得很呢。”
对方唇角一勾,她撇过头,想想又挪腿靠近,郑重道:“那神仙的力量我是见识过的,你如果能够控制这股力量,便是助力,你也不会任他摆布了。”
“我会努力。”
林栖吾眯眼思虑对方怎么变乖了,常念居安思危,自己还是不能放肆。
“傻瓜,你努力就行。”她穿好外衣,“哦对了,你知道白鹿成神已有多少年了吗?”
陆敛陌脱口而出:“三百年左右,塑像就是那时建的。”
这一模一样的回答使她放心下来,“我在薛府书房看到一本书中记载,此地三百年前发沙灾使民不聊生,是神龙在西山一带喷吐雨露救了百姓。”
“白鹿的三百年恰好对上,如果是这样,白鹿救了百姓才是真相,百姓因而建白鹿观供奉香火就说通了。”
“还有啊。”林栖吾不想再因自己的过错受陆敛陌脸色,直朝着他诉苦,“我去问白鹿问题,天上竟然劈了道雷来吓我,白鹿观屋顶瓦片都被震落了,还是我扫干净的。”
身前人盯着她盯得仔细,眼中烛光明暗交错,也不知有没有在认真听她讲话,林栖吾有些心虚,恐对方看穿她博同情的小心思。
可待对方眼神越来越迷蒙,她继续说着,却狐疑地看回去。
“阿陌?我都说了些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下她真的如意,对方竟心虚地低下头去,乖乖道:“可能是白鹿救了沙灾中的百姓,有了塑像,你今日去问问题,受了老天的气。”
他叹一声续道:“我之前接连几次去白鹿观,上香时连香都立不住。”
话音一落,她歪头抿嘴,确定自己熬过了应该低声下气的时机,相握的手也放松下来,“会不会是因为你体内那个神仙?”
“薛郎君说了,山中好多动物有幸沾得白鹿福泽,共同成了仙,却最终弃山而去。如果你体内神仙也在其列,白鹿不喜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全无证据。”陆敛陌喃着,突然皱起眉,“神仙怎又扯上女子失踪案?”
“我前两日随开封府探查,北哥设悬赏,招来了些自号高超的道士异术师之类,可他们都无法凭肋骨复原出活纸人。看来除了拙漏些的傀儡术,能化出活纸人的恐怕只有那神仙。”
她回忆着三条的话,猜测道:“会不会毕兴梦里的神仙是冒充的?”
二人都答不出,陆敛陌坐在她面前,清晨薄光映衬着晃动的烛火,桌上茶壶静置,她喉咙渴得发紧,眼神飘向对面人的双眸,又恍惚出现白瞳幻觉。
她垂下眼,“总之你绝对不能再任凭他控制了,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就是完整的人。”
“我怎么会是不完整的呢?”他的眼神转换,此刻狠厉与哀怨尽数褪下,“你说我是傻子,可我在世上或许有一部分只是为你而活,没有你,我或许才是不完整的。”
“昨日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林栖吾一点点低下头,袖口一根发丝不知哪时候掉的,被烛火照得金黄,这种话自己怎么不先说呢,想完脸上便凭空生热。
“可我傲慢又无礼,是个粗鲁的仗势欺人的小娘子,你也情愿吗?”
对面一声浅笑,轻轻的,飘进她心里,“我喜欢的就是这个傲慢又无礼,还仗势欺人的小娘子,你知道她在哪吗?”
视线相交,她故意把呼吸放得静静的,可这般呼吸便憋着,憋不住,反憋出一道力气将对面人一把推倒,她朝前坐起,也似报复了那神仙行径,终于畅快地吸了一口气。
陆敛陌措手不及,闷哼一声旋即笑出来,他放松地躺着,回握住心口上她紧按的手,那颗心稳稳跳动,随着笑声颤。
“你知道她在哪吗?”林栖吾回问。
陆敛陌收不回笑,微微偏过头,鼻梁接续上眉骨影子,他现在如果要望向她,就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一种脆弱的张力。
是不是故意的?
林栖吾现下不知谁才是那“猎物”,只听陆敛陌笑道:“林小娘子,你就让我从了你吧。”
她一股气血上涌,却只怕他要造反,试探抽回右手,果真未如愿,手臂伤口点点抽痛,这点痛又带来心安理得,仿佛她得了这事,当下就是要受些苦痛。
眼一瞥,先前从来不懂话本子里那句“求您疼我”有何权重,真遇上了,竟欣然。
话本子里那位男子定是喜欢那位女子的,因为他不是好色之徒,她也不是自弃之人……
居高临下,对方也由着她性子,顺着这情景她似审问道:“我允你有私心,可你这几日哪学的这些,嗯?”
对方抬眼朝向书柜,她的脸再次热起来,“你识了多少字?”
“全识得。”对方的唇角再次勾起,“阿吾,我不是瞎白丁。”
“全看完了?”
“就看了两本。”
林栖吾装不住,捧起自己的脸,掌心更热起来,“你以后不准看了!那些东西都是我好久以前看的。”
“遵命。”
林栖吾气极反笑,吵闹着去拍他脸,“你还说。”
“是是是。”对方手忙脚乱地挡着,拉住她两只手向前一伸,林栖吾整个人落进他怀里。
抬脸,他仍笑着,那是不常见的幸福,仿佛是他吃了许多苦换来的。
林栖吾头一耷拉,听见胸膛里扑通起伏的生命,鼻子忽地一阵酸涩,连带眼睛耐不住也要流下泪来。
她曾觉得自己的地位是值得骄傲的,可那又如何,她只是一个人。
三条也好,北哥也好,陆敛陌也好,小荷也好……
普普通通也很好。
背上有规律的轻拍格外催睡,奈何想了太多,便睡不着。睁眼,衣袖上那根发丝又长了些。
她转手捻下,离开陆敛陌怀抱趴上窗台,风无形地卷走思忆,她心中一空,怅然舒眉。
天似一块靛蓝旧布,水洗褪出奶蓝,漏开线孔。
身侧一双手撑上窗台,空气霎时回温。
“你先梳洗吧。”
她点点头。
“我先离开了。”
一瞬四面涌上凉气,她回望,屋中只小榻这一方地染上金亮烛光,陆敛陌回头浅笑,打开房门。
等着等着,原来他走的不是地上的路,她关上窗轻手轻脚拉开书柜,一大叠话本露了出来,他到底看了哪两本?不得而知。
翻看一阵后光阴无形溜走,她回身对镜梳妆,脑中却总浮现书里那句“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
那小娘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不重要了。
苍穹暗沉无色,一片阴凉,她转换过思绪。
陆敛陌今年二十一,寻常孩童三岁记事。
崔至砚十六年前至白鹿观祈福,未见到已五岁的陆敛陌。
除去外出,陆敛陌若果真不在白鹿观,那他差出两年的记忆去哪了?会不会被神仙清除了?
可神仙被迫进入陆敛陌体内,经历了三个案子才真正醒来,他有余力清除一个人两年的记忆?
神仙闭口不言,白鹿竟也封嘴。
年长些的,只有——二纸叔。
她推门向院中陆敛陌道:“去开封府吧。”
踏入朱红大门,明明才清晨,开封府的人却比常日多些。
林栖吾随即拦下一位衙役问:“今天又有案子?”
“哦,林小娘子。”对方认出她来,“城南有孩子寻不见了,我们要去找找。”
她与陆敛陌相视不安,继续往验尸房去。
“三条?”
一个影子从床板子底下冒出,惊得她胆一颤。
“林小娘子,我捡东西呢,嘿嘿,捡东西。”对方手中的花生沾了灰,他吹拍几下,剥开吃得滋润。
“二纸叔可有说过几时会来?”
三条直接摆手,“你的话我保准带到,但他应了声就没了,还赶我走呢。”
林栖吾找来凳子坐下,也剥了几颗花生,放到三条手里问:“能不能再帮我带个话?”
三条收下,却没吃,“我是仵作,要看着验尸房,带话的事情林小娘子你找别人也一样吧。”
别人,要如何相信别人?
“开封府的大仵作,我就相信你。”
对方翘眉得意,缓缓伸起一根指头。
“一包酱牛肉?”
“好,这可是你说的,成交!”三条出其不意地与她击掌,将手心花生一把塞进嘴里,掀帘问:“带什么话?”
“后日午正,开封府见,有要事。”
说到“要事”,对方挑眉似不信,还是一溜烟离去。
陆敛陌问:“三条去找二纸叔,会不会被人盯上?”
“我不可能说不会。”林栖吾心不在焉地拣起一颗花生,“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一个多时辰后,三条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大方道:“二纸叔答应了,下回有这好事还找我啊。”
“吃吃吃。”林栖吾心中的石头落下,抓起一把剥好的花生,“这种好事是没了,桌上的花生留给你吃。”
三条闻言丧气,看见花生时眼又亮起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走出朱红大门,已是午后。
街市尤喧闹,她却无心停留,与陆敛陌径直回了林府,忆及上回府狱,她又皱眉。
刺客要抓她,就因为那荒唐的长生之术,可妖怪下死手要杀她,又是为何?
“阿陌,你听过‘花奴’这个代称吗?”
“花奴?叫得亲密。”对方挑眉,“似女子称呼,‘花’可能指那人生得好看,或许取这名的人喜欢花草也说不定。”
“是外貌嘛。”她心下疑惑,花?生机,长生?
哎呀,奇怪奇怪,那糟心神仙到底看上自己什么了。
难道他看陆敛陌长得俊就附上去,看自己长得好看就保护自己?简直草率又肤浅,像是神仙里挑逗仙子后被扇两巴掌还会拍手叫香的那类。
咦,恶心。
还叫自己不要背叛他,怎么算背叛,管东管西的管真宽,怎么不管管五行之妖案?
她一顿……妖与人都对她不利,叶眉山因长生之事被害,临终遗愿是到白鹿山祈福,那白鹿知道叶眉山知晓长生之事吗?
“阿吾?”
白鹿是厉害,可它还能存续多久。
“阿吾?”
“嗯?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风一吹,诸多草木摇晃,连系起二人。
秋意寂寥了草木,若春风吹又生,算长生吗?
“嫁娘已入生机处,郎君开引三魂路。”她起身摘了片叶子,继续喃喃,“后养育无边生机。”
“纸人的话吗?”
她朝着陆敛陌点头,“魂到底给了什么郎君?生出什么生机?”
郎君,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敛陌道:“那三位女子常说胡话,倒是有些郎君、养育之类的,我陪你去吧。”
她点头道:“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