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唇》Falius

5、白夜

　　昏黄路灯下，沈簇才看到秦沨孑后颈上的医用止血贴。
　　大脑一时毫无反应，弯腰去看，脚步却虚浮得被风一吹踉跄起来。
　　在他摔倒之际，秦沨孑拽过风衣，甩在了他身下。

　　两人这一次近距离的平视起来，沈簇看着泪痕满面的秦沨孑，又问“为什么。”
　　“抽腺□□，你疯了！？”

　　秦沨孑裤腿已经被沙土磨得泥泞，他捧着巴掌大小的盒子，上面精细的针管里荡着淡蓝色的液体，横亘在沈簇心里的一条河。
　　秦沨孑膝行几厘米，将那只手放在沈簇面前，眼泪干涸，被此洗过的那双眼睛澄然如星。

　　他道“对不起，沈簇。我知道你注射信息激素抑制剂，也知道你想成为Beta，我更知道，我这样做错了。”
　　“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后悔。”

　　沈簇觉得好冷，所有的血液都流向了心脏，砰砰砰跳。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秦沨孑回答，他脸上没有表情，不管是哭，还是笑。看起来淡然，又莫名真挚到沉重。
　　“不管是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只要这条腺体在，你和我之间就有一道永远无法消失的联系，即便你厌恶它，也厌恶我，但只要腺体还在，你就有可能让我留在你身边。”
　　说着，他又将亚克力盒子向上端了端“你会用吗？不用也没关系，过期了我还能抽取......”

　　“秦沨孑。”沈簇轻声打断了那不知道还要多久的话语。
　　他面目苍白，眉眼清戾，神色倔强。
　　两人相视，眼底俱泛着晦涩的光，分不清是泪是悔，是怨是错。

　　“你觉得你是谁，靠下跪和牺牲来威胁我？你认为我是谁，被人精心策划算计，又无可救药地服从你安排的拯救和偏爱？”
　　他不接抑制剂，站起身，扯过大衣，放在秦沨孑左肩上。
　　“我不需要钱，不需要权势，也不需要一个Alpha。更不会成为谁的专属Omega。”

　　他迈开步子，从秦沨孑身边错过。
　　秦沨孑呆愣愣去捞，却只擦过沈簇的一片衣角。
　　他听沈簇又道“你走吧。”
　　回没有碎石砂砾，一马平川的地方去。

　　沈簇一步也没有回头。进了医院，右转走进电梯，按下按键。
　　电梯层数不断上升，看着红色的箭头，双眼止不住地走神。
　　抵达楼层前一刻，沈簇皱着眉，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病房门口的保镖早已不在，沈簇推开门，趁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走到病床边躺下。
　　半晌后，他打开了手机。
　　鹿佑回分享给他的论坛里，对学校千年难遇举办一次春游的举措进行了各种阴谋讨论。

　　有一楼的高赞回答闯进沈簇的眼帘。
　　【你们不知道？是高二一班的女生精神压力太大，后来跳楼了，学校才办这么个春游】
　　回复【我听班级内部说，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学习，是因为有人霸凌她】

　　沈簇再划动屏幕，忽然页面变成了加载中。
　　刷新后立刻变成了无法查找。
　　【您所浏览的界面已消失...】

　　他退出，打开邮箱，看到了小强全活不打折几天前发来的文件。
　　【小强全活不打折：亲亲，这是目前能挖的全部了哦，剩下的信息属于信息机密级别呢】
　　【小强全活不打折：鉴于您的状况，尾款可后结呢~】

　　沈簇利落地将钱打过去，而后点开文件PPT，总共只有五页。少得太可怜。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却发现只是优秀到不能再优秀的豪门履历。
　　从里到外层层包装，连仅有的几张偷拍照也从容得过分。

　　没什么可看的价值。
　　沈簇只记住了，秦沨孑和自己同一天的生日。
　　6月1日。

　　手机息屏，沈簇侧身，裹着被子蜷缩着，直到身体的疲倦再次上涌，昏睡过去。

　　夜半寂静无声，一道身影从病房外潜入，一直游到病床前。他弯下腰，晦暗的脸庞随着动作，在月光下展露。
　　秦沨孑鬼魅一般盯着沈簇，一动不动。身上还穿着那件灰尘仆仆的黑色皮大衣，视线如切如磋地顺着沈簇额头滑下，鼻梁，鼻尖，嘴唇，下巴。

　　好瘦。

　　秦沨孑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实在想卑劣地再低下头，偷过来一个沈簇的吻。然而，他隔着好远的距离，缓缓错开，在被拉长的影子上，在模糊黑暗的影子上，轻轻吻过。连温度也没有。

　　在闹钟即将响起的前五分钟醒来。
　　阳光照在他床边，窗台边一朵白色山茶花徐徐摇曳。
　　他大敞开窗户，春风迎面而来。

　　在卫生间慢慢洗漱，看着水池里的旋涡直到消失，沈簇抬起了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上的这张脸，因为长期睡眠紊乱熬出青黑色的眼圈，肤色白得发灰，瘦得骇人。
　　太丑了。

　　他看看自己的眼睛，摸摸鼻梁，比了比发际线。
　　直到张开嘴，看了看自己整齐没有蛀洞的牙才略满意收尾。
　　就着湿漉漉的手捋了捋头发，侧着头，手指最后落在了后颈上。
　　那里依旧很平坦，甚至有些干瘪，完全没有一个腺体发芽的迹象。

　　不过也对，沈簇放下头发，拧开卫生间的门。
　　自己没有好好对待过它。

　　何医生的办公室在三楼ABO专科的尽头，沈簇挂完号坐在一边等待。
　　坐了不久，一股强烈的视线落在身上，沈簇抬眼看过去，对上一个小男孩提溜圆的眼睛。
　　？沈簇眨了眨眼。

　　小男孩也眨了眨眼，而后在叫号声的响起后，被妈妈牵着手站起身乖乖走了。

　　沈簇看着两人穿着黑色的亲子装，也看见男孩小小后颈上的绷带，又看着两人走到【ABO-视觉神经科】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腺体的先天发育不良，会压迫视觉神经，或者影响周围代际神经元的病变。
　　沈簇靠在椅子上，又想。
　　有妈妈在，即便只能看见黑色也不害怕吧。

　　怎么会不怕呢？
　　秦沨孑看着屏幕中独自等待的沈簇，指腹触碰他的脸颊。

　　不时，何医生准时准点从办公室走出来。他看坐在一边的沈簇。
　　“等很久了？”
　　沈簇摇了摇头“刚刚好。”

　　何寂然不说破，带着沈簇往核磁共振检查室走。
　　“不用担心，你被送来时检查过一次，身体的各项指标很稳定。”

　　上着楼梯，踩着一条条黑色的线，沈簇问道。
　　“何医生，我还可以继续注射抑制剂吗？”

　　何寂然的脚步停下了。他回头，看着身后台阶上仰头看他的少年。
　　“不可以。沈簇，你要做一个听话的患者。”
　　“你不要以为，我检查不出来你超额注射抑制剂的事情。”

　　食指一跳，又贴在裤边上，沈簇微微错开何寂然的目光。
　　何医生推了推无框眼镜，镜片闪过光芒“如果继续强制注射抑制剂，你的腺体会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快发生病变或者坏死。”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严格遵循我的诊断和医嘱，知道了吗？”

　　沈簇转过头，点了好几下“我知道了何医生。”

　　何寂然舒了口气。
　　但愿他的这位患者真的知道了。而不是一贯的嘴上敷衍。

　　门前，何医生接过沈簇的外套，拍了拍他消瘦的肩膀。
　　“没关系，我是你的主治医师，相信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沈簇看着何寂然，笑了笑，却没应答。
　　沉重的门打开又在身后关闭，戴上耳塞，躺进仪器里，看着脑袋顶上的白色灯光，一直到被推进仪器里面。
　　机器轰隆轰隆的声音模糊在耳边，红外线从头顶扫下。

　　霎时，他生出慌张的意味了。一股冲动蠢蠢欲动就要上涌，他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回到他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等待自己完全分化，或者腺体完全坏死。一直待到可以再走出家门。

　　他攥着拳头，身体的关节不断地痒，仿佛生出一双双幻肢，在他身上抓挠不停。从解痒到鲜血淋漓。

　　时间到了。
　　沈簇又被慢悠悠地推了出来。
　　他摘下耳塞，走在地上，等着门打开。
　　何医生就站在门外，将温热的外套和牛奶一同递给他。

　　“谢谢。”沈簇接过，这是何医生特意为他请求的医院社区福利，未成年腺体检测后，一杯温热的甜牛奶和熏热的外套。
　　何医生示意办公室门口外的椅子。
　　“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你在这里稍微休息。”
　　沈簇点头，坐过去，看着在办公室门外排了很久的患者家属终于进去。

　　甜牛奶入喉，驱散了他不少冷意。
　　走廊里的患者步履匆匆，医护忙地脚不沾地。沈簇只一口一口喝着牛奶。

　　半晌，叫号叫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簇拧好瓶盖，推门走进办公室。

　　何医生坐在电脑后，神色如常。沈簇关上门，坐过去。
　　“何医生，检查结果怎么样？”

　　何医生点了点鼠标，看向他，整个人仿佛松了一口气。
　　“你的腺体没有发生衰竭或病变，只不过因为信息激素抑制剂的滥用，药效没有完全发挥与代谢，所以一段时间内会感知不到信息素。”

　　沈簇捏了捏手里的玻璃罐，又听何寂然道。

　　“不过。藉由那位名为秦沨孑的Alpha提供的检测腺体匹配报告单，加以检测分析，因为两条腺体的匹配度与接触。你的腺体出现了躁动式发育。”
　　手还是收紧了。

　　何寂然了然地继续“但是，由于你腺体生长的滞后性，对他的依赖程度短时间内不会过高。你可以选择与他隔离。只不过，Omega腺体分化，已经是必然的了。”

　　沈簇没有丝毫犹豫。
　　“何医生，既然我已经无法注射抑制剂了。”
　　“我想切除腺体。”

　　啪咔！
　　话音刚落，刺耳的碎裂声自不远响起。
　　他进来的时候清清楚楚把门关上了。
　　转过头，看见办公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又被打开了。
　　一个身影裹着温热与慌张的脚步闯过来，将他拥住。

　　瞳孔骤缩，心跳加速。
　　沈簇惊诧又一瞬间含酸呢喃道。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