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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人望 “如果她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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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微云皱眉道:“这自然不敢。”
苏一念这话说得妙。让她催促皇帝下旨是不可能的。但万一他和皇帝达成了什么约定,皇帝对地方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又怎么办?
苏一念这个包袱甩得好。慕微云暂时挑不出错来,却觉得不能轻易答允,只是继续问道:“大掌门既然知道,为什么之前不做?这第二条第三条,不是什么难事吧?”
苏一念纹丝不动地笑道:“我之前长年闭关,不接触下面,稍有疏忽。”
要不是容常还在这儿,慕微云一定冷笑出声了。不接触下面,难道不会算账吗?岳衡山那么明显的灵气亏空,那么频繁的天灾人祸,钟长静都看出来了,苏一念能不清楚?
但容常没有接话的意思,慕微云就知道,他不愿意追究。
慕微云还不死心,继续问道:“大掌门,您既然定了方略,又何苦要我一起裁夺?想我只不过是个平头百姓而已。”
苏一念笑道:“那可不敢。之所以邀请你,恰恰是因为你做对了事,受人爱戴,如今已经被人奉为神女,你若不予雅正,我们这些人,怎么知道民情呢?”
容常睁开眼,目光落在慕微云身上,不紧不慢地插进来:“神女?怎么说?”
苏一念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宋宣便抢先道:“这倒是趣事,陛下不知道?想必是下人都不敢拿这些俚语来献丑,那微臣就斗胆来当个说书人,给陛下取取乐。”
容常笑骂道:“朕待你太宽了,在大掌门面前,也跟个猴儿一样。快说!”
苏一念笑容更深,望着宋宣,目光一动不动。宋宣因笑道:“且说微云姑娘斩了那白龙,百姓们一高兴,就说她有了神力,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么的,就传成了神女。这样的趣闻倒也多,十个百个土地庙都是这么供奉起来的——说来也是,哪来那么多神仙都是紫极仙尊呢?”
容常笑道:“你还真说起书来了!好好写你的东西去。”
慕微云的屁股又安安心心贴回了腿肚子上。宋宣这番话,果真是来救她的——再让苏一念说下去,容常该开始多想了。
她只得接着这话继续说:“大掌门谬赞了。既然要议事,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呢?”
容常说:“今冬过后,便是南巡,你们在朕出发前商量出个章程吧。”
容常身体是真不好,不能久坐,说定便让他们退下了。池外殿上,水光日光交相辉映,泛在琉璃瓦上,一片灿烂晴天。苏一念和她一起离开芙蓉池,拂面和风习习,他捻着手里的拂尘柄,柔声道:“微云姑娘,大会三日后就开,你住到山上来吧。”
慕微云谢绝道:“不了,家兄家姐还要我留下。”
苏一念也没勉强,继续说:“这一次大会,是万民之望。你也不想搞得鱼死网破吧?那就好好地来,好好商量。有些事情,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变动的,望你谅解。”
慕微云皱起眉,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苏一念这次从头到尾都很真诚,连大会的局限都大大方方承认了——他是真心悔过吗?
可他活了那么多年,半步登神,真的会被这点风波冲垮吗?
走出宫门,慕微云魂不守舍,顺着大街缓缓行走。上都城的繁华从不为一人怔忡所停流,中秋之后,胡商们跋山涉水地带着货来了,准备将异国的香辛料和珠宝抛洒在都城的暖冬里。人声喧闹,是她很多年没有听过的声音。
慕微云恍惚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的前路。是要做领袖,还是做游侠?是要担负上“天下”这样宏大的名号,还是退一步任由洪水滔天?
她不知道,此刻她极度渴望有人能给她一个准确的答案——她到底处于什么位置?
伤口又隐隐痛起来,慕微云已经习惯,知道是刚才久坐僵硬,可能有点裂开了,需要休息一下。她找了家饭馆坐下,上面正在说书,她叫了一碗面,疲惫地听着说书,想要暂时逃离开这个身份,休息休息。
台上正说着她哥哥北伐的事,把慕尘说得跟神一样,什么妖风平地起、卷走对面十万八千人都来了。好像对面就是一群散兵游勇,慕尘罡风一卷,就把北境纳入了大齐版图。那人是天神降世,是续写云中慕氏神话的天才,那十年不可能是流亡,而是在某位不知名大师身边勤学苦练。
人们轰然叫好,很喜欢这样的戏码。慕微云磕了磕筷子上粘的葱,心想合着皇帝攒了那么多年的家底、各地训了那么多年的兵都是白准备的。以及,要是真有人愿意收留他就好了,他也不用把自己练了五年的弓换成重剑,为了养活两张嘴,整个人从轻尘变了黄土。
说完了慕尘,自然就要说慕微云。刚才觉得他把慕尘说得太过分,慕微云没想到,自己在民间传说中还要神奇。
“且说那天雷一道劈下,只见白虹贯地,那少女便忽然飞升上界。启禀紫极仙尊之后,便重返人间,誓要为凡人求取公道。她提剑一夜飞驰千里,来到彭阳,听说彭阳有冤死孤魂,刹那间雷霆大怒,举剑将观星楼一剑削平……”
慕微云听得连肉都夹不住了,汤水扑通溅在丝绢衣服上,她赶紧掏出帕子擦拭。
这是什么版本?
有人问道:“那她这次和百家会谈,你们说,会拿出什么章程来?”
说书人拍了拍惊堂木,说:“对了!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那苏大掌门说是被底下蒙蔽,诚心悔过,朱颜剑主便写信给他,说:‘既然如此,你就要大开仙门,允许凡人登天。’想必这一次,我们终于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地要他们下山喽。”
大家纷纷叫好。慕微云在旁插嘴道:“玄门真的会那么容易妥协吗?”
有人捻须道:“大掌门也是被底下的人作耗生事,如今想起来要整改,那是最好的。若是改不好,我们不还有朱颜剑主在吗?”
“如果她也没办法呢?”
“那不可能。”饭馆里的人纷纷笑起来,“她都干出那么多事了,连神龙都能斩于马下!实在不行,祭出朱颜,还有谁敢不听话吗?”
慕微云魂不守舍地喝完了面汤,结账出了门。她没有感觉到欣喜,抬眼一看,落日西沉了。
*
慕微云在芙蓉池时,朱鹤闻见到了容姝媛。
容姝媛约他在灵圆观见面。初秋的树荫还浓,阳光穿过树叶间,在空寂山间洒下圆圆的影。刚进门,朱鹤闻就发觉这里清了场,几乎没有游人,只有几具暂停的棺木。容姝媛就伫立在那些棺木丛中,安静地擦拭着膝上玉壶,空气中有细微的浮尘。
见朱鹤闻进来,她愣了愣,说:“你怎么……”
也许是因为从小带大,在容姝媛印象中,朱鹤闻一直是个白净清秀的孩子,校服一穿更是雪人一般。可今天刚进门时,她差点没认出来——他身上那种养尊处优的匀称消失了,整个人添了凹陷的眼窝、带伤的双手和削瘦的肩。两个人站在一起,不像是师姐弟,倒像是师兄妹。
朱鹤闻笑道:“师姐叫我来做什么?”
容姝媛回神,说:“我父皇刚叫我进宫,你知道是为什么?”
朱鹤闻问道:“为什么?”
容姝媛说:“他问我,他的身体能不能接受灵气。”
玄门有所谓“入门年龄”的说法,虽然并不严格,但也有道理——发育之后,人的经脉就不那么灵活了,灵气冲刷进去会伤身。尤其是容常这个年纪,强行灌注灵气约等于自残。然而容姝媛却说:“我说不行,他却让我帮忙看了一味药,问我吃了这个会不会有所补益。”
朱鹤闻接过药丸,捏开,闻了闻。容姝媛奇道:“你什么时候学的丹药?”
朱鹤闻说:“最近。”
最近慕微云养身体,他多少学了些。尤其是强健筋脉、补足灵气的,能快速帮她恢复,他一闻就知道,这种药和慕微云在用的差不多。
“这是补经脉、引灵气的。服下之后,就更容易吸纳灵气。”朱鹤闻把药丸粉末拍掉,说,“或许可以帮助吸收,但也不可能就此迈入仙门了,最多延年益寿吧。”
“药倒容易得,灵气却难求。”容姝媛皱眉道,“这就是我担心的。”
朱鹤闻也不禁思考起来:“你是说……师父愿意把灵气引到宫中去?”
容姝媛捻着药瓶上的流苏,说:“我不确定。但是父皇的身体……可能确实到那一步了。”
朱鹤闻眉间一凛。容姝媛没有明说,但容常这两年对玄门动手、召回楚王、准备南巡,怎么看都像要收拾后事了。这个时候苏一念拿出续命的办法……确实是很不错的一笔交易。
那慕微云又该怎么办呢?她已经被高高架住,要怎么下来呢?
朱鹤闻沉思片刻,问道:“师姐,你之前说大阵底下镇着一个人,那人是谁?你有头绪了吗?”
容姝媛点了点头,说:“这就是我找你来的第二件事——这个活死人,据我猜测,应该是寒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