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旧事》谢缘君

87、水月 慕如清眼中

　　慕微云不知道哥哥已经找过朱鹤闻，她还沾沾自喜，以为瞒了过去，私自找京中名手看过，便不再在哥哥姐姐面前露出疲态。慕如清也不点破，只是带着她游玩享乐，好好放松。

　　可是中秋节当天，慕如清却消失了。

　　她又要进宫去了。

　　容思辰和慕微云两个人四只手也没扒拉住她，连带着合欢也被带走。从被子里爬起来后，慕微云痛定思痛，把当归和敛花叫来，问道：“我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当归说：“最早晚饭后。”

　　慕微云叫道：“今晚可是中秋灯会啊！”

　　“宫妃命妇们在城楼上设帐观灯，不下来的。”当归要替容思辰穿衣服，他非常客气地拒绝了，自己跳下来，乖乖地把衣服穿好。慕微云望着容思辰，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招了招手，把小外甥神秘地叫过去，附耳说了些什么。容思辰很严肃地点了点头。慕微云问道：“能做到吗？”

　　“能做到！”容思辰大声说。

　　她满意地赶他走了，又拉过敛花，说：“你去找我哥哥，告诉他今晚务必别去赴宴，听我指挥。”

　　敛花笑道：“哎，知道了！”

　　于是中秋晚宴开始前，端宁宫中，正扶着陈皇后上辇的慕如清听完当归的话，脸色一变。陈春潭见她不上来，探身问道：“怎么了？”

　　慕如清将手绢放进袖中，勉强道：“思辰病了，上吐下泻，还有些出疹……这……”

　　“请太医了吗？”

　　“请了，太医说看不出，像是吃凉了，却比拉肚子更重些。”

　　陈皇后犹豫片刻，还是焦急占了上风，说：“你快回去看看吧，这里不用你了，有抱琴呢。”

　　陈抱琴也忙说：“太子妃不必挂心，母后这里有我服侍。”

　　慕如清应声，也不坐轿了，叫人牵了马便快马加鞭赶回东宫。可一回去，只见容思辰正好端端地坐在那儿玩竹蜻蜓，屋里没有别的侍女，只有敛花陪着他。

　　见母亲回来，容思辰忙起身跑进去喊道：“小姨！成了成了！”

　　慕微云正用书盖着脸睡觉，闻言艰难地爬起来，喜道：“姐姐！”

　　慕如清板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慕微云笑道：“耍了点小花招，接姐姐从那闷地方出来散心。今晚看花灯呢！”

　　“腹泻是怎么回事？”慕如清挑起一边眉毛，“容思辰？”

　　“没什么事！”慕微云很仗义地把外甥护到身后，“太医没看出什么，又不能给他看恭桶，所以开了温养的方子就走了。明天一早，就说药很见效，已经病愈，这不就完了吗？”

　　容思辰悄悄挪到慕如清脚下，抱住她的大腿，低声说：“娘……”

　　慕如清这下是真没话了。不过，想来想去也没什么损失，她冷笑一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带我出去？”

　　慕微云嘻嘻道：“我只负责把你拐出来。喏，带你出去的另有其人。”

　　她三两下帮慕如清卸掉了钗环，擦去繁重的脂粉，换上轻便男装，拉着她出了门。慕如清就这样被她推搡着到一处墙根后，同谋的当归早就准备好了梯子。慕如清笑着点了点慕微云的眉心，率先爬上墙头。

　　然后，她就落入了一朵蓝色的烟花里。

　　慕尘一身青金石色缂丝大氅，俊俏如寒水抱天山。他皮肤不算白皙，眉目线条简净锋利，左耳中塞着一枚红玛瑙珠子。他正坐在白马上仰头望着她，漫天的灯花如同星雨，在他身后的上都城里坠落。

　　慕尘倚马抬首，笑着伸出双手，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慕如清捉起裙角，坠了下去，即使是坐在马上，慕尘依然稳稳接住了她。她身后的慕微云则很快自己御剑飞下来了。

　　她手足无措，终于在慌乱中注意到慕尘戴的是一顶很怪异的发冠，是粗粝的白色。她想起那个传闻，问道：“这是……那个人骨冠吗？”

　　传言慕尘在北伐中亲手挖出了可汗的髌骨，做成头冠，时时佩戴。慕尘下意识摸了摸，失笑道：“那是兽骨。他们把我传成什么了。”

　　慕微云笑道：“他们还说哥哥是什么，屠城屠村？我的天，说得我都不认识了。哥哥要真干出灭绝人伦的事，我难道还能放过他？”

　　一边说着，她一边觑着慕尘的脸色。慕尘却像没听懂似的，笑道：“招人恨的都是真正立功的，这样想就没事了。陛下把好处都明明白白给我了，还想别人的风言风语干什么？”

　　慕如清轻声嘟囔道：“他们是些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说话。”

　　慕微云听到皇帝的名字，神色淡了。她刚要开口问彭阳私兵的事，却看见慕如清的笑容。

　　她坐在马背后，正微微笑着，低着头看着路边的小吃，似乎有点想要。慕微云咽下了那句话，她想：让姐姐安生一天吧。

　　她伸手拿过那个小串，递给姐姐：“尝尝这个，朱鹤闻带我吃过，还不错的。”

　　慕如清小小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慕尘自然地给了钱，翻身下马，扶着慕如清也下来。他把不惊霜牵在手里，一手摸着不惊霜的脑袋，状若无意道：“哟，和小情郎来逛过街呢。怎么，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提亲？”

　　慕如清走在中间，嘴里塞着事物，也转头看着她。慕微云眨了眨眼，嘻嘻道：“再说吧！结了婚不就要当娘吗，我想等等。”

　　“谁跟你说的，我们是想让朱鹤闻分担点。”慕尘没说朱鹤闻的事，只说，“你在山上，一个人管得过来么？有个人帮衬帮衬，你也好休息休息。”

　　慕微云不知道朱鹤闻说过什么，自以为完美地张嘴就来：“管得过来！大家都很服我，正巧最近没事，我休息着呢。”

　　慕如清抿唇笑道：“嗯嗯，微云最厉害了。”

　　慕尘和慕微云互相试探，一个不提私兵，一个不提受伤，两个人默不作声地交锋一轮，被慕如清轻轻揭过了。她伸手揉了揉不惊霜，随口说：“你们知道吗，陛下已经在准备南巡的仪仗了。”

　　慕尘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也该开始了。怪不得要让苏一念和微云和谈，原来是想等他走之前敲定此事。”

　　东市到了，慕尘松开缰绳，把不惊霜交给慕如清。慕如清接过那还带着余温的皮绳，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

　　慕尘笑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东宫席还没散呢。”

　　慕如清张了张嘴，没继续问。慕微云笑道：“姐姐，今晚就我陪你啦！”

　　慕如清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揉了揉慕微云的头发。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可是还忍不住想道：真好呀。

　　年轻、无忧无虑，没有家族的牵绊，自由自在地爱上了一个同道中人，这样的事真是美好呀。

　　她已经忘了自己只比妹妹大两岁。她看着微云，就像看着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她没有缠满阴沉的琐事，担忧的都是天下人间，情爱都显得那么炽热，飘洒如同鲜血写就的长诗。

　　慕如清眼中落满了今夜绚烂的星火，她在满堂欢声里，望着慕尘的背影没入了人潮中。

　　*

　　中秋夜后，苏一念裹着满身白云，飘然降临上都城。他明明可以御剑的，却一路捏着云飞过来，引得百姓们沿路观看。

　　也许是想气氛轻松些，容常把会谈地点选在了芙蓉池别宫，而不是紫宸殿。慕微云是头一次去，慕如清便把合欢派到她身边随侍，时刻提醒。慕微云倒是不怵——苏一念敢来，就是做好要低头的准备了。

　　慕微云在前面等了一会儿，冯裁便亲自出来接她。秋日天气清爽，水芙蓉还未枯死，木芙蓉已经打上花苞，天高云淡，长风卷帘。容常身后跟着宋宣随记，此外再无别人。

　　苏一念拢着外衣，臂挽拂尘，微微颔首。慕微云也规规矩矩按晚辈的礼数拜他，率先问道：“陛下召我们前来，是有什么上谕？”

　　容常身体大不如前了，两颊都凹陷下去，他靠在软榻上，说：“朕是想做主说和说和，也免得你们两下相伤，局面不好看……大掌门此前已经上书，希望改制，慕微云，你也看看吧。”

　　宋宣递来文书，慕微云接过一看，不禁有些惊讶。

　　苏一念上书说，他会做三件事。其一，废除玄青门的大阵，将阵法抄送宫中，以免日后有人再用，皇帝却不知道；其二，开放玄门禁令，让修士们轮值下山，除祟安民；其三，免除外门弟子束脩，采选有天分的孩子上山修行，不论出身。

　　其四，重开百家清谈，邀请慕微云上山长谈，立定新规。

　　慕微云没想到，苏一念几乎废除了所有自己定的规矩。这样一来，玄门内部短寿而亡，真的不会出事吗？

　　她来不及细想，先想到什么问什么，指着第一条道：“大掌门，只废除玄青门的大阵？”

　　苏一念笑道：“朱颜剑主可别嫌办事不利。贫道虽然忝居天下先，却不敢发号施令。九州之内，莫非王土，其他地方的诏令，却还要陛下亲自下旨。”

　　慕微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看了眼容常，只见皇帝微微闭目，仿佛很累，宋宣在一旁侍立，为皇帝轻轻捏着肩。